《弥留至凛冬之后》桔桔栗

69、第 69 章 男儿有泪不

　　几天前，楚青回了一趟南山。
　　他翻阅书阁，想要再找一个“可能”。

　　舟崖和苍蓝躲在角落，偷看他们的小师弟不分昼夜泡在书里。苍蓝叹着气，连连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去地界的法子啊，除非人死了变成亡灵，被收了去。或者，孙大圣降临。”

　　“你这么清醒，你去劝啊。”舟崖说。并横眼看了他一眼。

　　苍蓝被怼了也不服气，也横看她一眼，“你这么担心一直守着，你怎么不去劝？”

　　俩人大眼瞪小眼，相顾哑了声，他们心知肚明，小师弟是个硬骨头，平常玛玛哈哈，一旦遇到什么事，不得到彻底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答案，打死都不放弃。犟种一个！

　　“这样也不是办法。”苍蓝犹豫地说：“要不……请师父出面？”

　　“你提议，你去请。”

　　师父闭关不久，也不知何时出来，这种时候谁敢去打扰？苍蓝说话就没个掂量，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闭上了嘴巴。

　　舟崖看看天色，摸出手机瞧了瞧时间，说：“饿了，我去煮晚饭给小师弟吃。”

　　苍蓝见她转身离开，左右看看，叹了口气也跟着舟崖走了。
　　“希望小师弟自己能走出困境。”

　　不知不觉，天渐渐暗了下来。

　　直到屋内昏暗到看不清字，楚青这才放下书，仰头轻轻喘出一口气息。他扭头望向窗户外出了一会神，起身抱起一摞书逐一放回原位。

　　刚过七点，天已黑定。楚青走出屋外，山上的气温比城市里低很多，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化不开的浓墨，抬头满天星辰，跟城市截然相反。

　　一股寒风迎面吹来，身上衣物哪有缝隙，就从哪儿吹进身体里。浸透四肢的寒凉，刹那，让他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和地界巡使对峙的场景。

　　楚青摇了摇头，试图把画面甩出脑外。他下了台阶，走进浓墨里，既不掌灯，也不用手机照灯，仅凭着在这里生活数年的记忆行走在不见五指的夜里。

　　他脚下不偏不倚，始终在青石板上，肩头擦过树枝，半身高的草叶刮着手背，直到看见远处一点点烛火跳动的微亮。

　　楚青怔愣了一瞬，走了过去。

　　临近，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出坐在石凳上的青衣老者。
　　老者捧着书，一只胳膊放在石桌上，倾斜着身子尽可能靠近火光，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本。他一头长白发挽在头顶用木簪固定，胡须绑成了有些滑稽地麻花辫。

　　“师父？”

　　楚青在亭子外站停，不可思议地轻轻唤了一声。

　　“来了。”老者头也不抬，用温和慈祥的声音示意，“坐。”

　　楚青的指尖微微卷曲，缓步上前坐下。

　　就这么坐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老者依旧细细看着书，楚青低着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响，他开口：“师父……”

　　“心情不好，就爱跑到这个地方来躲着的习惯真是一点没改啊。”老者在他出声时打断了他，“来也不知道点个灯。”

　　闻言，楚青把目光转到一旁，盯着地面两道黑漆漆的人影子。

　　风吹了吹，两道影子晃了晃。

　　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者和在风里摇摇欲坠，好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伸手在衣兜里想摸手机，却发现里外摸了遍，再摸到裤兜都没有找到手机，这才想起放在书阁的桌子上了。
　　于是站起身，想回去找个稳定的手电筒或者拿手机打灯。

　　“去哪里？”老者问。

　　楚青顿了顿，说：“去拿手电。”

　　“看不清了？”老者又问，他一直盯着书，好似不管烛火再怎么摇曳，他也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楚青抿着唇角，又是隔了半响，才回：“看不清。”

　　“你不在，这亭子就没人光顾，杂草和树枝几乎要将那条路淹没了，你来都知道怎么来，怎么有了灯还看不清？”

　　“既然看不清，那就不看。”老者总算放下了书，脸上挂着微笑，转头一口气将煤灯吹灭。

　　没了灯，视野受阻，楚青看不见师父；没了灯，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放大，风让催动树叶的沙沙声，草里有什么窜动窸窸窣窣的响，还有独属于冬日的虫鸣。
　　这些动静，他在来时，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最后熄灯前，老者所在的位置，试探地喊：“师父？”

　　“哎。”
　　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居然在身后响起。

　　楚青猛然转过身，听见黑暗中响起滑动老式打火机的声音，一窜火苗点燃了另一团火苗。

　　“既然想看清，那就一开始有所预备的带上灯。”

　　老者将煤灯举到面前，光至下颚而上，投出上半颗脑袋阴影，露齿一笑，“回去咯。”

　　楚青点点头，乖乖走向他。他揽住楚青的肩，拍了拍，“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吃饭。”

　　*
　　苍蓝叉着腰，拿着小师弟的手机从书阁出来，围着周围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影，“上厕所去了？手机也不带，万一掉茅坑了咋整。”

　　他大喊：“小师弟，开饭啦！”

　　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黑暗处有火光灼灼，稳稳的在风中燃烧。举着它的——“师父？！”

　　苍蓝看清是谁后惊出了声，冲上去，“您咋出关了？”

　　师父闭关在南面，却是从北面来，他正想问，一道身影从师父背后冒了出来，喊他：“师兄。”

　　苍蓝看看师父，看看小师弟，意会地笑了，伸出大指姆倒指身后，“饭好了，吃饭去！”

　　饭堂灯火通明，谈笑声不断，苍蓝领着他们一进门，已经在饭桌就坐的同门师兄弟回过头，瞧见来人一愣，赶紧起身作揖招呼。

　　外面忽然安静，舟崖端着碗出来，正纳闷，可看见师父搁那里笑呵呵摆手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悄咪咪来到苍蓝身边，带着点佩服的语气说：“你真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啦，这么牛？”

　　苍蓝噗嗤一笑，只说：“师父天机妙算。”

　　一众落座后，开饭前，楚青埋着头想了想，说：“我明天回去。会把事情认认真真处理好，然后继续完成毕业的课程。”

　　说完，他端着碗，往嘴里刨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眼泪就开始打着圈往下掉。

　　饭桌一片安静，都看着小师弟哭得伤伤心心，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有师父坐在主位轻笑。

　　舟崖哪里受得了这，她伸出手给小师弟抹眼泪，嘴里直“哎呀”。

　　苍蓝心想得说点什么，于是说：“可以早点哭，可以晚点哭，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哭呀，这样饭菜会变味的。”

　　说完，舟崖瞪了他一眼，他又找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师弟，不要弹了又弹啦。”

　　“……”

　　这时，有位师兄咳了两声，说：“好难得，今天师父也在，小师弟也在，就连大师兄也在，咱们人这么齐的时候，还是上一次。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小师弟！”

　　“少说废话啦！”另外一人无语道。

　　这对话引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楚青也平复好心情，缓了过来，用袖子将眼泪擦干。

　　说到大师兄，楚青这才想起这位指导过他的素未谋面的大师兄，回来后只顾自己的事，完全忘掉了按礼数，要去拜访一下的。

　　师父的徒弟不多，刚好坐一桌。楚青抬起头，便见坐在师父右侧第一位的白发男人。

　　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兄，气质跟他的想象的大差不差，有种生人勿进，但凡在他眼前多说一句废话就要转头走人的气势。
　　旁人因为刚刚的话在乐呵笑时，就他沉着一双丹凤眼，两耳不闻窗外事吃着饭。
　　按理说，大师兄得有四十来岁了？可外貌完全超出了楚青的预估，实在年轻。

　　或许是注意到了楚青的视线，白玄抬眸往他这边看过来，微微点头示意后，继续吃自己的饭。

　　楚青想，离开前得找个机会得感谢一下大师兄之前的帮衬。

　　吃完饭，跟着师兄将饭堂打扫规整后，他正打算回房时，不料白玄就坐在宿舍楼下的凳子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盏热茶，端坐在路灯下寒风里在那里品。

　　楚青正想要不要趁现在上去搭话，就看见他起身朝自己走过来了。

　　“大师兄。”楚青连忙叫了一声。

　　“嗯。”白玄也应了一声。

　　白玄走到楚青面前，将手伸进交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大师兄握着半拳，看不清是什么，于是楚青摊开手，放在他的手下，只见对方手一松，一颗小发夹落在手心。
　　楚青满头疑惑，用两根指头拿起来细看了看，是一颗普通的水滴发夹，用粉色纱布做底，末端缝着一个蝴蝶结。

　　“大师兄，这是……”

　　楚青抬眸，白玄已经倒回去端自己的茶了。他的大师兄跟师父一样，走路没个声。

　　“以前除恶灵的时候发现的，”白玄捧着茶，慢悠悠从他身边路过，“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的主人。”

　　楚青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问：“那大师兄，失主住哪里？叫什么名儿？”

　　大师兄挥了挥手，不搭理他了。

　　“……”
　　楚青有些郁闷地再看了一眼发夹，将其放回了口袋。

　　昔日一早，他便下了山，乘坐摩托绕过弯弯绕绕的小路去到镇上，在搭上大巴进县，坐上县里的高铁回了C城。

　　舟车劳顿到家第一件事不是歇气，是立即给李佳佳发了消息。

　　[在家没？我回来了，方便过来一趟吗？]
　　[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

　　隔了半个小时，对方直接闪来了一个电话。楚青眉头一跳，做好了这两天敷衍她，被她大骂一顿的准备。
　　他按下接听键。

　　“喂？楚青？”

　　“昂，是我。”听对方不太善的语气，楚青咽了咽口水。

　　不过责骂没等到，只听对方淡定地说：“我看到你的消息了，你过来吧，我走不开。”

　　不等他回话，就听李佳佳似乎挪开手机，声音小了下去，不知在跟谁对话，“对对，就放这里，先装吧，到时候保洁阿姨来了一起打扫。”

　　“你在哪里？”楚青问。

　　李佳佳将手机重新放回耳朵边，“张叔家，他约了装修师傅来安装门窗，但是临时去了警局，便叫我过来盯一下，你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吧。”

　　张叔家，黎晨阳住的房子……

　　楚青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思想一瞬间挣扎起来，就在他下定决心说“好”时，电话那头传来了李佳佳一声尖叫。

　　“哎哟——嘶——！”

　　紧接着，电话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