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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旁观者 所以我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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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第二周,简星已经习惯了片场和实验室之间的切换。
白天,他是温觉——一位拥有特殊共情能力的记忆修复师。经营着一家小店,每天接待带着遗物前来的客人。
晚上,他是简星——躺在实验室那张躺椅上,让那些安静的设备记录他“回忆之时”和“出来之后”的样子。
今天收工早。他到实验室的时候,顺姐正在调试设备。
“简先生。”她抬起头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继续调参数。
顺姐是设备维护助手,话不多,手很稳。每次帮简星贴那些贴片的时候,她的目光永远落在设备上,从不往他脸上多瞟一眼。
简星喜欢这样。
但他也记得第一次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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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顺姐刚来,戴着白手套,手里捏着电极贴片,站在躺椅旁边等他躺下。简星站在那儿没动,盯着那双胶皮手套,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解剖。
他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瞬间的感觉。那些精密的仪器,那个面无表情的研究者,那些他看不懂的条款,签协议的时候他都没怕,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他也没怕。
但看着顺姐戴手套的动作,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固定在托盘上的小白鼠。
“简先生?”顺姐问。
他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顺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套摘了。
“那我先调试设备。”她说,“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叫我。”
然后她就转身去摆弄那些黑色球体,留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后来简星还是躺下了。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是因为他发现顺姐真的没有再看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设备上,屏幕上跳动的波形,贴片的位置说明,线的走向。她像个精密仪器的一部分,专业、温和,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天结束的时候,顺姐说:“明天这个时间,可以吗?”
简星说可以。
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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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贴哪儿?”简星在躺椅上躺下,闭上眼。
“和昨天一样。肋下需要换个位置,那片有点泛红。”
简星“嗯”了一声。
酒精棉片擦过皮肤,凉凉的。然后是贴片按压的轻微触感。顺姐的动作很轻,轻到有时候他会忘记那里贴着东西。
“今天剧组有什么新鲜事吗?”他随口问道,想让空气里有点声音。
顺姐手上没停:“听说制片主任早上堵了哲老师。”
简星睁开眼。
“堵他干嘛?”
“想塞个演员进B组。”顺姐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了半小时,哲老师听完,回了一句——”
她顿了顿,模仿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
“‘您的需求我已记录。选角流程在协议附录三,变更需全体主演签字。您需要我打印流程表吗?’”
简星愣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主任脸都绿了。”顺姐自己也笑了,“说‘你就不能通融一次’?哲老师答:‘可以。请先让法律团队修改协议,预计耗时三周,延期损失将从您部门的预算扣除。’”
简星听着顺姐的模仿,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突然问:“你好像……不怕他?”
顺姐正在换棉片,闻言抬起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规则很清楚。”她说,“只要遵守,他就像一台高精度应答机。麻烦的是不守规则的人。”
她把旧贴片取下来,贴上新的。
“而且他从来不骂人,只会用条款和数据分析到你无话可说。”
她轻轻压了压贴片边缘,确认贴合度。
“某种意义上……挺安心的。”
设备调试完,顺姐开始收拾工具。
简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对那个研究者好像又多了些了解。
“那你每天就做这些事:调试设备,贴贴片,看那些波形,不无聊吗?”他话锋一转,“就不好奇这实验到底在测什么?”
顺姐的手顿了一下。
“无聊。”她说,“但这是我的工作。”
“而且也很好奇。”她继续收拾,语气平静,“尤其是你的皮肤电导波形,基线漂移模式和我接触过的其他样本都不一样。”
“那你怎么不问?”
“因为合同第4.2条写得很清楚。”顺姐说,“助手权限止于数据采集完整性验证,禁止任何形式的个人推测或记录。违反条款的罚金是我年薪的三倍。”
简星睁开眼,从仰躺的角度看向她:“只是因为罚金?”
顺姐停下动作,她看着简星,表情认真起来。
“不全是。”
“哲老师面试我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如果发现数据明显异常,但受试者声称自己没事,你会怎么做?”
简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人的面试问题会是这个。
“我回答:按协议上报异常,不建议自行干预。”
顺姐把最后一根电极线收进箱子。
“然后他说:‘正确。你的专业是设备与流程,不是诊断。跨出这一步,你就从助手变成了变量。’”
她合上箱子。
“我负责让仪器精准运转。至于数据背后的意义——那是他的领域。”
“而且,同一个波形,我看不出太多信息。但哲老师看,能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简星问。
顺姐想了想。
“比如你那个皮肤电导的基线漂移模式。”她说,“我不懂那意味着什么,但我发现哲老师每次看到那个波形,都会多停两秒。”
“所以我猜,那可能是很重要的数据。”
简星愣了一下。
多停两秒。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试镜后台,黎明哲把协议推过来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也是两秒。
他想起自己和黎明哲每天见面的场景——那个人坐在对面,问:“昨天拍摄时,第三场的情感峰值,你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或者“今天的疲劳指数偏高,是否有什么特殊事件?”
提问。记录。提建议。结束。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顺姐。”他忽然问,“哲老师平时跟你说话,也那样吗?”
“哪样?”
“就……”简星想了想,“没有多余的话。只讲必要的事。”
顺姐看了简星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观察,又像是确认。
“他只讲必要的事。”她说,“但对不同的人,必要的定义不一样。”
简星疑惑:“比如?”
“比如对我,必要的事是:设备状态、操作流程、数据完整性。”
“对制片主任,必要的事是:协议条款、流程规范、延期损失。”
她看着简星。
“对您,必要的事是:睡眠结构、营养摄入、皮肤敏感度、那个波形多停的两秒。”
简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顺姐已经走到门口了。
“明天见,简先生。”
房间恢复安静,简星一个人躺在躺椅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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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门被推开。
黎明哲走进来。
他的视线先扫过数据屏——正常。
然后落在简星身上。
简星没穿上衣。肋下有一片泛红的印痕,是贴片摩擦留下的。肩胛的肌肉线条因为最近消瘦,比两周前更明显。腰侧那道旧疤痕在灯光下,浅浅的一道。
黎明哲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移开。
他走向工作台,声音平稳:“今日数据已同步。两点提醒。”
他调出简星的疲劳指数图表。
“你夜间快速眼动睡眠周期比上周缩短15%。建议睡前进行10分钟呼吸放松训练,顺可以教你方法。”
屏幕切换到皮肤敏感度记录。
“肋下贴片材质已调整为医用级水胶体,减少摩擦。如果仍不适,下次可跳过该点位数据。”
“另外,场务反馈你午餐摄入量不足。明天起,营养师会按你的代谢率调整餐单。”
他顿了顿。
“这不是建议,是实验协议的一部分。你的生理状态是基础变量,需维持稳定。”
简星听着这些话。
和往常一样。必要的事。提问。记录。建议。
但今天,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简星:“睡眠是因为最近几晚都在看剧本,试着提前预习情绪。我会注意。”
“至于午餐——我不喜欢现场派发的盒饭里那个酱汁的味道,吃了反胃。不是故意少吃。”
他抬起头,看着黎明哲。
“营养师调整我接受。但能不能别动主食?我习惯吃那个牌子的大米。”
黎明哲的视线快速扫过他的胃部区域——一个无意识的生理关联扫描。
“可以保留主食品牌。”他在平板上标记了什么。
“但需要增加蛋白质补偿方案:下午茶时段补充乳清蛋白饮,口味自选。”
然后重新看向简星。
他的目光在那片泛红的印痕上停了一秒。
“你肋下的红肿,今晚睡前涂这个。”
他从柜中取出一支医用修复凝胶,放在台边。
“拍摄期皮肤屏障受损会升高感染概率,影响数据连续性。”
简星慢悠悠地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知道了。谢谢。”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凝胶。
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哲导,您刚才说的那些——睡眠、午餐、肋下的红肿。”
他顿了顿。
“是真的为了数据连续性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是。”
简星点点头,拉开门。
走出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攥着那支凝胶的手指在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发现——顺姐说得对。
必要的事,定义不一样。
而那个“是”字,迟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