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乐园》三木流

2、多米诺骨牌 现实还是幻

　　当乐愠听力再次恢复时，第一声就是自己狂躁的心跳，同时耳际盘旋着起码数十人沸沸扬扬的说话声，噪杂无比。

　　但哪怕再混乱也不难听出这群人语气中洋溢的热情是只在十几岁才有的、独特的青春活力。

　　其中几道叫喊声尤为炸耳。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让我看看。”

　　“好像有人突然晕倒了。”

　　“谁啊谁晕倒了，我看看……谁特么挤我，你挤什么啊。”

　　“我操！老师，乐愠晕倒了！”

　　“我就挤你了！你们除了围在这连手都不伸一下帮帮忙啥的有啥用。真的是，你认识这人吗？不认识凑什么热闹。去去，一边去，别挡我道。”

　　耳鸣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说话声逐渐清晰可辨，乐愠大脑一片混沌，悠悠转醒间便听到这零星对话，困顿不已。但很快，从腰部和背部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像是凭空出现一股外力将他身体往上托了托。

　　谁抱住了他。

　　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是软绵绵的，眼睛完全睁不开更何谈发出声音，自然是在心里惊呼。

　　接着，他感知到自己被一双手托着后脑勺以平躺放了下来，然后，下巴被温凉柔软的手掌向上托起，一根同样温度的拇指抵在人中，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很好闻的香味。

　　芬芳馥郁，幽香醉人。

　　不像香水那般分浓重浅淡，层次分明的前后调，倒像是某种花开之后最浓郁最原始的香味。

　　猝然恢复嗅觉，乐愠第一口呼吸嗅到的便是这香味。大脑给出的第一反应不是对陡然转变的事态产生疑惑，而是总觉这香味过于熟悉。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突然感受到上方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慢慢贴近......

　　与此同时，一米开外，沸腾人声里那两道格外抢耳的声音还在恍若无人争论着：“你这人什么态度，会不会说话。”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给我让开，那是我哥们！他都晕倒了，你还想要我什么好态度！”

　　“他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你也不是医生挤进去能干什么，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只能看着。怎么，你还想进去给你的好哥们人工呼吸吗？”

　　隋唐唐咬牙握紧了拳头，被这混不讲理的人气得翻白眼，正想掀开他们这群碍事的人，忽然四周所有人同步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后一叠声的：“哇哦哦～～”

　　“wc......”

　　隋唐唐：“？”

　　刚还跟他呛声的男同学也不急头白脸生气了，忙踮起脚，仗着身高优势看得一清二楚，转头冲他狡黠地笑：“喂！你不用抢着非要挤进去了，你兄弟已经被别的男的占便宜了。”

　　隋唐唐：“？？”

　　男同学啧啧叹这世风日下：“这年头男的给男的人工呼吸居然还要抢着干。”

　　隋唐唐呆了几秒，脱口道：“是哪个野男人！”

　　这句话同步传到乐愠耳朵里，简直说出他的心声！

　　就在几秒前，那根原本摁在人中的手指忽然离开，不到两秒，调换位置，不容置喙地扣着他的下巴，双唇被打开，空气还没接触到，双唇先被两瓣湿软的物体严严实实覆住，一道湿热气息争先恐后地冲了进来。

　　唇上触感柔软又陌生，乐愠懵了，大脑彻底宕机，震惊之余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这是在干什么？

　　人工呼吸？！！

　　不对！这位好心人，您连胸部按压都不做直接嘴对嘴是不是未免太着急了！

　　乐愠睁不开眼，想一脚踹过去，身体软趴趴还没恢复，丝毫提不起力气，只能任其之前闻到的那股花香蛮横霸道地攻池掠地，占据他所有味觉，口齿盈香。

　　就在他三观震裂还没来得及重组时，那人居然做出了更过分的事——伸出一节又湿又滑的舌尖进到了口腔。

　　乐愠：“！”

　　前面他还能说服自己是“友好互助”，但这已经完全不属于人工呼吸的范畴了！

　　还是个男的！简直就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乐愠想奋力挣扎起来，却又猛地一怔。

　　那人伸进舌头好像并不是想要占便宜，而是慢慢地推进了什么东西。

　　没有实体，却能感受到一股能量在流窜，微微凉、甜丝丝的，一丝一缕从咽喉进到四肢百骸，顿时身体仿佛被洗涤过一般通透，充满力量又暖洋洋的。

　　这又是什么？

　　乐愠不明所以，凭本能地想得到更多，便也动了动舌头，穿过了那团酝酿着的气体，然后触碰到了......

　　刹那间，乐愠怔住了，同时覆在他身上的那人身体一僵。两人默契地僵持了几秒后，那人率先做出离开的动作，乐愠感到唇上一凉，身体也因为那个“人工呼吸”恢复了力气，猛地睁开双眼，却被头顶一块阳光刺得一疼。

　　他眯了眯眼，等适应过后，只见顶上绿叶繁茂，浓荫遮蔽，以及明亮的阳光打下来形成圈圈点点的光晕；

　　往旁边看，身边没人，看样子是跑了；

　　再往远处看，一米开外倒有一片人影，个个如同扫射的眼神将他扒光了一般。

　　“……”

　　他又被几重人包围了。

　　难怪那人要跑，他也想跑……

　　旁边窃窃私语无孔不入传来。乐愠强装镇定地坐起来，默默挪了下身子用背对着这群人，然后思考人生。

　　这是梦吧，肯定是梦，只有梦才会这么荒诞无厘头，是的肯定是的，哈哈。这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接着他头顶被阴影笼罩，那些目光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人气势汹汹地一边挥手吆喝一边驱赶：“别看了别看了，人都醒了，另一个主角也跑了，看什么看，别看了，去去去，走！快走！”

　　一听这个声音乐愠怔了怔。

　　回头一看，一个手叉腰，张牙舞爪的男生挡在他身前。

　　那些围观群众见没什么好看慢吞吞地离开了。

　　乐愠绕过这个男生瞟了一眼离开的那些人穿的衣服，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刚给自己洗脑的说法瞬间破灭。

　　“真是的，买门票了吗就看看看，白占便宜还不够。”隋唐唐念念叨叨转过身，看到乐愠又忽然噤声。

　　憋了一会，他把脸憋得白里透红，才悠悠蹲下来，吞吞吐吐道：“乐儿，你，没事吧，刚刚咳！那个什么，你别想了，人家也是为帮你是不是，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而已，医者规范医者规范，呵呵。”

　　乐愠神情恍然，目光没有聚焦，也不知是没听进去，还是没从刚刚的昏迷中回过神来。说了一通，隋唐唐自己反倒底气不足起来。这种毫无安慰性质的话自己都不信，什么危机病情需要大庭广众之下人工呼吸的？太夸张了！

　　但总不能说：兄弟你被人白占便宜啦！

　　隋唐唐挠了挠头，想想那人……乐愠似乎也不亏。

　　乐愠恍若未闻，目光直直地看了他一眼——隋唐唐是他发小，在毕业后没多久就去了国外留学，就连他的高中毕业证都是他代拿寄到国外的，因此两人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见过了。

　　如果现在还是高考后的七月的话......

　　他盯着隋唐唐这张俊朗英气的脸看了几秒，目光移动看向他身后一片绿油油现代化操场，以及上面跟白色芝麻小点欢喜雀跃的人。除非失忆，要不然他绝不可能认不出，他们穿的是四方市一中中学特有的夏季白衬衫校服。

　　乐愠转而又看向隋唐唐胸前的十瓣花标志校徽，不知不觉出了神。

　　见他一声不吭的，隋唐唐担忧地抬手挥了挥，道：“怎么啦？还是不舒服吗？我早就说了，要你不要那么拼，之前就……”

　　啪，乐愠突然打掉他乱动的手。隋唐唐嗷了一嗓子：“你干什么，很痛的！”

　　乐愠面无表情问：“有多痛。”

　　隋唐唐大惊：“你疯了？我就知道你们学艺术的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真的很痛哎，都红了！”

　　乐愠瞥了一眼，他的手背确实红了一片。

　　有痛觉，不是做梦。

　　乐愠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隋唐唐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时候。”

　　乐愠看他，略微思忖后，捂住头有气无力地说：“我刚刚晕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拍毕业合照啊。”隋唐唐立马忧心地看他：“你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就晕了一下怎么还失忆了。难道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说着就要上手摸。乐愠躲过他的咸猪手，打个手势，示意他别碰他：“我没事，就是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隋唐唐老实地“哦”了一句，心中吐槽：这龟毛脾气从小到大一点都不带变的。

　　而此时，乐愠整个世界观都在正在受到冲击，唯物主义的思想岌岌可危、轰然崩塌。他低声喃喃：“毕业合照，也就是五月底。”

　　那场车祸在两个月后的七月。而现在是高考前——五月的学校。

　　是回到了五月的学校还是七月车祸是一场梦，乐愠已经分不清了。

　　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他捂着头的手指缩紧，插进头发里，抱头痛思。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重生穿越到两个月前还没有高考的时候；二是，那场车祸就是一个噩梦，他醒了，梦也结束了。

　　但是，不管哪一个都离谱的出奇。

　　试问，他从来没做过如此真实的梦，那两个月的生活经历历历在目，触感真实，就连车祸时撞到身上的痛感都是如此清晰可辨；如果是重生那更加离奇了，这世上还真有小说照进现实？

　　该不会？是掉进某某本跟他同名同姓的穿越小说？太惊悚了！

　　隋唐唐看他如此反常，还以为是被一个陌生人抢夺了“初吻”想不开，嘴张张合合最终宽慰地说：“没事的哈乐儿，你不亏嘞，你知道强吻啊不是，给你做人工呼吸的人是谁吗？”

　　乐愠将脸埋在臂弯里还在消化巨大的信息量，其实并不想知道这残酷的现实，声音闷闷的：“谁啊。”

　　他道：“是顾景予！”

　　“……”

　　乐愠猛地抬头，一双桃花眼瞪圆了：“你说什么，谁？！”

　　隋唐唐：“哎呀，你没听错，就是顾景予。”

　　听到这个名字，乐愠比刚得知重生穿越还要惊讶，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红白交加。

　　满脑子都是——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对，现在是五月他还没死。

　　所以这不是小说？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隋唐唐道：“看你开心的脸都红了。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还给你俩拍了一张照片呢，你要不要看看。”

　　乐愠推开他递过来的手机，语无伦次：“他不是，不是离校了吗？”

　　“对啊，这是专门回来一趟拍毕业照的。”隋唐唐十分恰巧跟顾景予在同一个尖子班，经常会似有若无地提起他的消息，其积极程度犹如娱乐圈里扛着长枪大炮的娱乐狗仔，而他纯纯爱好。他说：“早上我不跟你还说了吗？怎么一下子就忘记了。”

　　“是吗，我不记得了。”谁还记得几个月前早上的随口一句话。乐愠抹了一把脸，清醒了点，忽然想到什么：“那他在哪，人呢。”

　　“好像往那边去了。”隋唐唐指了一个方向：“照片拍完了，他可能是要走了吧。”

　　顾景予保送的通知是在二月份下来的，上不上课已经无所谓了，就算待在学校也不需要听讲，在班上也是闲散状态，所以他在一个多月前选择了离校。

　　这次拍班级毕业合照是特意回来的，也意味着，这一走几乎不可能回学校了。

　　乐愠想到刚刚……

　　他抿了下唇，立马翻身站起来。动作一气呵成，他却愣了愣。莫名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了上来，他似乎从来没感受到这具身体如此精神充沛，神采奕奕，仿佛重塑过一般轻盈。

　　乐愠望着顾景予离开的方向，想起他在给自己做人工呼吸时那股异样。

　　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见他着急忙慌地要走，隋唐唐叫住他，关切道：“哎哎，你干什么，刚晕一下不好好休息吗，不用这么急着去找他啊，以后又不是......”

　　话戛然而止，走出两步的乐愠忽然折返回来，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