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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赤脚踩在沙 ...

  •   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坑。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下去软绵绵的,但走久了脚底板开始发麻,像是隔着一层厚布踩石子——钝钝的疼,不尖锐,但一直在。

      太阳升到了头顶。天不再那么阴沉,铅灰色裂开几道缝,露出后面寡淡的蓝。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朗樾走得不快,眼睛没闲着。扫过沙滩,扫过海浪,扫过远处每一块能藏东西的礁石和灌木丛。耳朵也竖着,除了海浪声就是风声,暂时没有别的。

      一个小时后,她停下了。

      前面是个小海湾,海湾里斜插着一艘破船,船身歪着,半截泡在水里,剩半截露在外面,木板已经朽烂发黑。

      船旁边站着个人。

      朗樾的脚钉在沙子里。

      那是个女人。穿着深紫色和黑色相间的裙子,裙摆缀着繁复的蕾丝,一层叠一层。宽檐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露出半张面具——苍白,光滑,只露着下巴和一截涂得发暗的嘴唇。手里握着根法杖,法杖顶端悬着颗紫色晶体,晶体周围噼啪闪着细小的电光。

      更扎眼的是她身后——三颗同样的晶体,围着她缓缓转圈,转得很慢,像行星绕着恒星。嗡——嗡——嗡——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振动。

      朗樾认出来了。

      雷萤术士。

      愚人众那些精英里的一个。游戏里等级低的时候碰上了都得打起精神对付的那种,而现在的她,连根棍子都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躲到一块礁石后面。

      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撞着胸腔。

      雷萤术士没往这边看。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法杖,偶尔抬手拨一下身后转圈的晶体,像在调整什么。

      朗樾贴着礁石,慢慢往旁边挪。她不敢探头,只能凭刚才的记忆判断位置。左边是海,右边是礁石和灌木丛,前面是那个海湾。想过去必须经过那片开阔地,绕不过去。

      那就等。等她走了再走。

      她蹑手蹑脚地往礁石缝里缩,想找个更深的地方藏起来。后背蹭着粗糙的石头,脚底下尽量不发出声音。

      然后她听见一声笑。

      “哦呀?”

      那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朗樾僵在原地。

      “有个漂亮的小宝贝在偷看呢~”

      清脆,悦耳,还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猫看见老鼠躲在墙角时的那种笑。

      朗樾慢慢转过头。

      雷萤术士就站在她另一边,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面具正对着她。看不见眼睛,但朗樾能感觉到那视线——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

      “要不要一起玩呀,小宝贝?”

      法杖轻轻一挥。

      三颗围着雷萤术士转的晶体突然飞向朗樾,嗖的一下,在她周围围成一个三角形。晶体开始发光,紫色的电弧从一颗跳到另一颗,噼里啪啦,织成一张电网。

      朗樾尖叫着往外冲。

      没冲出去。

      电流落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听见声音。只有光——紫色的光填满整个视野——和痛。

      那种痛没法形容。不是被烫,不是被砍,不是任何她体验过的痛。是全身每一块肌肉同时痉挛,每一根神经同时尖叫,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捏,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去,她甚至叫不出来,因为喉咙也痉挛了,堵住了。

      她摔在沙滩上。身体还在抽,手脚不听话地乱蹬。眼前全是紫光,耳朵里只有嗡嗡嗡的耳鸣,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沙,很轻,很优雅。

      能闻到一股焦糊味。不是木头烧焦的那种,是另一种味道,刺鼻,陌生。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咸腥。湿冷。

      朗樾睁开眼。

      她躺在沙滩上。还是那片沙滩,还是那个位置。海浪哗啦哗啦地刷着海岸线,太阳躲在云后面,显得有点暗。

      后背还有一点麻麻的感觉,像被静电打过之后残留的那种。不疼,但存在。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上灰扑扑的云,盯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声。

      “哇哦。所以是无限重生?”她说,声音沙沙的,“成就系统也没给我跳一个。”

      没人接话。海浪哗啦哗啦的。

      她坐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一下,一下,拍得很慢。

      拍完了,站起来。

      看向丘陵的方向。

      第一次,死在丘丘人手里。

      第二次,死在愚人众手里。

      这一次,她不打算死了。

      朗樾觉得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15:06。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没多久,现在它已经走过了大半天空,往西边斜过去了。按照这个进度,天黑之前她不可能走到任何安全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找到过夜的地方。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往西走。至少这段路她走过两遍了,知道哪儿有礁石哪儿有灌木。何况她隐约记得璃月的地图,海岸线往另一边走可能更没出路。

      这次她走得更稳。

      一个小时后,她停下了。

      前面就是那个海湾。破船还在,半截泡在水里,随着浪一晃一晃。

      但她没看见雷萤术士。

      海湾空着。只有海浪,只有风,只有那艘破船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朗樾没急着过去。她躲在一块礁石后面观察了很久,确认没人,才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她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腐烂的气味。是一种更干燥、更……无机质的味道。像是金属烧灼后冷却的味道,又混杂着蛋白质焦糊的气息。

      直到她来到之前的那座礁石。

      然后停住了。

      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之间,有一小片沙地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暗。那不是阴影,也不是潮湿的痕迹,而是一种不均匀的、斑驳的焦黑色。在那片区域周围的沙粒,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炙烤过的、玻璃化的光泽。

      焦黑的正中间,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朗樾的呼吸停了。

      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皮肤是黑的,龟裂的,像烧透的木柴。四肢蜷缩着,扭曲着,维持着死前最后一瞬间的姿势——那是极高温度下肌肉瞬间收缩的典型姿态。衣服已经没了,只剩几片烧得残缺的布料黏在焦黑的皮肉上。脸没法辨认,只剩一团模糊的、炭化的轮廓。

      最扎眼的是左手臂。

      那只手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手腕上套着一圈浅色的、没完全烧化的东西。是个表带。尼龙的,白色的,烧得发黄发黑,但还能认出来。表盘已经碎了,熔了,和手腕的焦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朗樾低下头。

      自己的手腕上,同样款式的电子表完好无损地戴着。表盘显示16:22。表带干净,表盘清晰,没有一丝裂痕。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礁石。石头很凉,冰得她一激灵。

      那是她的尸体。

      是第二次死的时候留下的。

      朗樾盯着那团焦黑的东西,盯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雷劈死的人是这个姿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

      没有野兽啃咬的痕迹。没有海鸟啄食的痕迹。就那么完整地躺在那儿,除了被雷劈过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损伤。

      雷萤术士杀了她,然后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这种漠然比残忍更让人发寒。

      朗樾慢慢绕开那片焦黑的沙滩,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焦黑的轮廓缩在礁石的阴影里,像一小块不起眼的垃圾。

      她回过头,继续走。

      一边走一边想。

      重生会修复致命伤,但不会改变身体原本就有的东西。她抬起手看那个表带,又看自己小拇指第二节那个小时候划伤的凹痕——都还在。

      另外,旧的身体也会留下。

      死了几次,就会留下几具尸体。不同死法,不同位置,但都是她。

      以后要是死得多了,这海边会不会到处都是她的尸体?被电死的,被砸死的,被丘丘人乱棍打死的,一具一具,横七竖八。

      这个念头让她又笑了一声。

      “下次死远点儿。”她自言自语,“死一堆儿太占地,不环保。”

      海浪哗啦哗啦的,没人理她。

      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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