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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女主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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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苏黎世。深冬。
一个年轻女人随意地披着件卡其色大衣,齐肩长度的金棕色头发打着绺,凌乱的刘海几乎要遮住她的圆框眼镜。她左手揣在大衣兜里,漫步在利马特河畔,脸上说不清是否有表情 。她那么溜达着,突然听见有人呼喊:“女士——您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头也不回继续走。随即,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追上了她,气喘吁吁到她面前张开双臂一拦,“女士!”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浅金色的头发蓬蓬的,翘起来几根随风摇晃,像小狗摇尾乞怜。天蓝的眸子前蒙着层水雾,脸上因剧烈运动而绯红,使他精致的小脸更显可爱。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拢上他瘦削的肩膀,让他撂下胳膊,"穿这么少出来,别冻坏了。"她把男孩揽进怀里,在他颈间亲上一下,"小卢卡斯要懂得照顾自己。"说着,她掏出一把纸币,贴进他,在她大衣的遮蔽下把钱掖进他腰带里。他快速单手点数了一下,"今天这么多?"
"以后别到大街上找我。"她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记性很好,从不赖账,这次不给你,下次一定加倍给你。不要打扰我散步。我在思考。"
"那...下次我是不是就没钱拿了?"男孩又数了数钱。"这次是赏你的。拿着吧,明天按正常价来。"
男孩欣喜点点头,"谢谢您!您真疼我。"他咬了咬下唇,"话说....您结婚后,我.......还能赚这笔钱吗?"
女人挑眉,"结婚?"她拨弄一下他的刘海,"我暂时没这个打算。你可以努努力,说不定能成为我结婚的对象。我还没见过比你漂亮的男孩子。"说罢,她与他吻别,又继续散步,留他在寒风中战栗。
目送她离开,卢卡斯渐渐褪下欣喜乞求的表情。"罗丝女士....."他轻声念了句她的名字,微微眯起天蓝色的眼。
他当然要“努力”。
苏黎世理工学院的主楼石墙厚重,拱窗高阔,将清晨惨白的日光过滤成一种庄严肃穆的冷色调。走廊里回荡着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混合着低沉的交谈和书本的窸窣。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地板蜡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的、名为“学术”的压力。
卢卡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是维塞尔的《自然价值》。教授的德语句子冗长严密,像一根根冰冷的锁链,试图框定人类欲望与资源分配的复杂图谱。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流畅移动,留下工整的拉丁字母,偶尔在边际写下几个缩写或问号。阳光斜射在他浅金色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鼻梁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副无框眼镜,削弱了那双蓝眼睛在某些时刻过于摄人的魅力,添了几分书卷气的沉静。衬衫熨烫得平整,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深色羊毛开衫,领口紧扣,遮住了所有可能引人联想的痕迹。此刻的他,与昨夜河畔那个衣衫单薄、眼含水汽的少年判若两人。
“……因此,边际效用递减规律不仅适用于消费品,在资本与劳动力的投入上,亦有其体现。”教授的声音平稳无波。
卢卡斯的目光掠过书页,窗外是积雪未化的庭院和光秃的树枝。他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游离。
“学经济的,连自己的‘本钱’都搞不够么?”
记忆里的声音带着嘲弄,来自某个衬衫袖口绣着家族徽记的同学。那是在一次课后讨论,关于战时期货市场的投机。卢卡斯提出了一个基于运输成本风险折价的模型,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却换来对方轻飘飘的讥诮。周围有几声压抑的低笑。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合上了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苏黎世理工学院汇聚了欧洲的精英,也放大了家世背景的沟壑。父亲的早逝和母亲在伯尔尼疗养院日益沉重的开销,像两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榨干了他从家乡带来的每一个芬尼。奖学金?杯水车薪。打工?时间和报酬都难以维系这里的课业和开销。
他需要一笔稳定的、相对丰厚的收入,而且要快。
不是没试过其他途径。在咖啡馆端盘子,手指被热水烫出水泡;替人抄写文稿,眼睛熬得通红,换来的钱勉强够付下月房租。直到某个深秋的傍晚,他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巷里,撞见一个熟悉的女同学匆匆将一叠钞票塞给一个油滑的中年男人,随即低头快步离开。那男人吹了声口哨,纸币在指尖哗啦作响。卢卡斯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那女同学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她身上那件呢子大衣,是上个星期才出现在她身上的新品。一种冰冷而尖锐的领悟刺穿了他:在这座城市,美丽的皮囊和年轻的躯体,本身就是一种可估值、可交易的资产。经济学第一课:资源稀缺性。他的时间、精力、学识是资源,这副皮囊,何尝不是?
选择“那条路”并非一时冲动。他观察,计算风险与回报。学生圈子里隐秘的传闻,湖畔某些俱乐部窗帘后的光影,报纸角落不起眼的寻友启事……他筛选信息,像分析市场数据一样谨慎。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那些有稳定财力、最好有些身份顾忌、且品味不至于太低劣的潜在对象上。罗丝·沃尔夫(大概是Rose Wolff)的名字,最初是从一个艺术史系的学生那里听来的,语气暧昧:“……从维也纳来的,听说家底很厚,独自住在湖边公寓。怪人一个,喜欢散步和看书,没什么社交,但偶尔会‘资助’有才华的年轻人。”
“才华?”当时有人嗤笑。
“各种意义上的‘才华’。”讲述者意味深长。
卢卡斯开始有意识地在利马特河畔、大学图书馆、甚至她公寓附近的街道“偶遇”。他研究她的作息,她的衣着风格(质料上乘但款式低调),她习惯购买的书籍类型(哲学、数学、偶尔有建筑学专著)。他让自己出现在她视线里,不刻意讨好,保持一种整洁、专注、略带忧郁的学生气质。直到那次在旧书店,他“恰好”也在翻阅一本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影印稿,并“无意中”就一个命题与她低声交谈了几句。她灰绿色的眼睛透过圆框眼镜打量他,没有太多情绪,但离开时,她将一张写有地址和时间的纸条,夹进他正在看的那本书里。
第一次去她的公寓,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脸上维持着镇定。公寓宽敞,书籍堆得到处都是,桌上散落着图纸和计算草稿,空气里有旧书、咖啡和一种冷冽的香水味。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程序化一些。她要求明确,有些冷淡,但并不过分,事后甚至给他泡了杯茶,问起他经济学课程里关于奥地利学派的一些争论。付钱时,她用的是一叠干净的瑞士法郎,数额让他暗暗吸了口气。离开时,她在门口顿了顿,说:“下次来,把上回你说的门格尔那篇关于货币起源的文章要点带给我。”
那一刻卢卡斯明白,他们之间不止是□□的交易。她购买他的青春和陪伴,或许也购买他大脑里正在生成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屈辱与安心交织的情绪。至少,他不仅仅是一件商品。
“……卢卡斯·迈尔?”教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
“请你简述一下,庞巴维克对马克思剥削理论的批判要点。”
卢卡斯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笔记本上清晰的条目,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在教室里响起。他的回答简洁准确,引用了原文页码。教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活动着身体,低声交谈。卢卡斯收拾书本,旁边一个相熟的同学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卢卡斯,最近气色不错啊。找到什么好差事了?介绍介绍?”
卢卡斯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微笑:“不过是多接了几份校对和翻译的活。怎么,你也有兴趣?拉丁文债法条文,啃得人头疼。”
同学咂舌:“那算了。还是你厉害。”
卢卡斯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将笔记本和书本仔细收进磨损但干净的皮革书包。指尖触到内袋里那卷纸币坚硬的边缘——昨夜罗丝给的“赏钱”还剩下不少。这笔钱,加上之前积攒的,或许够给母亲换一间有更好视野的病房,或者请一位更专业的护理人员。
他走出教学楼,冷风扑面。下午没课,他原本计划去图书馆。但此刻,他忽然想去湖边走走。不是利马特河畔,而是苏黎世湖东岸,那里人少,视野开阔。他想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下。
经过报亭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最新的《新苏黎世报》。头版依然是战事消息,东线、西线,密密麻麻的地名和伤亡数字。他快速浏览,目光在关于奥匈帝国境内粮食短缺和罢工潮的报道上停留了片刻。维也纳……罗丝来自那里。她当年离开的决断,现在看来是何其正确。这个女人,对危险有着动物般的直觉。
他将报纸夹在腋下,向湖边走去。湖面浩渺,水色苍灰,对岸的雪山在低垂的云层中若隐若现。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摊开报纸,却并没有细读。昨晚她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
“你可以努努力,说不定能成为我结婚的对象。”
这句话是玩笑,是试探,还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许诺?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需要靠出卖青春和智力换取生存空间的学生。但“结婚”这个词,意味着财产的合并,身份的合法化,社会地位的彻底改变。这无疑是一个远高于目前“交易”的、风险与回报都极高的“标的”。
他需要更仔细地评估这个“标的”。评估罗丝·沃尔夫其人。她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来源是否完全清晰?她的社交网络如何?除了资助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关系?她对婚姻的真实态度是什么?那句“暂时没这个打算”,是真心话,还是等待更优渥的报价?
经济学训练让他习惯于思考动机、成本与收益。情感?他摸了摸心口,那里平静如常。对罗丝,有感激(她给的报酬确实解决了他燃眉之急),有谨慎的欣赏(她的冷静和智力),或许还有一丝被支配时奇异的感觉。但爱?那太奢侈,也太不经济了。他目前投入的是时间、身体和有限的智力陪伴,换取的是金钱、暂时的安全,以及……一个可能性。
一个向上攀爬的可能性。
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后的蓝色眼睛,倒映着灰蒙蒙的湖水和天空,清澈,却也深不见底。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将报纸仔细折好。该去图书馆了。门格尔的著作,还有几章需要精读。下次见面,她或许会问起。
他知道,自己必须时刻准备好她能“购买”的东西,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里的知识。这是他的投资,也是他的筹码。
沿着湖岸往回走,他的步伐稳定而坚定。单薄的学生身影,逐渐融入苏黎世冬日铅灰色的城市轮廓之中。他的战争,不在报纸的头条上,而在每一个精心计算的步伐里,在每一次见面时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谈吐中,在利用现有资源最大化未来收益的冰冷公式里。
这条路是他选的。他得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