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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斯水第一 ...
晋斯水第一次享受到叶容川袖子的好处,是在泤水的渡头。
绿染江南,早春时节忽地一夜回暖,从北地下来的晋斯水实在是穿多了,蓝绸袄子下还裹着厚厚几层罩衫并中衣,照在别人身上那暖洋洋的太阳,这厢里直烘得面红汗起。
碍于读书人的斯文,又不好大庭广众地脱衣敞襟,想着离家不远了,晋斯水暗自辛苦忍耐。
船却迟迟不来。
念了百十遍“心静自然凉”却愈加焦躁的晋斯水,又急又热,闷得难受,手指抠扯着紧脖的领口,直要喘不过气来。
正当此时,旁边那位始终默然站立、也在等船的青衫客,忽然伸手自宽袖中摸出一柄乌骨扇,递了过来。
晋斯水愣了一下,忙拱手作揖道了声谢,不再客气,接过来呼啦啦一通扇,总算把脸上的赤色消减了下去。
晋斯水心绪平定下来,再谢了一番,与青衫客互通了姓名,对方道是叶容川。
又问上两句,探得还是同乡,年岁也相仿,更觉投机。
晋斯水一面摇着纸扇,一面攀着话头闲聊,就算叶容川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的,时间总归不再那么难耐。
于是渡船好似很快便来了,载上新朋旧客,悠悠向泤水下游的南溆城驶去。
船行带风,正合心意。
晋斯水迎风坐在舱口,惬意赏了一会儿景,忽又有些口渴。回头向舱内张望了一番,不似有茶水的样子,无奈干抿了一下嘴。
转过头来,却见对面而坐的叶容川正伸长了手指,悠然从袖中夹出四颗黄澄澄的大杏子,兜在膝上。
叶容川刚拿好杏子,眼皮微掀,正瞥见晋斯水巴巴的眼神,不由手上一顿,想了想,留下两个,抛了两个过去,示意他吃。
晋斯水下意识接住,还有点惊讶,那边叶容川已然扭头向外,继续静观流水行山,不再看他;细长的手指捏起一颗黄杏,凑到嘴边咔哒一声,啃了一大口,唇齿间吸溜微响,那汁水几乎要溢出嘴角。
果香扑鼻,更惹得口水欲流。晋斯水被诱得喉头滚动,也不再扭捏,道了声谢,也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过了两柱香功夫,渡船泊靠在了南溆城西岸。
上岸后,两人行至岔路口道别,虽然叶容川仍是一副淡漠脸色,晋斯水却早把他视作面冷心热、堪为挚友的好人,仔细问了府上何方,信誓旦旦地约好过几日相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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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晋斯水安顿好了,得空出门,果然兴冲冲前往叶宅登门拜访。
叶宅隐在城北九曲十八巷深处,难为晋斯水凭着只言片语锲而不舍地沿路追索询问,终于摸到了大门口。
朴素的铜环一扣,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而来。
门扇吱呀开启,里外都愣了一下。
叶容川难得扯动了那副冷淡表情,微讶而略窘地侧身,让一脸惊喜到傻笑的晋斯水赶紧进去。
叶宅不大,两进院落,庭中散植几株青松碧桐,三两丛蕙兰随风浅摆,处处素简沉静。
晋斯水探头探脑地从正厅走到后堂,也没见半个小厮仆役,怪不得方才要劳叶容川亲自开门。
话说晋斯水这人颇有点自来熟,按说一般客人都恭谨地在正厅坐着,晋斯水却嫌那里肃冷没人气,叶容川转身去忙茶水,他就自己摸到后堂来了。
后堂轩窗敞亮,屋内遍铺苇席,铜炉暗送缕缕熏香,正中置着曲腿方几,几上楸枰乌鹭半落,旁边搁了一卷翻开的《玄妙仙机》,明显是打谱未竟。
晋斯水当门一看,兴致忽起,弯腰脱了靴子进屋,从角落里再拖来个蒲团对面坐下,也不翻看那棋谱,径自盯着枰局思虑,伸手拈了枚黑子欲放还愁。
叶容川端着茶盘走到门口,就看到他侧臀伸腿、支颐挠首的无赖模样,只好忍笑低头轻咳一声。
晋斯水闻声窜起,窸窸窣窣快步走来,一面热情地伸手来接茶盘,一面嘿嘿笑道:“叶兄你自己下多无聊,不如我陪你对弈。”
叶容川轻摇着头避过晋斯水毛躁的手脚,自己稳稳将茶盘端进去,跽坐蒲团,滴溜溜注水斟好两杯碧盈春,捧了一杯与晋斯水。
自己端起另一杯,捂在手里,也不急着喝,隔着茶香雾气扫了眼棋盘,道:“晋兄要执黑续盘?不重新开一局?”
晋斯水大手一挥:“不用不用,我已想到破局妙招!”
叶容川含笑道了声好,轻啜一口香茶,拈起白子,小飞一步。
窗外日暖风柔,绿荫梢头莺语哝哝,屋里只闻嗒嗒落子声响。不过三盏茶的功夫,忽传“唉”一声浑厚长叹,惊走了枝头两只胆小雀儿。
只见晋斯水拍头喟叹,泄气地往后一仰,道:“输啦输啦。”
叶容川笑着收拾起棋盘上为数不多的黑子,宽慰道:“不能全赖晋兄,毕竟是半阙残局。”
晋斯水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说着又挺直了腰板,一口灌下半杯茶水,捋捋袖子道:“再来一局!”
这局下来又如何被杀得丢盔弃甲暂且不表,却说自此以往,晋斯水便时常上门找叶容川,或纹枰论道,屡战屡败后改而投壶,数投不中则罢手清谈,论史不及便胡言乱语……总之闲话瞎聊,消磨时光。
渐渐地,晋斯水发觉,不同自己家三族聚居那般喧嚣复杂,叶宅总共就叶容川一个主人,极爱静又自立惯了,下面两个仆役,踪迹神隐,据说需要的时候就会出现。
此外似乎从未有其他友人宾客,叶容川又不怎么出门,不管何时晋斯水来了,总是他开门迎客、亲手烹茶;至后来,有时晋斯水待得久些到了饭点,叶容川亲自下厨炊煮款待也是平常。
晋斯水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一想,叶容川这么孤单,自己多来陪他也是好的,便心安理得地不时叨扰。
一来二去两人更加熟稔,晋斯水本就是个耐不住的,开始拖着叶容川做伴,出门到处游玩。
叶容川也不介怀,只要邀约,便跟着他到处去。有趣的是,外出必穿晋斯水初见时那身广袖雨青衫,像是同款做了数十件,誓要春夏秋冬穿遍。
不过那张清淡的脸上笑容倒日渐多起来,有时不出声,也笑眯眯弯着两眼,任由身旁的晋斯水摇头晃脑、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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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柳绿鬓白沙堤,油壁香尘思姝丽。暮春晴好,更促游兴,有情的携手观花,相思的临江叹水,骚人墨客更是四下出没、乱品风光。
总之到处闲人纷纷,往来络绎,做生意的自是乐呵呵开门迎客。
这日,晋、叶两人闲逛着路经影虹桥,桥头连通的横街上,小集市人头攒动,各色摊位参陈。
其间也有张挂书画叫卖的,叶容川停步对一副泼墨山水图多看了两眼,晋斯水也凑过来一瞧,连连摇头:“不好不好,笔力疏懒,没有筋骨。”
嫌弃的话说得太大声,被摊主听到,狠狠挨了一个大白眼。
晋斯水讪讪地摸摸鼻头,怕再待下去真要挨骂,赶紧拖着叶容川挤出了人群。
步下影虹桥,再往东行一段,转过小桃坡,将喧嚣远远抛在身后,终于寻得一个泤水缓流、青山明静的清幽之地。
两人信步走到江边的亭子休憩,晋斯水惬意地伸展了一下腰身,对叶容川道:“怎样?这里好吧,有山有水,又没人聒噪。”
叶容川微笑着颔首,放松地靠在亭柱上,软风拂鬓,亭畔桃色夭夭,一时静谧美好。
凭栏远眺片刻,晋斯水忍不住开始夸口:“这景致,我若是画下来,嘿,比刚才那幅不知要好多少倍!”
叶容川轻“哦?”了一声,且笑且疑地瞥了他一眼。
晋斯水抬着下巴,尤嘴硬道:“只可惜当下没有笔墨,哈哈。”
“笔墨有的。”
叶容川说毕,轻轻脱开一枝勾缠袖摆的桃花,稳步走向亭中的石桌,伸手探入宽广的云袖内。
晋斯水瞪大了眼,眼睁睁瞧着叶容川从袖中先托出一块巴掌大的冻云砚,并一小条松烟墨;又取出一尊比拳头略小的水盂;再拎出一卷笔帘,展开来,从细可勾眉眼的狼豪小描笔,到粗能抹河山的羊毫大提笔,一应俱全;最后抽出一卷白宣纸。
晋斯水愣愣地看叶容川把诸般器物一一摆放桌上,宣纸平铺,砚台压角,持水盂到岸边汲了水,滴几滴润过砚台,挽袖取了墨锭细细研磨,不出片刻,真个笔墨纸砚齐全、万里山川待写。
叶容川摊手一让,客客气气道:“晋大师,请。”
晋斯水的脸僵了僵,摸摸鼻子,尴尬道:“那、那就献丑了。”
两人比肩而立,写景入图轴。远看如斯诗情画意,近看有人抓耳挠腮。
晋斯水硬着头皮胡乱涂抹了一番,终于撑不下去,搁笔跳开,连连摆手道:“不画了不画了。今日,不顺手,咳,未能施展。”
叶容川观画不语地忍笑半晌,依然颇有风度地颔首,也不点破,自己拈起笔,在纸上利落地点画几下。
先在张牙舞爪的大团墨柳之下添了艘半露的泊舟,依稀可见舟上的船夫斗笠遮脸,蜷腿打盹;
又在对岸蜿蜒可怖的山峦脚下,挨着河畔描画了两个人物,一个看似淡定地袖手静待,一个已经急不可耐地挥手召唤,急迫之情跃然纸外,恨不能跳水游过河去一般。
晋斯水伸长脖子瞧来瞧去,叶容川添的这几笔,简直是全画唯一可看的地方,不禁有点羞赧沮丧。
再仔细端详,所画的两个小人,虽然面目不明,但一位长衫广袖,一位夹袄加身,分明是俩人当日初见的情形嘛!
这一下晋斯水又高兴起来,嘿嘿搓手打转,喜滋滋等那墨迹干,非说要带回去装裱起来。
笑语随风,桃花一瓣,悄然飘落纸上,似乎映红了小人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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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辞碧树果压枝,转眼已是夏末。梧桐绿叶繁郁,荫蔽着沉静如昔的叶家小院。
后堂房门大敞,凉风时有。叶容川席地而坐,手执一把细柳小银刀,慢慢地剖着新桃。
从他这儿望过去,庭中日影停凝,蛱蝶蹁跹,贮水养鱼的缠枝青花缸里,新荷嫩嫩地擎出卷叶。
忽然“泼剌”一声鱼跃,水缸边上,那个撅臀俯看的家伙立时哎唷一声,慌慌直起腰来,转身吧嗒吧嗒跑了过来。
“容川容川,帕子帕子!”晋斯水顶着满脸水渍,眯眼扑入屋中,两手胡乱摸扯叶容川的袖子。
叶容川将手臂抬高些,任他伸手去掏,还好声好气地指引:“左边,第二个暗袋。”
晋斯水依言从叶容川的袖中抽出一条素帕,匆匆将脸抹干,紧张地低头查看一遍全身,见没有别处溅湿,方长吁一口气,道:“幸好幸好。你家花鲤太可恶,今日这身缎子沾不得水啊——唔。”
叶容川塞了一大块桃肉到晋斯水嘴里,笑看他鼓着腮帮子不得言语的样子,促狭道:“谁叫你平白去招惹它,不喂食哪能安分。”
这话不知是说鱼还是说人,晋斯水尤在不忿地咿咿呜呜,叶容川又指指他的前胸,道:“再多言,小心汁水染身上。”
晋斯水闻言如临大敌,赶忙举起白帕子兜在下巴上。
这稚齿孩童似的举动,惹得叶容川哭笑不得,手上却不停,将剖好的桃肉一瓣瓣塞到他嘴里。
晋斯水吃得心花怒放,居然诗兴大发起来:
“蟠桃俏色美人腮,”嗯,首句听着尚可;
“口口食来尤欢喜。”这句一出,叶容川剖桃的手跟着颤了一下,不得不停歇片刻,定定心神;
“伊人怜我恐沾衣,”晋斯水舔舔唇,边念边冲“伊人”挤眉弄眼;叶容川垂目不语,却抑不住浑身寒毛一根根立起来;
“玉手分桃趁心意。”晋斯水至诚至真地吟道。
叶容川脸皮微僵,忽然加快速度,三两下剔去桃核、将剩下的一股脑塞给晋斯水,唯恐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言般,匆匆抽身站起,到屋外舀水洗手去了。
再返回来时,晋斯水已然一脸餍足地擦嘴。
叶容川靠着门框看他,忽然深叹了一口气,道:“阿晋,我替你写一打诗词备用罢,你要是有心仪的女子,千万别对她念方才那样的。”
“咳咳咳,”晋斯水恰端茶饮了一口,闻言猛地呛着了,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心仪的!咳咳咳……”
叶容川赶紧过来,俯身帮他拍背顺气,晋斯水呛得眼泪汪汪,还止不住话头:“女人多麻烦,咳咳,哪里有你好,咳咳,容川你莫多心,哎呦!”果不其然头上挨了教训的一巴掌。
叶容川撇回手,打定主意不再理这胡闹的家伙,径自到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卷书,盘腿坐下,收心静看。
晋斯水顺过气来,又涎着脸蹭上前去,偌大个屋子,非要挤挤挨挨地粘着他坐。
叶容川斜睨他一眼:“你不热么?”
“啊,是有点。”晋斯水说着,抓来把蒲扇,一面呼呼地扇,一面恳切地道:“你看吧,我给你扇风。”
叶容川登时无言,低头默默翻过一页。
午后最是困人时,树梢的蝉鸣亦慵懒拖沓。
蒲扇的风势越摇越弱,到最后不仅风停扇落,兼有一颗睡意昏昏的脑袋耷落在了叶容川肩头。
那脑袋还极不安生,在肩头磨蹭几下,似乎嫌瘦削的肩骨硌人,便沉着身子往下溜,一路溜到软硬合度、温热宜人的地方,方舒舒服服地枕着睡去。
叶容川低下头,瞧了眼搁在自己腿上的那颗大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仍是轻悄放下书卷,探身拾来蒲扇,缓缓为他扇起风。
晋斯水惬意地侧身蜷起,闭着眼抬手摸索叶容川的袖摆,找着了便拉过来覆在眼上遮光,十足地得寸进尺。
叶容川忍不住拍了他屁股一扇子。
晋斯水微哼了一声,呢喃道:“容川。”
“嗯?”
“好喜欢……”
声音低入梦里去了,再细听,便只有悠长的呼吸一起一落。
喜欢什么?吃桃,午睡,还是年年岁岁如此?
叶容川噙着笑意,微微出神地望向庭院。日长篱静,一双乌燕翻舞过檐头。
未完待续:P
2011.2.2 转眼年三十啦!年前未能完结真是有愧呀~ 但我还是觍颜爬上来更一段,贺年哈!恭祝兔年吉祥!如意!发财!福满宅!
2011.3.4 今日忽然想更新,于是把最后这段修补完,时令改了一下,情节嘛,话说如果到这里结束,也不错,是吧?(掩面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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