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秋》真澜

21、血迹 别碰

　　这一株海棠当真好养活，乌长离那日回来把它种在池塘边上，如今新叶已经慢慢张开褶皱，显出其中细密的纹路。

　　乌长离蹲在池塘边上认真地看着小海棠，不自觉地展露笑颜。

　　“长离。”

　　乌长离起身转头，见叶无乡提着剑从廊上走来，笑道：“哥哥，你回来了？”

　　叶无乡身高腿长，两三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小海棠，问道：“你种的？”

　　叶无乡前几日一直没回小楼，还不知道乌长离把这小树苗种下了。

　　他言语一向疏淡，乌长离品不出他的情绪，犹疑地看向他，应道：“嗯。”

　　叶无乡看着那青翠的小苗，轻微地勾起嘴角：“养得不错。”

　　乌长离看见他的笑容微怔片刻，随即欣喜地上前抓住他的衣角，仰头对他笑道：“哥哥，这个是海棠花，等它长大就可以开花了。”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想把自己喜欢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分享给叶无乡——她希望他也开心。

　　叶无乡：“好。”

　　他弯腰把乌长离抱到走廊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长物，上面裹着一层白布。

　　“这个你拿着。”叶无乡把东西递给她。

　　乌长离双手接过，看他一眼后把白布揭开——是那天给她打造的匕首，不过刀鞘似乎被更换了，变成褐色的刻有细密纹路的刀鞘，手感极好。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叶无乡突然把这匕首给她，之前他说要过一段时间才给她使用的。

　　“你今天不要出门，也不要给谁开门。”叶无乡道。

　　乌长离心里更加疑惑，但她只是乖乖地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叶无乡继续看她一会儿，忽又道：“我教你的招式都记得么？”

　　乌长离：“都记得。”

　　叶无乡放下手上长剑，蹲下去对她抬起手：“来，试试。”

　　乌长离不明白他的意思，双眼迷惑地盯着他看。

　　叶无乡看向她手里的匕首，道：“把匕首拔|出来，刺我几招。”

　　啊？

　　乌长离惊吓地退开两步，紧紧握住刀鞘，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行。”

　　叶无乡盯住她：“拔刀。”

　　“不……我不要对哥哥动刀。”乌长离吞了吞唾沫，眉头紧皱。

　　叶无乡闻言微顿，垂眸片刻，抬眼道：“把刀拔|出来，我试试你的功夫。”

　　乌长离紧张地搓捻了一下刀鞘，她当然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可她就是这样执拗：她不想对他拔刀。

　　叶无乡见她胆怯，抬手抚住她的肩膀，声音第一次同温柔沾边：“乖，听话。”

　　乌长离低头看一眼匕首，缓缓抽出它，锐利的刀锋划出“嘶嘶”的声音。

　　“来，用我教你的招式。”叶无乡举起一手斜在她身前。

　　乌长离凝神看向他冷白的手掌，眼睛一晃。

　　她定一定神，握住刀柄挥手横劈过去。

　　叶无乡控住力道用手臂格住她的刀口，右手竖劈，顿时打落乌长离的匕首。

　　乌长离慌忙捡起刀，低着头不敢看他。

　　“不要怕，把刀握紧，学着躲开我的手。”叶无乡温声道，有几分循循善诱。

　　乌长离抬头看一眼叶无乡的脸，攥紧刀柄侧击过去。

　　她认真地看着叶无乡的手势，转刀左右闪躲，叶无乡则引导她进攻，几套招式下来，乌长离额头都冒出一层细汗。

　　最后一式时，乌长离转刀划向叶无乡的手腕，可叶无乡这时偏偏手腕一转，竟是铺开手心直面锋刃，乌长离吓得大惊，手立马松开——

　　匕首没掉，她的手也被修长的手指包裹住。

　　“最后一下，怎么不刺下去？”叶无乡握着她的手问。

　　乌长离方才吓得闭上了眼，感到手上的温度才小心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他淡色的眼眸。

　　“我，我，我怕……”她颤声道。

　　叶无乡注视她的眼睛，低声道：“怕什么？”

　　乌长离咬着下唇，睫毛微微颤抖：“……伤你。”

　　她缩了缩下巴，因为说出这半句话时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怎么可能伤得了他，他可是叶无乡啊。

　　叶无乡沉默地凝视她一阵，从她手里取出匕首插回刀鞘，放开她站起来，“招式练得不错。”

　　乌长离这才放下心来，上前牵过叶无乡方才握她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他手心的几道细长伤痕，轻声问道：“哥哥，你手还疼吗？”

　　她记得这个伤痕是贺留荒的暗器所致，那时叶无乡同她说没事，可她总能回忆起当时耳畔响起的那种皮开肉绽的声音。

　　叶无乡手指微微蜷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轻轻一带，弯腰面对她说：“不要瞎想。”

　　此时两人隔得近，乌长离眼睛稍稍一抬，就能看清叶无乡双眼眼白上一圈细密的红血丝。

　　“好。”她看着他点一下头。

　　叶无乡忽然抬伸手触碰她的眉角，问：“这里怎么弄的？”

　　乌长离抬手摸到一条浅痕，想了想道：“这个可能是以前在学宫里面不小心磕到的。”

　　她自己不常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伤痕，只是往日在学宫干活总避免不了磕碰，具体是哪一回伤的也记不清了。

　　叶无乡听了又是沉默，半晌才直起身体，只道：“以后小心些。”

　　乌长离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于是抬头对他笑：“我知道了。”

　　叶无乡微颔首，提剑牵她走上楼，简单交代几句，独自离开。

　　夜幕降临，乌长离自己煮面吃下，正在收拾碗筷时，忽然听到外面连连叫喊，噼里啪啦的声音接连不断。

　　她慌忙放下碗筷，冲上楼去取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靠在木板上小心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叶无乡上午同她说过，今夜可能会有点吵，叫她不要出门。

　　怎么会吵？什么人在吵？

　　她感到心里紧张，心跳得愈来愈快，贴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叶无乡的宅院明明离正街很有一段距离，可眼下小楼外的巷道里竟然吵闹非常。

　　不对，是马蹄的声音。

　　“呃啊！”
　　“站住！”
　　“快！那边去了！”

　　几声粗厉的叫喊隔着院墙翻进乌长离的耳朵，窗户外闪过一道流星似的金色光芒，一队人马从巷道里呼啸而过，箭矢破空而过的尖利声不停作响。

　　“嘭！”

　　突兀的一声巨响激得乌长离大颤，冷汗沿着脸颊滑到脖颈。

　　正在她重重喘气时，四周蓦然恢复了宁静，半点声响也没有。

　　结束了么？乌长离抱着匕首想到。

　　时间在暗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她的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次日清晨，乌长离蜷缩在床角迷迷糊糊地醒来，她盘腿坐了一夜，腿脚酸麻，毫无知觉，用手掰了好一会儿才能慢慢下床。

　　她推开大门一看，城内正下着小雨，细密的雨水灰蒙蒙地笼罩着高低墙园，湿润的空气中弥漫一种闷塞的气味，她下意识地往南山眺望，却发现那里雾气甚大，半点山形也望不见，整个长安如同被封住的密匣。

　　乌长离穿好衣裳下楼热了药喝下，又把昨晚埋在灰堆里忘记拿出来的烤红薯掏出来，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起来。

　　院外响起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几个人不知道在吆喝什么，颇有些喧闹。

　　往日里这一条巷子也有车马行过，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今日的声音似乎与之不同。

　　乌长离绕到后门口，贴着门缝看向外面，几个壮实的士兵赶着四辆牛车从门口路过，简陋的车架上铺着干草，里面装着某种长条的东西，上面覆盖一层厚实的黑布。

　　这是什么东西？

　　她有点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小巷内破损的洼坑里积满泥水，远远看去，似乎有一层淡红色的光。

　　乌长离小心地走下台阶，朝着水洼走过去，那水的颜色很淡，只是隐隐有一点点红色，她蹲下去正准备用手去触碰水面，一只手先挡住了她的眼睛。

　　“别碰。”
　　来人单手将她抱起来，顺势打开手里的雨伞举在二人头顶。

　　“哥哥？”
　　乌长离认得叶无乡的声音，眼睛被挡住时听得尤其清楚。

　　叶无乡撤下手看着她的眼睛：“出来做什么？”

　　乌长离抬眼看见他眼底的乌青，转头要去指那水滩，却又被他的手掌拦住。

　　“不要看了，我带你回去。”叶无乡道。

　　乌长离不明白为什么，只听话的双手圈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好。”

　　叶无乡看了看她乖巧的面容，收紧手臂，抱着她往回走。

　　乌长离鼻翼一紧一松间，仿佛在叶无乡的脖颈里嗅到一股奇怪的腥甜气味。

　　嗯，不大好闻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