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似铁》芝芝柚

4、第 4 章 她换了一副

　　姜宁被弟弟这冷不丁的一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公务繁忙，不得空。”

　　姜恪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廊下静了一瞬，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替着落在石板上。

　　良久，姜恪才又开了口：“阿姐，前些日子我碰见了温大哥，温大哥还问了我你的近况。”

　　姜恪口中的温大哥是姜宁的青梅竹马温绪。

　　温家与姜家是世交，论门第，温氏一族是京中数得着的簪缨世家，世代书香，出过两任翰林、一任国子监祭酒，家风清正，子弟皆是端方有礼的君子。

　　温绪是温家长房嫡子，他与姜宁自幼一同长大，交情匪浅，不过姜宁一直将他当作兄长。当初得知姜宁要嫁给陆淮渊的消息后他还暗自神伤了许久，以至于现在温绪都还未娶妻。

　　姜宁先是一愣，不过没有立即回话。

　　姜恪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姜恪并不喜欢陆淮渊，他虽知道陆淮渊这人在政绩上颇有才干，但作为丈夫委实是不合格。

　　二人就这般一直沉默着，姜恪把她送到府门口便停下了。

　　眼看琼琚扶着姜宁踩上脚凳，将她稳稳地搀进马车，姜恪才又上前一步。他站在那里，微微仰起头，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孔被门口灯笼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阿姐。若是受了委屈不必憋着。”

　　姜宁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其实心里还是很感动的，抬手揉了揉姜恪的脑袋，“知道啦小大人。”

　　琼琚放下车帘后将披风披在了姜宁的肩头，“小少爷真的很担心夫人呢。”

　　毕竟这姜府上下，从老爷夫人到小少爷，哪个不是把姜宁放在心尖尖上疼着。

　　姜宁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却突然停了。

　　琼琚觉得奇怪，便安抚了姜宁后掀开车帘下了车去瞧发生了何事。

　　过了片刻，车帘重新被掀开，琼琚探进半个身子，面上带着几分难色，向她禀道：“夫人，是马车的车辙坏了，右侧的轮子裂了一道口子，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琼琚说罢，又怕姜宁着急，连忙将自己能想到的法子一一摆了出来，“奴婢想着，不若先派个人折返回尚书府，请老爷那边重新套一辆马车过来接您。或是……”她顿了顿，看了姜宁一眼，又接着道，“或是奴婢派人回陆府去，请姑爷那边派车马来接夫人回府。左右也不过是多等些时候，夫人且在车上歇着便是。”

　　姜宁几乎没有犹豫便选了后者。

　　她既然有夫君就要拿来用啊。

　　琼琚得了吩咐后转身便去吩咐跟车的小厮快马加鞭往陆府报信去了。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小厮快步跑了回来。

　　只见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禀…禀夫人，大人此刻不在府上…大人，大人入宫了还未归家…小的便让府上的车夫套了车，自己先行赶过来了。”

　　姜宁听后不免有些烦躁。

　　每次需要陆淮渊的时候他都不在。

　　也就在这时，忽听车厢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那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由远及近，到了近处便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马车旁边。

　　琼琚听见动静，连忙掀开车帘往外探看。

　　月色下，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停在路旁，马上翻身下来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着一件月白色暗云纹的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氅衣，衣袂被夜风轻轻拂起，身形修长而端方。

　　他甫一站定，便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马车那歪斜的轮子上，随即眉头轻轻一蹙。

　　琼琚看清了来人，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连忙放下车帘，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向姜宁禀报：“夫人，是……是温绪公子。”

　　姜宁闻言，呆愣住了。

　　她与温绪自幼相识，但自她嫁人后二人便鲜少交集。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姜宁掀开了车帘，露出那张艳丽的脸。

　　她一如从前一样率先打了招呼：“温哥哥好巧。”

　　温绪也是恰巧路过此处，他也没料到真的是姜宁。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温和：“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姜宁点了点头：“马车坏了，不过已经派人回府去套车马来接，只是还需些时候。”

　　温绪点了点头，目光在车厢上轻轻一掠便收了回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略略沉吟了片刻，便开口道：“天色已晚，此间又在巷中，行人稀少，久留于此恐有不妥。若你不嫌弃，我府上的马车就停在前面巷口，倒是干净整洁。不如暂且用我家的马车送你一程，也免了在这夜风里久候。”

　　其实若是依照从前未出阁的姜宁定是一口就应下了，可现在的姜宁不一样，她已经嫁人了。

　　她正犹豫着，温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顾虑，又徐徐开了口。那声音清朗如月下流泉：“你不必担忧。若肯屈就，便请你的侍女陪你同坐车内，我骑马在前头引路便是。”

　　温绪都这般说了，姜宁也不再推辞了。毕竟他们二人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再推辞就有些矫情了。

　　“那多谢了。”

　　琼琚先跳下车，又将姜宁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姜宁踏下车辕时，夜风正起，吹得她鬓边的碎发纷纷扬扬地拂过面颊。

　　温绪就站在几步开外，负手而立，目光微微一偏，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便倏然移开，垂眸望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待琼琚将姜宁稳稳地扶上了温府的马车，放下了车帘，温绪方才翻身上马。

　　那一人一马立在月色下，衣袂翩翩，身姿清隽。他勒住缰绳，隔着车帘向车内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听不出半分心绪起伏：“若是路上有何不便，只管吩咐车夫。”

　　话音落，他便轻夹马腹，那白马便踏着细碎的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了马车前头。

　　二人一路无话，只是最后快到陆府的那段路上温绪忍不住开口询问道：“你近来可还好？”

　　姜宁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一切都好，有劳温哥哥还惦念着我。”

　　温绪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

　　就这样一路行至陆府门口，姜宁在琼琚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姜宁将肩头的斗篷裹紧后又再次向温绪道了谢。

　　正欲转身之际，温绪又唤住了她：“宁宁。”

　　姜宁一愣，紧接着她便听见他道：“生辰吉乐。”

　　一瞬间，姜宁的心口有些涩涩的。其实温绪一直记得她的生辰。先前姜宁生辰的时候温绪都会送上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不过现在许是碍于身份，也不便再送什么贺礼，千言万语只道出一句祝福。

　　“多谢。”

　　姜宁淡淡一笑，露出娇艳的笑容，那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感谢。霎时间令温绪有些挪不开眼。

　　姜宁再次道了谢，这一次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提起裙摆，迈着细碎而轻快的步子，款款地往府门里走去。

　　陆淮渊就站在不远处，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地看在了眼里。

　　他今日本在宫中议事，眼看着宫门快要下钥，却一反常态地不曾多留。

　　不知为何，瞧见姜宁那般对着旁人笑他会觉得碍眼。那种笑盈盈的表情不单是对他，还会对旁人。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口骤然紧缩，下意识的攥紧掌心。

　　贺添站在一旁，将他家主子的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心里登时叫苦不迭。

　　这下好了，撞见了温公子送夫人回府。

　　这谁能不多想，更何况二人还是青梅竹马。

　　贺添正琢磨着如何开口缓和时，陆淮渊却已收回了目光。然后他抬起脚，迈过门槛，步伐从容不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姜宁刚回到寝居，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裳，便听见外头的小丫鬟隔着帘子通传，说陆淮渊回来了。

　　姜宁面上藏不住事儿，一双好看的眸子亮晶晶的。继而又想到今日晨起时琼琚对她说的话。

　　陆淮渊此刻正在书房里。姜宁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贺添垂手立在书房门口，她也没细看，只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全然没有注意到贺添那张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夫君！”

　　她推开雕花木门，人未到声先至。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摇曳曳的影子，陆淮渊便坐在那一片半明半暗之间，手里捧着一本手札，烛光勾勒出他半边硬朗的轮廓。

　　姜宁的心漏了一拍，她看陆淮渊，便是看上千万次也看不够的，每回瞧见，仍觉得这人俊俏得不像话，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不过此刻的她并未注意到屋内的低气压。

　　陆淮渊闻声，微微侧过脸，目光从手札上抬起来，不冷不热地在她面上撇了一眼。

　　她换了一副耳坠子。

　　今儿早晨戴的是对红珊瑚的。

　　现在耳上缀的这副是红宝石的。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姜宁对着温绪笑盈盈的模样。

　　陆淮渊的眸光暗了暗。

　　姜宁却浑然不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和往常一样的寡言冷淡，便愈发凑上前去，身子一歪，径直依偎进他怀中。

　　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胸前，仰起脸来，语气软糯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夫君你才回来啊，晚上用膳了么？今日入宫辛苦不辛苦？”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揣着另一件事。不是说给她备了首饰么，那怎么还不拿出来。她耐着性子，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等了又等。

　　但是等了许久都未等到陆淮渊说话。

　　姜宁皱起一张小脸，从他怀中退出来，扬起脸来看他。烛火底下，他那张脸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眉目清俊，神情寡淡。

　　她本想开口讨他的贺礼，可对上他那双似乎比平日更显疲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语气温温软软的：“夫君，你莫不是今儿累着了？怎的都不说话？”

　　陆淮渊总算有了反应，语气平淡道：“有劳夫人挂心，是有些劳累了。”

　　姜宁听他这么说，心里便有些心疼起来。

　　他今日入宫议事，想来又是忙了整日，连晚膳都不知用了没有。她抿了抿唇，方才那点子心思便暂且搁下了，只是仰着脸，又问了一句：“那你今夜回房歇息么？”

　　陆淮渊没有否认。

　　姜宁已经摸清了陆淮渊的脾性，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心里头的欢喜便又窜了上来，将方才还在惦记的贺礼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踮起脚尖，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瞬间，她发间的馨香扑面而来。

　　待他回过神时，怀中的温软已然抽身而去。他只来得及看见门口那抹转瞬即逝的衣角，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