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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必须输光的赌局 一场赌局, ...

  •   燕子衔了春泥,极轻快地掠进海津城那青灰色的城门洞。

      适逢落日熔金暮色四合,连燕儿也镶了金边儿,很快又隐没在酒楼的阴影里。酒楼的伙计们已挑起了大红灯笼,对站两侧高耸了脖子,扯着嗓子迎接客人,热闹非凡。

      可这黄昏下酒楼中却有一间客房诡异非常。

      客房中一张宽大的木桌,几根火烛忽明忽暗,二三十人团团围住木桌,或站或坐或倚,将这本就幽暗的客房挤得更为逼仄,每个人都死死咬住牙关,紧绷着精神,连呼吸都极力压制。

      众人中间是一名大汉,身上的狐皮袍子已半敞开着,天气尚凉,大汉额角却有豆大的汗珠渗出,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面前的桌子,左手按在桌角,竟生生将木桌按出印来,右手按着一竹筒,众人的目光也都在竹筒上,仿佛此物关系着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一滴汗珠从大汉脸颊滚落,砸在桌子上,死寂般的小屋内竟能听到汗珠破碎的声音,与此同时,大汉猛一挥手,大喊一声:“开!”

      屋里众人立刻围上前来,其间一人高声叫道:“二三四——小!”

      大汉瘫坐在椅子上:“他娘的!今晚一把没赢!”

      原来只是在耍赌。

      有几人笑得呲牙咧嘴:“虎大爷这几把手气稍逊,再赌上两把,必能时来运转。”一边笑一边互相使着眼色,旁人一眼便可看出这几人必有蹊跷,想必是使了灌铅、吸铁石之类的千术。

      而这位虎大爷却似什么也没看见,只摸摸脑袋,叹口气,又一拍桌子:“再来!”伸手便去拿骰盅。

      突然,他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有一只靴子踩在了骰盅上。

      小鹿皮的靴子上缀着云纹花鸟,针脚绵密做工精美,显然价格不俗,千层底的靴底洁白胜雪,仿佛未粘过地一般,只靴头处略有些灰尘。而靴子之上的一身棉袄却是破破烂烂,连棉絮也剩不下几缕了,穿得也松松垮垮几乎快掉下来,脏得更是如同泥地里滚了三天三夜一般,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菜汤、汗渍、黄泥、灰土结成厚厚一层,又蹭的锃光瓦亮,在傍晚夕阳下透着油光,任谁也不想在这衣服上多看一眼,生怕看多了便要吐出来,只得把目光再挪上去,看看衣服主人的脸。

      这脸竟比衣服还脏!

      众人正掩鼻皱眉,却见大汉一把搂住来人的肩膀,叫道:“小叫花!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小叫花的年轻人嘿嘿笑道:“我奉朝廷之命,特来捉拿你这赌鬼!”

      大汉放声大笑,又转身向众人介绍到:“列位,这是我的好哥们,平日里唤作小叫花,方才与各位玩笑罢了。”

      众人立刻拱手上前:“原来是虎大侠的朋友,果然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久仰久仰。”

      大汉看看脏得出奇的小叫花,心想:“就这模样也能算风度翩翩,赌鬼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小叫花踮起脚,两人差了一尺上下,勉强拍拍大汉的肩膀,道:“马大虎,你——什么时候成了虎大爷了?”

      马大虎挠挠脑袋:“嘿嘿,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马大虎与酒楼里这几人赌了整整两天,身上带了二百两的银票,已输了整整一百五十两出去。赌鬼们对于输得多的怨种总是客客气气的,直到他们输掉了裤子,才会被扔出来。

      马大虎和小叫花现在就被扔了出来。

      马大虎躺在街上,狐皮袍子已输了出去,全身上下只剩一件单衣,万幸天气已转暖,他又人高马大倒不怕冷,只是赌了两天,肚子早饿得不行,方才赌得兴起未曾注意,如今被扔了出来,不争气的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个没完。

      小叫花站在一旁,弯下腰看着马大虎,故意做出一副纳闷的表情:“虎大爷,虎大爷,你可曾听到什么东西在叫,嗯~春江水暖鸭先知,莫不是鸭子在叫?”

      马大虎翻起身来:“不是鸭子,是肚子!亏你为了笑我还能憋出句酸诗来。”

      小叫花道:“哎,碰巧从说书的那里听来而已——这饿肚子的滋味,我可熟悉得很,实在是不好受,不过——”

      马大虎道:“不过怎样?”

      小叫花道:“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挣到不少钱,就看虎大爷愿不愿意卖卖力气一起去咯。”

      马大虎道:“去去去!再不去,虎大爷要饿成虎大鬼了。”

      小叫花抬头看看天边,赤红的云霞耗尽了色彩,只落日遗留了些许的枯黄,天色已渐暗了,春风不暖,些许凄凉。

      小叫花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摇头道:“现在还为时过早,不如我们先找点东西吃。”

      马大虎道:“我连袄子都输没了,哪还有钱吃饭,难不成要当我的裤子?”

      小叫花低声道:“我不是找到了发财的路子,我若没先发笔财,怎好来叫你帮忙?”说成便从腰间摸出一对翡翠耳环来。

      马大虎一下便瞪大了眼,他虽不懂珠宝,但也听人说:“千金难买一抹绿”,这一对耳环竟是通体碧绿,如黛绿群山之中的深潭,只天边那一点点斜阳,也照得它温润晶莹,似快滴出水来。

      两人身后一高一矮两个路人走来,高的做书生打扮,矮的身材壮硕,应是家仆保镖之类,一脸凶神恶煞,想必不是什么善茬。

      小叫花左右瞧瞧,见有人路过,又赶紧收起来,问到:“怎么样?我就说我发了财吧。”

      马大虎眼睛都被晃晕了,摇摇头回过神来,却正色道:“小叫花,你以前可答应过我,绝不做偷鸡摸狗之事。这——”

      小叫花跺跺脚,抢着道:“我小叫花虽是个要饭的,可也知道一字,呃。。。多少多少斤的道理,答应了的事,绝不再犯!这东西,是我捡来的。”

      马大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捡来的?可是,就算是捡来的,也该还给失主才是。”

      小叫花道:“我也想还,只是我捡的那地方,实在是找不到失主。你且信我,我小叫花绝不做亏心事!”

      马大虎好像还要说点什么。

      小叫花又急忙抢着道:“况且这样的珠宝,想必也是什么权贵遗落的,这些人的钱也没几个正经来路,倒也不必你我一个穷鬼一个要饭的操心。不如我们拿去娘舅家换了银子,让他们自己去赎吧!”

      说完便拉着马大虎径直往娘舅家走去,再晚了点只怕娘舅要关门了。

      富人的娘舅,满大街都是,认识的不认识的也要来攀个亲戚。穷人的娘舅,自然只有一位,便是眼前这当铺了。

      这家当铺自打前朝便开着,门庭有些破落,老板如今虽已五十多岁,可仍旧双目炯炯,腰杆直挺着,毕竟他平日里见得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穷人,面对穷人,总要有些神气的姿态。

      可他见了这对耳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过他毕竟见多识广,趁着眼前的两个穷鬼还未报价,他的脑筋和眼睛都滴溜溜地迅速旋转着。

      只见他摇着脑袋,展开手掌:“此物乃是豆绿,属下等,又非冰种,最多就值这个数。”

      其实他早已看出这对耳环来历不凡,也约摸能猜到耳环的来历,十之八九便是城中“那家”的东西,真论价格估计在千两以上,骗骗两个穷鬼就值五百两,到时候打听清楚了便去失主家领赏,再把两个穷鬼供出来,又交待了耳环又处理了两个穷鬼,还能填填自己的腰包,实在是好几全齐美。

      只见马大虎和小叫花瞪大了眼睛,对视一眼,齐声叫道:“五十两银子!值这么多钱!”

      老板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急忙绷住了神情,道:“给幺十两现银,拿四十两银票。唉,这几日买卖不开张,便宜了你俩。”

      不一会,十两的碎银子和四张十两的银票便递了上来,小叫花喜笑颜开,上去抓了一把银子塞进腰间,又捏了几张银票揣到怀里,把剩下的递给马大虎:“来来来,这是你的。”

      马大虎也不客气,拿起银票看看:“不错不错,还是祥安钱庄的银票,处处都可兑换,好用得很呀。”

      老板急忙堆笑:“虎大爷识货识货。”把两位送出门去,又高喊道:“下次还有这般器物,再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小叫花回头笑笑:“放心放心,日后还有。”

      老板轻轻掩上门,叹道:“这两个穷鬼,穷疯了去偷金家的东西,也是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喽。”

      此刻马大虎和小叫花两人的腰板也不比当铺老板弯多少,兜里有了银子,看街边那逢人便叫的恶狗也毛茸茸的,可爱了许多。

      两人要去的便是他们心中的大酒楼——福荣客栈。

      福荣客栈的幌子半黑半黄,在凉风吹袭下摇摇欲坠,门口挑着的那盏破灯笼也早被撕破个口子,而客栈的掌柜并未急着修补,倒是躲在后厨,仔细端详着一封帛书。

      “翰林吾兄,愚弟章岳拜上

      与兄一别久矣,闻兄浪迹江湖,寄情山水,不觉心驰神往,然朝中琐事繁多,未敢效兄所行辞官归隐,感慨之至,更有要事请兄相助。

      今曹党已除,然余毒未清,祥安钱庄者,原曹党沟通官商之枢纽,卖官鬻爵之贿银、官商勾结之利差皆经钱庄周转。虽逆党伏诛,然钱庄牵扯边饷汇兑、灾民赈济,圣上暂予存留,沿用至今。近年收成欠佳、边患纷扰,致使国库空虚,恰逢太后寿诞,有各邦进贡珍奇异宝,圣上欲密令变现以充国库现银,因祥安钱庄与海外商贾素通往来,遂令庄主金氏暗中变卖,不料途中遭劫,珍宝尽失。

      愚弟窃以为,此乃金氏监守自盗,奈何无确凿证据,闻金氏不日将往海津亲查此案,故请兄台暗中探察,搜集实证,得以呈奏圣上,肃清逆党余孽。

      此事关系国家利害、百姓生计,望兄慎之、重之。

      乙巳年春章岳亲笔”

      掌柜将帛书丢入后厨的灶火中,看着帛书焚烧殆尽,顺手从架子上拿下一块牛骨牙牌,一边摩挲着牙牌一边不住地踱步,小声叹道:“唉,你我当年只道曹忠一死,便可海晏河清,谁知他死了,天下竟更乱了,甚至不如当年!”

      他叹口气,又低头看看牙牌,上面刻着“翰林院编修贰佰贰拾陆号”。一股风吹入后厨,卷起些许火星,映在眼中,仿佛灼热了目光,却又很快燃尽,“唉,可我也只能查到那耳环并非凡品,应当是西域进贡而来,可这小小一对耳环又如何扳得倒金家。”

      忽然大堂有人声传来,原来是马大虎和小叫花嘻嘻哈哈的进来了,掌柜把牙牌正面朝下轻轻放回架子上,走出后厨去迎客。

      牙牌背面原本的刻字已被磨去,改刻成两个新字,这两个字若是被任何人看见只怕都要惊呼出声,那两字赫然是——盗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必须输光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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