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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萧昭崚:“ ...
昭阳殿内静悄悄的,殿中香炉的烟气缓缓盘旋升空,散作细碎薄雾。
苏青黛斜倚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软榻上,捻着一枚蜜渍金橘。
殿内宫人各司其职,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扰了主人清静。
一名贴身宫女,左右环顾,飞快矮身凑近软榻,“贵妃,奴婢有事要禀。”
苏青黛:“何事?”
宫女微微俯身,将嘴贴在苏青黛耳畔,压低了气息,将探查到的秘事尽数禀报。
声音只有主仆二人能够听清,细碎的字句顺着风息落在苏青黛耳中。
宫女话音落尽,悄然退后半步,静待主人示下。
殿内依旧静谧,檀香缓缓流淌。
苏青黛捻着金橘的手微微一顿,面上闲适慵懒的神色未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漫上精光。
她抬眸看向身侧宫女,带着一丝审慎的确认:“当真?”
宫女立刻躬身:“出宫采买的宫女亲眼所见。景和殿的刘掌事鬼鬼祟祟流连在市井卖闲书的小摊前。那书摊多售风月野书,淫.词艳册。刘掌事匆匆买下一册,全程行径鬼祟。采买宫女与她打过数次照面,纵使她刻意遮掩,也断然不会认错人。”
苏青黛静静听着,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圆润的橘瓣,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片刻后,她淡淡出声:“我知晓了。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小宫女躬身应诺,悄然后退,立于一旁。
一旁随侍的红霞心头微动,上前半步,谨慎开口:“贵妃,市井人流繁杂,光影错落,也许采买宫人一时看走了眼呢?若是贸然行事,冤枉了景和殿的人,反倒落人口实,平白惹一身麻烦。”
苏青黛微微坐直身子,慵懒褪去几分:“宫中严禁私藏风月淫.书,人人皆知,却屡禁不止,一查一个准。如今我协理后宫诸事,整肃风气,本就是分内职责。借着此事彻查禁书,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红霞眼底瞬间涌上由衷的敬佩,躬身赞叹:“贵妃思虑周全,当真是越发聪慧通透,滴水不漏。”
苏青黛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冷意,低声叮嘱:“先别打草惊蛇。既然抓了把柄,便要一击即中。暗中吩咐下去,让人盯紧景和殿的动静。”
红霞立刻应声领命:“奴婢明白。”
……
重玄殿内龙纹立柱高耸,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沸沸扬扬,争执不休,人声交错。
萧昭崚端坐高位,垂眸俯瞰下方争吵不休的文武百官,静静听着众人扯皮。
今日朝议核心,便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悲田院贪腐案。
北梁设悲田院,隶属佛门寺院管辖,由各大名寺僧人主持打理,专为收容孤寡老弱、贫苦流民、残障无依百姓,由朝廷每年划拨粮款、田地供养,本是济世安民,彰显仁德佛心的善政。
可巡查御史上奏,弹劾各州大小寺院僧人把持悲田院职权,贪墨朝廷拨款、克扣流民粮款、侵占惠民田地。
百姓得益于陛下改的新制,受了冤屈可上报,上奏官员呈上确凿见闻。
诸多主持僧人大肆奢靡享乐,身居精致禅院,日日酒肉穿肠,私下蓄养姬妾,私生子女,挥霍百姓血汗,朝廷钱粮。
桩桩件件劣迹摊开,瞬间在朝堂掀起巨大争议,文武百官瞬间分裂成两派,各执一词,当庭辩驳,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神色凛然,高声上奏:“陛下,佛门清规,本是戒酒肉、远女色、弃贪欲、守清贫,以慈悲渡世为本!如今各州寺院有僧人手握悲田院大权,贪墨公帑、克扣民粮、侵占公田,酗酒食肉、蓄妾享乐,辜负朝廷信任,此等僧人,身披袈裟,却形同蛀虫!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从严惩处,以正风气!”
话音刚落,立刻有臣子出列反驳,神色恳切,拱手道:“此言太过偏颇,以偏概全!天下寺院万千,僧人数十万,不过寥寥数州个别僧人失德犯错,岂能一概而论,抹黑整个佛门?”
“悲田院济世安民,数十年救济无数孤寡流民,功德浩大,惠及万民,乃是我朝仁政典范!岂能因几人过错,便全盘否定佛门功德,寒了天下礼佛百姓之心?臣恳请陛下从轻处置,惩戒个别罪人即可,切勿追责全寺,非议佛门!”
有大臣上前一步,声音铿锵:“如今佛门弊病早已积重难返,绝非个别乱象!近些年朝廷轻徭薄赋,善待僧道,豁免寺院田地赋税、免除僧人徭役杂差,可如今市井百姓、乡野青壮,但凡稍有狡黠投机之心,纷纷剃度出家,逃避种田纳税、兵役徭役!”
接连不断有大小臣子站出来。
“陛下,不耕不织、不税不役,身披袈裟,口诵慈悲,实则坐食民脂民膏!”
“天下寺院越建越多,占地越来越广,免税田地层层叠加,朝廷税源逐年流失,青壮劳力逐年减少,长此以往,国本必损!此等乱象,难道还要一味纵容姑息吗?”
另一派支持佛门的朝臣立刻上前辩驳:“此言差矣,佛心渡人,安抚百姓心神,教化万民向善,稳固世道人心!”
“乱世靠律法治乱,盛世靠佛儒安民心!如今四海安稳、天下承平,正该大兴佛寺,让百姓心存敬畏,方能江山稳固!区区赋税流失,些许乱象,皆可慢慢规整,不可因小失大!”
“规整?”反对的臣子冷笑着出列,语气沉重,“三年之间,新增寺院百有余座,僧尼新增十数万之众,免税良田激增数十万亩!无数青壮弃耕从佛,良田荒芜,税源空缺,朝廷每年拨付佛寺、悲田院的银两粮米数以百万计!换来僧人奢靡纵欲,逍遥快活!这般蛀虫满堂的佛门,何谈稳固民心?分明是蚕食国本!”
两派朝臣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有人怒斥僧人腐败、蛀空朝堂,有人维护佛门功德、恳请宽宥,有人痛陈逃税避役、乱象丛生,有人辩解教化民心、功大于过。
大殿之内争论不休,声浪层层叠叠,吵得沸反盈天。
萧昭崚还没出声,右手搁在膝头,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看他们吵到最后,只剩几个互相瞪眼的。
待众人辩驳大半,声浪渐渐回落,所有罪状、辩解尽数铺陈完毕,他才开口。
“悲田院本是济世善政,朝廷耗万民财力,供养佛门,托付济世安民之责。僧人却贪墨公帑,酒肉纵欲,蓄妾奢靡,无可辩驳。”
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没什么起伏情绪,可殿中争了许久的人,几乎同时住了声。
萧昭崚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底下鸦雀无声的众人,像在等谁来接话。
等了片刻,没有人开口,萧昭崚又说:“涉案僧人,一律严查到底。贪腐银两尽数追缴,一粒米都不许漏。奢靡渎职者,革除僧籍,逐出佛门,抄没全部家产,本人及三代之内子弟,不得与佛门有染。重罪者,午门斩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彻底敲定所有涉案僧人的结局,驳回所有从轻发落的谏言。
风波未平,立刻又有大臣躬身出列:“陛下,佛门乱象虽需整治,然佛法安民,功德浩荡,不可因个别罪人废了大局。此前朝廷议定,三处名山大川,动工扩建三座皇家佛寺,用以祈福江山,安定万民,已然拖延许久。如今朝野民心浮动,更该大兴佛法,广修寺院,恳请陛下准奏,如期动工!”
此言一出,立刻大半文臣纷纷附和。
“臣附议!大兴佛寺,稳固民心,乃盛世之举!”
“三处佛寺动工在即,骤然停工,恐惹天下礼佛百姓非议,人心不安!”
“太皇太后素来虔心礼佛,常年祈愿国运昌盛,知晓修寺之事,满心期许,若停工,恐难安抚太皇太后慈心!”
一众朝臣接连劝谏,句句都拿民心、孝道、国运说事,逼迫帝王应允动工。
萧昭崚眉眼间那层经年不化的冷意,在这一刻簌簌剥落,一寸寸漫上来滚烫的戾气。
他最厌这般空谈功德,虚论神佛,本末倒置的说辞。
他直接开口,落下死令:“三处即将动工的皇家佛寺,尽数停工,即刻废止所有扩建章程,永不启动。每年拨往各寺的香火钱与修缮银,一律裁去七成,只晨钟暮鼓,不养半寸金身。”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哗然。
方才附和的大臣瞬间慌了,纷纷上前跪地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三座佛寺耗资虽巨,却是祈福国运,安抚民心的大事,岂能骤然废止!”
“香火不可裁去七成之多,否则寺庙难以为继。”
“陛下,工程筹备良久,章程已定,骤然停工,得不偿失!”
“太皇太后久居慈安殿,一心礼佛,日日为国祈福,满心期盼佛寺落成,用以供奉佛祖、庇佑皇室!今日骤然停工,无以向太皇太后交代,恐伤孝道,落天下口舌!”
众人句句恳切,轮番劝谏。
萧昭崚看着跪地劝谏的一众大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语气锋利直白,半点不留情面。
“太皇太后礼佛,慈安殿内自有佛堂,日日可拜,足够她静心。她老人家足不出宫,扩建再多寺院,于她何用?不过是耗费国库银两,供一群蛀虫奢靡享乐罢了。”
“至于裁去香火七成,朕意已决。大师们口口声声说苦修,朕看他们寺院里的金漆比皇宫还厚,既不食荤腥,也不置田产,那年年如流水的银钱,莫非都化作了香炉里的烟,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人的虚言借口。
众臣一时语塞,片刻后依旧有人不死心,硬着头皮劝谏:“陛下,佛在人心,更在香火道场!道场兴盛,佛法方盛,民心方稳,不可废也!”
“佛在人心?”
萧昭崚重复了一句,笑意更冷,眼底满是不屑与讥讽:“既然佛在人心,那心存善念即可得道。可落地行事,却处处要修寺院、塑金身、聚钱财。原来普渡众生,慈悲济世的佛祖菩萨,到头来也离不开俗世银两,见钱才显灵。”
大臣:“陛下,凡夫俗子诚心供奉佛,佛祖慈悲,百姓无以为报,只能用世俗银两来聊表心意。”
萧昭崚:“佛说要摆脱贪嗔痴,远离爱恨,超脱世俗,可佛门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世俗给的?既然他们看破红尘,那朕断了红尘供养,他们便离佛更近了,应该谢朕。别一边说四大皆空,一边不贴金子就活不了。”
他当众驳斥佛门,全然不顾满殿大臣的脸色。
一众文臣脸色青白交加,难堪至极,却一时无从辩驳。
萧昭崚不给众人喘息余地,继续冷声下令,一条条新规落下,决绝霸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废除随意剃度出家的旧规。北梁僧尼剃度,必须经过礼部、僧录司双重考核,品性、戒律、心性一一合格,方可准予出家,每年严格限制僧尼人数不得超过三百,绝不许市井无赖、乡野惰民、逃税避役之徒,随意混入佛门。”
“凡出家者,必须恪守清规,但凡查实酗酒食肉、私蓄妻妾、贪腐谋私这,立刻革除僧籍,发配边疆苦役。”
“陛下!”有大臣热泪盈眶,高声喊出声,还想劝解。
萧昭崚抬手一指:“够了!一群不耕不织、不税不役、逃避责任的人,披着慈悲外皮,拿着万民血汗,躲在寺院里逍遥度日,靠一句我佛慈悲渡人,便想超脱所有世俗责任,朕不会再容忍!”
大臣跪地叩首,声泪俱下:“陛下!悲田院数十年救济孤寡流民,功德无量!每逢灾年战乱,寺院僧人开仓施粥,此等善举利国利民,怎能全盘否定佛门功绩?僧人虽不耕不织,不行兵役,然以慈悲济世,安抚民心,功德不在耕战之下啊陛下!”
萧昭崚垂眸看着地上涕泪横流的老臣,不怒反笑。
“悲田院的银两,是朝廷拨的,还是和尚化缘化的?田地是朝廷划的,还是和尚开荒?赈灾规矩是朝廷定的,还是和尚自己立的?功德不在耕战,在你的嘴吗?”
大臣身子一僵,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悲田院是朝廷建立,银两是百姓俸禄,田地是朝廷给的,和尚拿了俸禄,办了差事,分内之责,何时成了他们的功德?”
萧昭崚走下御阶,靴声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灾年乡绅也会开仓济民,朕是不是该给天下乡绅都塑金身?赈灾的粮食是百姓种的,都是功德,为何不讨要免税免役?唯独僧人办了分内公务,坐拥万顷良田,不纳赋税,挤压百姓生存,反倒自居救世,独享优待。”
他停在老臣面前,俯身看他。
“你是在替佛叫屈,还是在替所有拿了银子办事、转头将自己视为施恩的蛀虫,向朕讨要一个名分?佛当年在菩提树下悟道,身边可没有镀金的殿宇和成群的弟子。真心修行之人,深山老林搭个棚子就够,自给自足,为何要别人的金银?既然离不开俗物堆砌道场,就别跟朕谈四大皆空!”
有大臣颤颤巍巍地说:“可僧人也要生存呀。”
萧昭崚讽刺:“佛不是超脱生死了吗?现在跟我说要生存。”
大臣:“可……僧人毕竟还是人,还没成佛呢。”
萧昭崚:“那就去死呀,他们不是有极乐世界吗,死了就能超脱。不是看破红尘了吗?还在红尘活着干什么?”
大臣:“这……佛门不能杀生,更不能自杀。”
萧昭崚:“所以他们要活着吸血,还要自居施恩者,让天下感恩戴德,奉上金银。若这般靠世俗修行,委屈了他们,朕可赐他们一死。朕杀生,背因果,下地狱。他们超脱,去极乐,两全其美。”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萧昭崚抬手,随意指了一圈殿中众臣。
“满朝文武,哪个不办事?边关将士,哪个不卖命?天下百姓,哪个不纳粮?谁跟朕要过功德这二字?凭什么你们只为佛讨?”
无人应答。
这句话落下去,连呼吸声都停了。
一条条新规,彻底打碎了佛门多年的特权与纵容。
一部分大臣彻底慌了,纷纷跪地叩首,激烈反对。
“陛下此法万万不可!太过严苛,有伤佛门气运!”
“佛门香火绵延千年,自有规制,陛下骤然改制,苛待僧众,天下礼佛百姓必然心寒!”
“一年限额三百人,等于断了佛门之路!”
“民心依托佛法,佛法受损,江山民心必然动荡,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昭崚倏地笑了一声,衣袍在殿中无风自动,仿佛有暗潮在他周身翻涌。
“朕的话,何时轮到你们来教朕收回了?”
殿外恰有一道惊雷滚过,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从冥府走出来的阎罗,满堂噤声,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北梁江山万里,国泰民安,靠律法重典、将士守土、百姓劳作、百官勤政!不是靠虚无佛祖,空洞香火!昔年边境战乱,城池屠毁之时,佛祖菩萨在哪?”
“数十万子民惨遭屠戮,满城妇孺被抢掠,战火焚城、饿殍满地之时,遍布天下的寺院、满口慈悲的僧人又在哪?可曾有半分佛光普渡众生?如今天下太平了,寺院便一座接着一座建,口口声声为天下苍生,虚耗民脂民膏!”
他句句质问,骂得所有朝臣俯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
“这帮战乱不上战场救国,太平不耕织纳税的人,你们信,是你们的事,朕不拦着。但若再有人拿佛门来裹挟朝政,消耗国库,为这群虚伪蛀虫多废话一句,”
萧昭崚眸光凛冽,语气决绝,当众落下狠话:“朕便废尽天下佛寺,让这满口慈悲,满身贪欲的佛门,彻底从北梁江山消失!”
“……”
那白发老臣伏在砖地上,老泪纵横,肩头一抽一抽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叩得通红。
萧昭崚居高临下地垂眸,听着他的哭声,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不等老臣再吐出半句劝谏的话,他突然抬足,一脚踹在老臣肩头。
“咚”的一声闷响,年迈的老臣根本招架不住帝王力道,整个人顺着地面滚出去数尺,当即疼得嗷嗷痛呼。
满殿文武瞬间屏住呼吸,无一人敢上前劝阻。
萧昭崚靴尖轻点地面,冷沉沉的嗓音压着刺骨寒意:“你哭什么?佛断尽贪嗔痴恨,无欲无悲,你这般痛哭流涕,又悟透了几分佛理?”
他俯身,目光锋利如刀,锁着瘫在地上哀嚎的臣:“佛家讲究看破红尘、四大皆空,区区一点寺院香火、僧众惩处,便能让你失态痛哭,也配护佛?”
老臣蜷缩在地,痛得说不出完整话,只能不住倒抽冷气。
萧昭崚直起身,环视阶下所有方才跪地劝谏,一心偏袒佛门的朝臣,声线陡然拔高,响彻整座重玄殿:“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敬佛,心疼僧众清苦,惋惜道场受损。既然这般推崇出世修行,索性全都辞官,归隐山林结庐清修去!”
“陛下恕罪!”臣子跪地叩头,怕得连连求饶。
“怎么?舍不得俗世荣华,偏要留在此地为官,为佛门索取钱粮特权,那便是嘴上尊佛,行事处处与佛作对!”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目光扫过众人仓皇躲闪的眉眼:“别总把恶人的名头安在朕一人身上。尔等一边贪恋官场功名利禄,一边拿慈悲佛法裹挟朝政,揣着私心颠倒黑白,在座诸位,谁又比朕干净几分?”
一众偏袒佛门的大臣垂着头,脊背发凉,再无一人敢出声辩解半句。
满殿鸦雀无声,像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伏跪在地的官员们维持着叩首的姿态,脊背却一寸寸僵成了石雕。
萧昭崚负手立于殿中,沉默地俯瞰着这一地噤若寒蝉的人,唇角那抹冷嗤的弧度终于缓缓平复,化作更为可怖的的漠然。
朝堂争执彻底终结,无人再敢辩驳半分。
陛下向来不喜佛寺,这是头一次做得如此直白,正式下手了。
萧昭崚冷眼扫过全场瑟瑟发抖的百官,盛怒未消,沉声定案:“此案所有后续,佛门改制、贪腐追缴、新规落实,尽数交由苏伟均全权督办跟进,据实奏报。谁敢从中徇私包庇,推诿懈怠,朕绝不轻饶。”
“臣,遵旨!”
殿下武将行列,苏伟均大步出列,躬身接旨,神色凛然。
……
四参朝会结束后,萧昭崚大步踏紫宸殿入殿中,一身朝服尚未褪去,龙纹衣料带着朝堂肃杀气。
他喉间干涩难耐,连日心绪郁结,方才朝堂怒斥百官,口干舌燥得厉害。
值守的内侍迅速上前奉水伺候。
凉好的清茶连斟了数杯,都被陛下仰头一饮而尽。
接连几杯冷茶入腹,心底郁气非但未散,反倒更憋闷。萧昭崚抬手一扔,白玉茶杯径直坠落。
周云白闻声快步而入,进门便看见满地碎瓷水渍,心头一紧,连忙回身挥手示意门外宫女速速进来清扫打理。
待宫女低头收拾碎瓷,周云白放轻脚步走到萧昭崚身侧,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极尽谄媚:“陛下息怒,莫要气坏了圣体。方才朝堂之上,百官轮番劝谏,层层辩驳,到最后还不是尽数缄口,个个俯首遵从圣意。陛下已然完胜,何须为庸人动气。”
萧昭崚坐在御案前,看着地面狼藉,闻言只扯了下唇角,语气满是漠然的不屑。
“何谓之胜。”
他声音淡淡的,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朕今日朝堂定下新规,堵住了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可堵不住天下百姓的私心。”
周云白:“私心?陛下指的是……”
萧昭崚:“民间依旧会私下搜罗金银,供奉寺院,私塑金身,香火不断,朝堂规矩束不了万民的执念。”
周云白闻言,微微顿住,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回话:“陛下,百姓心中向善,供奉祈福,乃是寻常心念,终究是无法全禁。真正出错的,是那些借着佛门名义,私心作祟的僧人,并非佛法本身。佛法流传千年,教化万民,终究是利大于弊的。”
这番话是朝野公认的公允之论,也是所有人不敢逾越的底线,稳妥又周全。
可萧昭崚听着,只觉得荒唐可笑,眼底漫上一层浓浓的嘲讽,冷笑出声。
“若世间真有佛,真有普渡众生的慈悲,为何人间遍地疾苦?世人依旧该累,该痛,该病,该死。战火屠城,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孤苦无依之时,佛在哪?”
“生灵遇苦难、遭灾祸、受欺凌,无路可走时,便跪拜佛像,祈求佛祖菩萨垂怜。可苦难不会因跪拜消散,灾祸也不会因香火终结,佛渡不了苦,解不了难,护不了人。世人便自欺欺人,将万般疾苦,推给天命,推给轮回业障,继续做着无用的供奉。”
周云白站在一旁,彻底哑然失语,张了张嘴,半晌也挤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寻常君臣、民间百姓,都不敢轻易妄议佛法虚妄,直言佛祖无用,也就眼前这位帝王性情桀骜,不惧天命鬼神。
殿内静默片刻,萧昭崚又是一声冷笑。
“世人供奉的不是佛。佛若超脱红尘、无欲无求,便不需要俗世寺院,金银镀身,特权优待。但凡需要钱财供养、土木修建才能存续的,不是神明大道。”
周云白:“那是什么?”
萧昭崚抬眸,眼底尽是冷然:“是有心之人编造出来的,寄生在万民身上,依附金银生存的虚妄故事罢了。靠着百姓的忧虑存活,再靠朝堂的优待壮大,披着慈悲外衣,吸纳万民血汗。”
周云白垂首躬身,心底阵阵发怵。
太皇太后一生虔心礼佛,宫中自上而下无人不知,满朝文武即便心底不信佛法,也会碍于皇室颜面、宫中礼教,缄口不言、假意尊崇,从来无人敢这般直言驳斥、尽数否定。
唯有陛下,敢如此肆无忌惮。
心绪极致郁结、情绪起伏过盛,萧昭崚胸口骤然一沉,心口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痛感来得猝不及防,让他身形都微微一晃。
周云白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半步,语气焦灼:“陛下!您怎么了?可是心口不适?”
萧昭崚抬手微微按住胸口,隐忍片刻,淡淡出声:“无事。”
“陛下万万不可硬撑!”周云白急得手心发汗,连忙请命,“奴婢即刻传太医令,万万不能耽误圣体!”
“不必。”
萧昭崚语气强硬,压下心底残余的痛感,神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郁色更重了几分。
他静静伫立片刻,尽数压下不适,心底莫名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景和殿那边,近日如何?”
周云白愣了一下,没想到陛下突然问及宣妃,连忙回话:“景和殿近日安静,爱慕并不知晓内里详情。若是陛下想知,奴婢即刻传刘掌事前来回话?”
萧昭崚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迟疑了许久。
他心底明明憋着气,明明依旧介怀那日御道之上,她当众执拗顶撞,宁死不改的模样,可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别扭。
片刻后,他淡淡颔首:“传她过来,莫要让宣妃知晓。”
“喏。”
周云白不敢耽搁,即刻退下,亲自遣人去传刘掌事。
不过片刻时辰,刘掌事便匆匆踏入紫宸内殿。
她入殿即刻双膝跪地,伏身叩首:“奴婢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萧昭崚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人影,语气淡漠:“宣妃这几日,在景和殿做些什么?”
刘掌事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回陛下,宣妃近日一直安居殿中,未曾外出走动,日日无非是临帖写字、伏案作画、闲看书卷,作息安稳,心绪……看着也算平静。”
“仅此而已?”萧昭崚追问一句。
“是。”刘掌事轻轻点头,不敢妄加增减半分字句。
闻言,萧昭崚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
果然如此。
他心底暗自冷笑一声,胸腔里刚压下去的郁结,又悄然冒了出来。
那日御道对峙,她执拗倔强,当众与他叫板,宁死不愿更改本心,字字划清界限。
他还当她心底多少有几分难过委屈。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根本不在意他的冷淡。
平静度日,安稳闲适,该写字写字,该作画作画,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可见她心里,从来就没有他半分位置,自然不会为他难过。
他抬手,随意挥了挥:“退下吧。”
他突然觉得,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刘掌事躬身应诺,直起身,抬脚欲退。
可脚步刚挪出两步,心底的煎熬涌上来,脚步硬生生顿住。
这些时日看着主人日日郁结、夜夜难眠,帝妃二人彼此误会,两两伤情,她实在再也忍不下去。
隐瞒至今,已是煎熬,再瞒下去,只怕两人隔阂彻底根深蒂固,此生再无转圜余地。
犹豫再三,她猛地转身,重新屈膝跪地,姿态恳切又惶恐。
萧昭崚眼底泛起几分厌烦:“何事欲言又止?有话直说,不必吞吞吐吐。”
刘掌事额头紧贴冰冷地砖,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求陛下先饶奴婢不死,奴婢才敢道出实情!”
萧昭崚眸光微沉:“难不成你方才回朕的话,是假的?”
“回陛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刘掌事连忙急切辩解,生怕被定罪欺君,“宣妃近日表面平静度日,确是实情!只是奴婢……还有隐情未报,皆是真心话,只是怕陛下听闻动怒,故而不敢轻言。”
萧昭崚看着她惶恐不安,瑟瑟发抖的模样,淡淡吐出一句:“朕恕你无罪,直说便是。”
得了赦免的旨意,刘掌事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浑身紧绷,道出积压多日的隐情:“陛下,宣妃看似平静,实则日日郁郁寡欢,心结深重。自从那日杏花林陛下言语提点,又经御道对峙之后,宣妃夜夜无眠,常常独坐窗边枯坐。”
萧昭崚闻言,神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质疑:“她郁郁寡欢?”
接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全然不信:“她倒是极会装模作样,那日她不是清清楚楚告诉朕,天意既定,她绝不愿更改分毫,态度决绝得很。”
“陛下!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刘掌事再也忍不住,重重叩首,将所有症结尽数剖开,“陛下睿智过人,那日所言,是以更改本心隐喻试探宣妃,可宣妃性子憨直纯粹,不懂帝王隐喻深意!她完全听成了字面之意,误会了!”
萧昭崚僵了一下,他看着跪地的刘掌事,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错愕:“你说……误会?”
“是啊!天大的误会!”
刘掌事咬牙,硬着头皮把所有不敢说,也不能说,隐忍多日的真相全盘托出:“陛下那句让宣妃改为男子,宣妃未读懂深意,她当真以为……陛下偏爱男色,嫌弃女子身份,想要她改换形貌、效仿男子模样,以此取悦圣意!”
“这些时日,她日日纠结此事,辗转难眠,既不愿违背本心舍弃女子本貌,又心底惶恐不安,怕从此失了圣宠!”
轰的一声。
萧昭崚脑中轰然作响,彻底怔在原地。
他喉间微微发紧,陡然抬手重重拍在厚重的御案之上!
实木御案震颤一声,案上纸笔微微晃动。
他豁然起身,眼底满是荒谬和羞恼,哭笑不得,最终只凝成三个字:“好男色?谁说的?”
刘掌事吓得脊背发凉,头颅死死贴在地面,不敢抬起,声音颤巍巍地解释:“宫中偶有细碎流言,私下妄议陛下心性,只是从前宣妃从不相信,从不放在心上。可那日陛下那句言语太过直白,落在宣妃耳中,恰好印证了流言,她便信了!奴婢谨记陛下当日旨意,不敢点破,只能眼睁睁看着宣妃胡思乱想,暗自难过,奴婢心底煎熬万分!”
她重重叩首,恳切哀求:“陛下,奴婢绝非有意欺瞒!只是实在不忍见帝妃二人彼此误会伤情、渐行渐远!求陛下明鉴,再给宣妃一次机会!”
“宣妃她入宫不过半载,谨守本分,小心翼翼学北梁礼制,处处收敛南齐旧习,真心想融入北梁,依靠陛下!人心皆是肉长,她不过是性子单纯憨直,容易胡思乱想,错解圣意,绝非无心陛下。时日尚长,只要误会解开,她定然彻底安心,全然归心北梁,归心陛下!”
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尽数说完,刘掌事伏在地上,静待帝王发落。
萧昭崚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日御道之上,她执拗赌气,泪眼婆娑的模样。
回放着她那句句直白的抗拒:我本就是女子,生来如此,改无可改。
原来不是倔强反抗他的试探,不肯归心于他。
只是傻乎乎,以为他喜好男风,逼着她改头换面,委屈到极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倔强反抗。
他这些时日所有的纠结,觉得她无心于他、心系故国的郁结……全部都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心头方才残留的绞痛,朝堂积攒的戾气,连日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变得滑稽可笑。
他僵立良久,又气又笑,又恼又无奈,万般滋味交织缠绕,堵在心口。
许久,他才重新坐回塌上,压下心底所有荒谬的情绪,问:“宫中妄传朕好男色的流言,是谁先起的头?”
刘掌事瑟瑟摇头,低声回话:“回陛下,流言零散细碎,不知源头。”
萧昭崚的手心抵着御案,心底怒火节节攀升。
一群趋炎附势,无事生非的庸人,几句无根无据的荒唐流言,硬生生搅得他与她误会丛生。
荒唐,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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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烧埋银》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2》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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