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昭茗伊

2、试探 老码头

　　老码头的夜，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柴油的恶臭。

　　陈烬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看着顾燃与几个马仔核对货物清单。他刻意佝偻着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上岸的亡命徒——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三个月的毒瘾侵蚀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燃哥，"一个刀疤脸凑过来，眼神在陈烬身上扫视，"这就是龙哥留下的崽子？看着不太行啊。"

　　顾燃头也不抬："蝎子哥的人，你也敢质疑？"

　　刀疤脸讪讪退下。陈烬注意到他说"蝎子哥"时，顾燃的指尖在清单上停顿了半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五年卧底生涯也没能改掉。

　　远处传来引擎声。三辆黑色越野车撕开雨幕，车灯像野兽的眼睛般刺破黑暗。陈烬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他在缅甸用第一笔黑拳奖金买的。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人让陈烬瞳孔微缩。

　　不是预想中满脸横肉的毒枭，而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甚至拿着一本《经济学人》。他看起来更像某个大学的教授，而非掌控华南三省毒品网络的核心人物。

　　"顾先生，"蝎子微笑着与顾燃握手，"老板让我来看看新货。"

　　他的目光越过顾燃，落在陈烬身上。那眼神温和得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却让陈烬的后颈汗毛倒竖——他在缅甸见过这种眼神，属于那些把人命当筹码的军阀。

　　"这就是小陈？"蝎子走近，忽然伸手捏住陈烬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龙哥跟我提过，说你在佤邦一个人干掉了整支巡逻队？"

　　陈烬任由他打量，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蝎子哥消息灵通。那帮缅甸兵想黑吃黑，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有魄力。"蝎子松开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金属盒，"见面礼。"

　　盒子里是一排透明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最新型的合成毒品，"蝎子的声音带着学者般的热情，"纯度是□□的二十倍，成瘾性却更低。我们叫它'蓝天使'。"他将盒子递到陈烬面前，"试试？"

　　陈烬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看向顾燃，后者正低头点烟，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这是考验，也是投名状。在三合，拒绝老板的"礼物"等同于背叛。

　　"荣幸之至。"陈烬接过盒子，抽出一支针剂。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他感到顾燃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皮肤。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世界在零点几秒内天旋地转。陈烬跪倒在地，呕吐物溅在蝎子的意大利皮鞋上。

　　"废物。"刀疤脸骂道。

　　蝎子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满意的意味："是真货。龙哥没骗我，这小子确实吸了三个月的毒，身体都垮了。"他掏出手帕擦鞋，语气轻松，"带他去洗一洗，明天开始跟着林先生做事。"

　　陈烬被人架起来时，看见顾燃将烟头碾灭在集装箱上，火星四溅如血。

　　凌晨三点，城郊安全屋。

　　陈烬泡在冷水浴缸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给自己注射了纳洛酮——卧底培训时学过的急救手段，能暂时阻断阿片类药物的作用。但"蓝天使"的药性太烈，他的神经系统仍在尖叫着渴求更多。

　　门被推开，顾燃带着一身烟味走进来。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在蝎子面前用假吸毒骗他？那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

　　"我没骗他。"陈烬抬起手臂，针孔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三个月的毒瘾是真的，刚才的反应也是真的。我只是……"他颤抖着深呼吸，"只是不想被这种新毒品控制。纳洛酮能帮我争取时间，直到任务结束。"

　　顾燃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维生素B12，能缓解戒断症状。我五年前的存货，只剩这些了。"

　　陈烬接过瓶子，发现顾燃的手在微微发抖。五年。这个词像锤子砸在他胸口。一个人有多少个五年可以在黑暗中独行？

　　"为什么当卧底？"陈烬问。

　　顾燃转身看向窗外，黎明前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师父是缉毒警，死在毒贩的报复里。他们把他绑在村口，打了整整三天剂量的毒品，然后看着他活活渴死。"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年我二十岁，刚考上警校。"

　　"所以你要端掉整个网络。"

　　"我要找到'响尾蛇'。"顾燃纠正道，"蝎子是刀，三合是壳，只有'响尾蛇'才是根。五年了，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陈烬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他走到顾燃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线。

　　"三个月，"陈烬说，"上面只给三个月。如果到时候还没找到'响尾蛇'——"

　　"那就把我交出去。"顾燃打断他，"五年收集的证据足够判我死刑，三合会相信我是叛徒。你趁机接近核心，完成收网。"

　　陈烬猛地转头看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顾燃终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般的疲惫："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陈烬，我在这深渊里待得太久，需要一个人记住我原本是谁。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陈烬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我们都不会。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卧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两个人在相互作证。林深，你记住——"他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是林深，省厅禁毒总队警官，警号440119。你不是'燃哥'，不是三合的二把手，你是警察。"

　　晨光穿透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界限制顾燃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搭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已经五年没听过自己的警号了。

　　"440119，"他轻声重复，"我都快忘了。"

　　"我记得。"陈烬松开他，走向门口，"明天开始，我是你的马仔，你是燃哥。但在安全屋，我们是搭档。"

　　门在身后关上，顾燃独自站在晨光中，像个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人。他摸出手机，给那个五年未曾联系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新搭档确认可靠，请求延长收网期限。"

　　回复在十分钟后到来，只有两个字："同意。"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蝎子正将陈烬的资料发给一个加密邮箱，收件人栏只有一个代号："响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