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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136 ...

  •   近来数月,萧昭崚的身子衰败得极为迅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虚弱下去。

      从前哪怕卧病静养,脊背依旧挺拔沉稳,眉眼自带威仪,可如今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面颊轮廓愈发清瘦凌厉,褪去了往日饱满的精气神,下颌线绷得单薄,肩背也隐隐透着疲惫的单薄,往日常年练武,久经沙场的硬朗体魄,一点点被缠绵病根掏空。

      他夜里常常失眠盗汗,白日极易疲惫倦怠,处理少许政务便心神耗损过重,动辄气短乏力,连起身踱步的力气都日渐稀薄。

      顾瑾奉旨离宫寻访奇方,探寻根治隐疾的出路,一晃已然将近两年。

      两年来,山海迢迢,音讯全无,没有人知晓他身在何方,是否寻得良方,甚至无人知晓他是否尚且安好。

      太医署数次会诊,只能勉强用汤药稳住萧昭崚的心脉,治标不治本,只能拖延时日,无法根治沉疴。

      帝王龙体日渐衰败的消息,终究藏不住半点风声,悄悄在朝堂,世家宗室之间悄然蔓延。

      朝野上下,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早已按捺不住,暗处纷纷蛰伏躁动。

      老世家观望储君年幼,帝体孱弱,暗自囤积势力,伺机而动,新晋寒门臣子摇摆不定,暗中权衡站位,宗室诸王各自观望,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整个大梁朝堂,早已不复往日安稳平和,处处皆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晨曦微亮,天光透过锦绣窗纱,洒落寝殿之内。

      一夜安寝,沈令漪是先醒的那一个。

      身侧锦被温热,萧昭崚安静侧卧而眠,呼吸绵长,较之往日躁动难安的沉眠,今日睡得格外安稳沉静。

      沈令漪睁开眼眸,手指下意识轻轻抚过身侧之人的小臂。

      触手之下,皮肉清瘦,筋骨嶙峋,再也没有从前紧实温热的触感,单薄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静静侧身凝望着他的睡颜。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鼻梁之上,只剩下久病缠身的倦怠与苍白,长睫垂落,安静得近乎无声。

      往日里,哪怕是沉睡,他周身也充满威严,骨子里的霸道强势从不收敛分毫,可如今,他睡得太过安稳,让人心底莫名发慌。

      时辰一点点推移,天光愈发明亮,早已过了往日帝王起身梳洗,准备早朝的时辰。

      往日这个时辰,萧昭崚必然已然醒转,哪怕身子不适,也会习惯性睁眼,打理朝政,梳理思绪,从无这般迟迟不醒的状况。

      殿内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殿外宫人细碎值守的轻响。

      沈令漪迟疑片刻,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晃了晃萧昭崚的肩头:“陛下,天亮了,该起身早朝了。”

      身侧之人毫无动静,依旧闭目沉眠,呼吸虽在,却沉得过分,不曾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沈令漪心头一紧,方才的从容彻底散去。

      她力道微微加重,摇晃他的臂膀,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你醒醒。”

      依旧无声无息。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猛地攥住了她的心神。

      她立刻直起身,转头对着殿外厉声吩咐,音色已然藏不住颤抖:“快传顾云舟!”

      殿外值守内侍听闻皇后慌乱的口令,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快步离去传旨。

      不过片刻,顾云舟提着药箱快步入内,步履匆匆,一眼便看见床榻之上沉睡不醒、面色苍白的帝王。

      他不敢耽搁,立刻上前跪坐床前,手指搭上萧昭崚腕脉,凝神细诊,片刻后又翻开帝王眼睑查看神色,按压穴位探查气息。

      末了,他迅速取出银针,动作娴熟精准,快、稳、准,几针落下,尽数扎在心脉安神的关键穴位之上,稳住帝王紊乱虚弱的心脉,压制内里翻涌的沉疴旧疾。

      一套针法施毕,顾云舟收针起身,对着身侧满脸担忧,眼底凝着慌乱的沈令漪躬身回话,语气沉重无比。

      “陛下旧疾复发,心神溃散,气血虚脱,再度陷入昏迷之态。此番昏迷,比前几次更为凶险,心脉虚弱至极,气血两空,根基损耗极重。臣已施针稳住心脉,暂时无碍性命,却……难以彻底逆转颓势。”

      沈令漪站在床前,垂眸看着沉睡不醒,面色苍白无血色的萧昭崚,心口堵得发闷,满心焦灼无力。

      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与无助:“顾瑾出宫近两年,至今杳无音讯。如今……也不知道他究竟何时能回,甚至不知,他还能不能回来。”

      顾云舟垂首伫立,神色怅然无奈,语气满是无力:“皇后,实话相告,父亲此番外出寻方,本就是九死一生,渺茫无凭的出路。近两年杳无音讯,此番希望,已然极为渺茫。臣日夜钻研古方,调整汤药,搭配针灸,日日为陛下固本培元,想尽一切办法延缓病根侵蚀,可陛下积劳太深,目前药石只能勉强维系,臣也在努力想别的法子。”

      寝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令漪沉默伫立良久,眼底所有慌乱和无助尽数压下,慢慢沉淀成一片冷静。

      她俯身,伸手牢牢握住萧昭崚微凉消瘦的手掌,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拢住他的手背,力道温柔却坚定。

      她对着顾云舟轻轻抬手:“你先退下吧,继续备好汤药,随时待命。还有一定要想办法救救陛下,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有头绪,都可以说来听听。”

      “是,皇后。”顾云舟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寝殿,顺手合上殿门,将一室沉重隔绝在内。

      偌大寝殿,只剩帝后二人。

      沈令漪静静坐在床沿,掌心紧紧握着他消瘦的手,垂眸望着他苍白安静的睡颜,轻声低语,语气低沉复杂,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筹谋。

      “陛下,你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朝野人心浮动,各方虎视眈眈,储君年幼懵懂,不懂朝堂险恶。”

      “如今这偌大江山,风雨飘摇,稚子无依,妾身孤身一人,别无依靠,也别无选择。”

      “妾所作所为,也是无可奈何。他日你若是清醒,若是知晓所有,千万……不要怪妾狠心。”

      暮色沉沉,昼夜更迭,转瞬入夜。

      深宫夜色幽深,宫灯次第亮起,长长宫道灯火摇曳,树影斑驳,暗处死角层层叠叠,藏尽深宫不可见的隐秘与私情。

      夜色最浓之时,御花园西侧无人来往的假山暗巷里,四下无人,寂静无声。

      一道纤细的宫女身影猫着腰,小心翼翼穿梭在阴影之中,频频回头张望,确认周遭无人,才悄悄停在假山石壁之后。

      是尚食局七品典膳,兰心。

      她是沈令漪从南齐带入北梁的贴身旧人,如今在宫中有品有阶,已是体面安稳的女官。

      此刻的她,神色带着几分慌张,又藏着几分温柔恳切,双手紧紧攥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抱在怀中,静静立在暗处等候。

      不多时,一道挺拔英武的黑衣侍卫身影快步从夜色中走来,身姿笔直,腰间佩刀。

      夜色掩映之下,他收敛了朝堂值守的肃穆,眼底带着几分局促与温柔,快步走到兰心身前,压低嗓音。

      “此处僻静,却也容易被巡夜内侍撞见,太过冒险。”

      兰心抬头看向他,眼底褪去所有宫规束缚的拘谨,将怀中精致的小锦盒递了过去,塞到他掌心。

      “给你的。”

      林逸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锦盒,指尖微微收紧,连忙推了回去,神色为难又愧疚。

      “不行,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这半年来,你次次偷偷接济我,还为我母亲寻药,我已然欠你太多恩情,此生都不知该如何偿还,万万不能再受你馈赠。”

      兰心见他推拒,眼底温柔不减,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轻轻将锦盒按回他掌心。

      “跟我客气什么,你母亲缠绵病榻多年,唯有良药能稳住身子,如今最要紧的是治病养病,其余皆是虚的。这是皇后赏给我的首饰,你拿去变卖了,别耽误了。”

      林逸握着温热的锦盒,掌心滚烫,心头更是滚烫翻涌,看着眼前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姑娘,眼底满是动容与无措:“兰心姑娘屡次相助,大恩大德,我林逸无以为报,实在惶恐。”

      兰心看着他局促真诚的模样,轻轻弯了弯眉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色独有的缱绻:“报答就不必了。你好好当差,步步上进,日后若是能升职站稳脚跟,别忘了今日情分就够了。”

      话音落,她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背,贴着他的肌肤,细腻温柔。

      夜色寂静,无人窥探,深宫压抑的规矩暂时被夜色掩盖。

      兰心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不过你我心里都清楚,宫规森严,宫女和侍卫最忌私下往来。我们这般偷偷摸摸,本就是逾矩,不敢让人知晓。你快些收好物什,早些回去,切莫被人撞见。”

      林逸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夜色衬得她眉眼温柔动人,连日来被她温柔帮扶,悉心照料的感动尽数翻涌心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情愫。

      他心头滚烫,伸手猛地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怀抱轻柔克制,不敢用力,满是珍视与感激。

      黑暗之中,二人静静相拥,无声缱绻,藏着深宫之中不容于世的私情。

      可就在这一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严厉的呵斥声,划破夜色寂静!

      “何人在此暗处私聚!”

      突如其来的呵斥惊雷一般落下,二人瞬间浑身一僵,心底大惊,浑身血液几乎停了。

      林逸立刻松开怀抱,兰心慌忙后退一步,两人极速分开,各自站直身子,神色瞬间惨白,慌张无措。

      两道巡夜内侍提着宫灯快步冲来,灯火照亮阴暗假山,将二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尽数照得清清楚楚。

      宫灯映着二人慌乱苍白的脸色,也映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暧昧,一切无可抵赖。

      ……

      不多时,二人便被巡夜内侍直接押至端宁殿。

      端宁殿灯火通明,殿内气氛压抑。

      沈令漪端坐正中凤榻之上,一身端庄肃静的宫装,长发挽起,眉眼淡淡,周身气场清冷,压得满殿无声。

      她静静看着殿中跪地的两人,目光先落在瑟瑟发抖,肩头微颤的兰心身上,眼底覆上浓重的失望。

      良久,她才开口。

      “兰心,怎么是你。你随我多年,伴我入宫,深知深宫铁律,最清楚宫女与侍卫深夜私聚,乃是死罪。”

      兰心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崩落,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声哽咽。

      “皇后!奴婢知错!奴婢对不起您栽培,让您失望了!所有过错皆是奴婢一人所为!是奴婢不知廉耻,主动招惹,一切罪责都在奴婢!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要罚要杀,任凭皇后处置奴婢一人!”

      一旁的林逸见状,心头大急,立刻往前膝行两步,重重磕头,声音铿锵恳切,主动揽下所有罪责。

      “皇后明鉴!此事与兰心姑娘无关!一切皆是臣的过错!是臣心存妄念,逾越规矩,私自纠缠,恳请皇后降罪于臣,切勿责罚兰心半分!”

      两人争相认罪,为对方担下死罪,殿内只剩两人的磕头声。

      沈令漪站起身,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凤榻,行至二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争执的两人,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薄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演什么情深!规矩摆在明处,你们竟敢深夜暗处私聚,罔顾性命。这般私下往来持续多久了?你二人……可有肌肤之举?”

      兰心哭得肩头剧烈颤抖,脸颊通红滚烫,羞愧又惶恐,哽咽着断断续续回话:“回、回皇后……已然……五个多月了……”

      她垂着头,泪水混着愧疚滚落,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眼眸:“肌肤之亲……唯有,唯有私下亲吻……再无别的逾矩之举,奴婢不敢欺瞒皇后。”

      沈令漪看着眼前泣不成声,满脸羞愧的兰心,眼底更加失望,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你如今已是尚食局七品典膳,熬了数年,总算有品有阶,早已不是当年底层宫女。本该谨守本分,安稳度日,怎还能做出这般糊涂莽撞,自毁前程的事?”

      兰心埋首在地,泪水不停滴落,喉咙哽咽堵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愧疚!

      沈令漪随即转头,目光落在身侧跪地的林逸身上,眉眼冷沉。

      “林逸,你身为皇城监门中郎将,身负守卫宫门,巡查宫禁的重责,本该以身作则,可你反倒触犯宫禁,你二人真是……气死我了。”

      两人闻言,越发惶恐,不停重重磕头,一遍遍认罪求饶,反复恳请皇后降罪,争相替对方担责,只求保全彼此性命。

      沈令漪静静看着二人争相赴死的模样,心头繁杂万千,只觉得头脑隐隐发胀,阵阵发沉。

      她转身走回凤榻落座,神色疲惫。

      殿内安静良久,只剩两人细碎的哭声与磕头声。

      兰心依旧不死心,跪爬到更近的位置,泪眼婆娑,连连叩首:“皇后开恩!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要杀要剐,任凭处置奴婢一人!求求皇后放过中郎将!”

      林逸也立刻紧随上前,语气决绝:“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甘愿领死!与兰心无关,恳请皇后明察!”

      沈令漪静静看着,沉默许久,终于出声,打断二人争执不休的求饶。

      “行了,别吵了。”

      她褪去了方才的怒意,只剩思虑。

      “此事兹事体大,你二人暂且各自归岗当差,不得再私下往来。此事吾暂且压下,日后再另行定夺处置。在吾未下旨意之前,你们安分守己,照常当差即可。”

      二人闻言,瞬间如蒙大赦,齐齐叩首谢恩,再三恭敬应诺,才小心翼翼起身,满心忐忑惶恐,躬身退离端宁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夜色。

      ……

      不过一刻,方才惶恐哭泣,狼狈不已的兰心,已经独自折返,再次走入殿内。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方才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泪痕擦得干净,神色沉静恭谨,再无半分私情的慌乱。

      沈令漪依旧慵懒倚坐在凤榻之上,眉眼淡淡,漫不经心抬眸,轻声开口:“他如何了?”

      兰心垂首躬身:“回皇后,林逸心中惊惧难安,生怕您降罪。奴婢告知他,奴婢是皇后从南齐带来的陪嫁近身,情分非同一般,断然不会轻易降罪杀我,让他安心值守,静待您发落即可。”

      沈令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此人倒是性情赤诚,明知是死罪,还敢替你揽下罪责,半点不含糊。这五余月,你暗中为他求医、送银、照料他病重老母。处处体贴帮扶,也算没有白费心思。他是真心对你动了真情。”

      兰心垂眸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奴婢这段时日,心中一直颇为不安。他品性端正,恪尽职守,是个极好的人。奴婢刻意接近帮扶,利用他的困苦,心中……着实愧疚不安。”

      沈令漪看着她诚恳愧疚的模样,走下凤榻,伸手轻轻握住兰心的手,将她扶起。

      “我从未让你害他性命,毁他前程,不过是借一份真心,结一份羁绊而已。你自幼陪我长大,远赴北梁,陪我熬过无人知晓的苦寒熬和艰险,在这异乡深宫,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

      她的语气带着沉重筹谋。

      “如今陛下龙体日衰,朝局动荡,储君年幼孱弱,我孤身一人顶着朝野无数虎狼,如履薄冰。不得已,只能处处落子,收拢一切可用之人,林逸身居皇城值守要职,手握门禁巡查之权,勤恳能干,是绝佳的可用之人。你得了他的真心羁绊,便是我安插在宫禁之中最稳的一步棋。”

      她看着兰心,语气郑重许诺:“今日之事,是我利用你在先。但也答应你,绝不会辜负你。待日后风波平定,我定然寻一个稳妥由头,解除你宫籍束缚,成全你的自由。但在此之前,你需好好稳住他,让他彻底为我们所用。”

      兰心静静听着皇后一番肺腑之言,心底所有愧疚不安散去,只剩满心滚烫的赤诚与忠诚。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地,眼眶泛红。

      “皇后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永世难报!奴婢自小跟着您,生是皇后的人,死是皇后的鬼!皇后所谋,便是奴婢所向!奴婢定然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沈令漪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

      ……

      几日后,达穆雅奉皇后懿旨入宫。

      同为远嫁和亲,背井离乡的女子,端王妃达穆雅,便是沈令漪为数不多可以放下几分戒备,闲谈叙旧的人。

      这几年以来,沈令漪时常借着闲叙、赏花、品茶的由头,传召达穆雅入宫闲谈。

      外人只当是皇后深宫孤寂,念及同为和亲女的情分,彼此慰藉,无人深究内里缘由,久而久之,后宫与宗室早已习惯这般往来,算不上半分新鲜事。

      传旨内侍一早便去往端王府传口谕,皇后召端王妃入宫伴驾闲谈,把小公子也带上。

      达穆雅接旨之后,没有半分迟疑,梳洗整理衣饰后便带着儿子即刻起身入宫。

      她心底始终记挂着沈令漪当年的救命之恩,素来对这位皇后满心敬重亲近,每一次传召,皆是欣然赴约。

      端宁殿陈设雅致,茶香袅袅,氤氲一室温和。

      沈令漪坐在软榻之上,达穆雅坐在右侧下方的矮案前,上面摆放着精致茶点,殿内安静闲适,无人近前打扰,恰好适合闲谈叙旧。

      达穆雅的变化极为明显。

      从前远嫁初至大梁,困于王府内斗,日日惴惴不安,身形清瘦憔悴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的她身形丰腴了不少,脸颊肉肉的,眉眼舒展柔和,眼底藏着安稳恬淡的笑意,整个人看着圆润喜庆,气色极好,一看便是日子过得舒心安稳。

      沈令漪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扬起温和的的笑,率先开口问询:“在端王府过得如何?端王待你可贴心,云夫人可还会刻意为难于你?”

      达穆雅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意真挚。

      “托皇后的福,妾这日子安稳顺遂。自从数年前皇后出手帮妾稳住局面,护住孩儿性命之后,端王便看清了内里是非,知晓妾处境不易,往后待我越发体恤,府中诸事也会顾及我的心意。”

      “至于云夫人,她心底纵使依旧存有不满,但知晓皇后护着我,又清楚端王的态度,便再也不敢明面上寻衅为难,想来她也是心虚。”

      沈令漪轻轻颔首:“你过得安稳舒心,便是最好的。你我皆是远离故土,孤身和亲之人,身在异乡深宫和王府,无亲无故,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平安顺遂,孩儿安康罢了。”

      简单一句共情,瞬间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达穆雅心底暖意融融,连连点头附和。

      宫苑庭院里,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

      春日暖阳正好,庭院草木青葱,遍地暖阳洒落。

      太子萧宜带着一众贴身内侍宫女,正与达穆雅带来的嫡子,还有两位姐姐一同嬉闹玩耍。

      四个年岁相仿的孩童奔跑追逐,绕着花树假山嬉笑打闹,清脆爽朗的童声此起彼伏,洒满整座庭院。

      没有朝堂权谋,深宫算计,只有纯粹天真的欢声笑语。

      沈令漪侧首透过雕花窗棂看向庭院嬉闹的孩童,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笑意,轻声感慨:“岁月匆匆,孩子长得真是极快。你家孩儿如今已然八岁,比宜儿还大几个月,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脾性也合得来,凑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缘。”

      达穆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嬉闹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母性的温柔慈爱,笑着应声:“是啊,孩子心性纯粹,只要无人拘束,无人争斗,便能这般无忧无虑。得皇后照看,孩儿们能这般肆意嬉闹,是他们的福气。”

      沈令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单纯无害,满心赤诚的达穆雅,看似随口一提:“既然两个孩子这般投缘,不如我同陛下进言一声,特许你孩儿入宫,伴在太子身侧,做太子的贴身玩伴,相伴读书,如何?”

      这番提议太过优待殊荣。

      在达穆雅看来,能近身陪伴储君,与太子朝夕相处,是寻常宗室子弟求之不得的天大福气,是抬举门第,光耀门楣的无上恩宠。

      她心思单纯,从未多想内里利弊权谋,闻言瞬间眼底亮起光亮,满心欢喜,想都未曾多想,立刻起身对着沈令漪福身道谢,语气满是真切感激。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能伴于太子身侧,是犬儿三生修来的福气!妾满心感激!”

      “妾至今时常感念,当年若不是皇后出手庇护,妾根本保不住腹中孩儿。皇后于我和孩儿,皆是再造之恩。如今皇后又这般抬爱,妾这辈子,都报答不完皇后的恩情。”

      沈令漪抬手虚虚扶她,听着全然是惺惺相惜的姐妹情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时时挂在心上。你我皆是异乡和亲女子,同命相怜,相互照拂本就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殿外值守的刘掌事走入,来到沈令漪身侧,俯身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着什么。

      字句极轻,唯有二人听得真切。

      沈令漪静静听着,神色未有半分波动,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定。

      待刘掌事回话完毕退至一旁,沈令漪方才转头看向达穆雅,语气温和致歉:“宫里出了一点琐碎急事,需要我即刻处置片刻。你且在此安心闲坐品茶,歇息赏景,我去去就回。”

      达穆雅连忙起身福身,温顺得体:“皇后自便即可,妾在此等候便是,无需挂怀。”

      沈令漪微微点头,转身带着宫人轻步离去。

      达穆雅独自安然品茶闲坐,静静等候沈令漪归来。

      可她一等再等,足足半个时辰过去,窗外日影偏移,茶水凉透,始终不见沈令漪折返归来。

      久坐无趣,身子也微微发酸疲累,达穆雅索性起身,打算走出去,在附近宫苑散散步,顺带看看庭院里嬉闹的孩子们。

      她循着宫廊缓步慢行,避开往来值守的宫人,随意踱步,不知不觉走到了端宁殿后方一处极为僻静,少有人来的假山夹巷。

      此处偏僻幽深,花木繁茂,遮挡严实。

      就在她准备转身折返之时,两道熟悉的说话声,清晰地从假山石壁后方传来,直直钻进她的耳中。

      一道是她满心信任敬重的皇后沈令漪的声音。

      另一道,是皇后贴身近侍小穗的声音。

      只听小穗语气低沉,轻声回禀:“皇后,南齐那边已然收到您的密信,尽数领会皇后心意,一切已然暗中筹备妥当。”

      紧接着,便是沈令漪清淡却决绝的声音,句句惊心,彻底击碎了达穆雅心中所有的认知。

      “那就好,陛下身子一日衰过一日,谁也不知他何时便会撒手人寰。他若是不在了,我与太子和公主,便任人摆布。我早已指望不上陛下,为了孩子,只能背叛陛下。”

      背叛陛下?

      短短四个字,如同雷炸响在耳畔,震得达穆雅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她脸上所有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心底天翻地覆,一片冰凉。

      她从未想过这般温柔和善,屡次护她周全,待她亲厚的皇后,心底竟然藏着这般惊天动地,悖逆君上的心思。

      背叛陛下,便是谋逆的大罪。

      巨大的惶恐与震惊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喘息声响,生怕被假山后的人察觉。

      满心惊惧之下,她不敢再多听一字半分,转身便想踮脚快步逃离这片禁地,装作从未踏足此地。

      可她才转身,尚未迈出半步,两道身影从两侧花木阴影中闪身而出,稳稳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是皇后身边最贴身最得力的两名暗卫,王阳与阿水。

      二人面无表情,神色冷硬,盯着惊慌失措的达穆雅。

      达穆雅浑身发抖,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不等她开口求饶,有半句解释,阿水上前一步,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落在她后颈之上。

      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全身,达穆雅眼前一黑,浑身脱力,身子软软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直直昏厥倒地。

      王阳顺势伸手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子,二人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带着昏厥的达穆雅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达穆雅缓缓从混沌黑暗中苏醒过来,后颈传来阵阵钝重酸痛,脑袋昏沉发胀,意识一点点回笼。

      她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没有华贵宫室,暖阳花木,只有四面冰冷单调的灰墙,一扇紧闭的小窗高高嵌在墙面,光线昏暗压抑。

      身下是冰冷简陋的木板床,身上被粗麻绳层层缠绕,捆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陌生的环境、冰冷的绳索,让她瞬间浑身冰凉,止不住瑟瑟发抖。

      就在她慌乱挣扎,心神大乱之时,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之中,一道熟悉端庄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沈令漪。

      她依旧一身华贵宫装,身姿从容,神色平静,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端庄的皇后模样。

      可落在达穆雅眼中,此刻的她,却陌生得让人恐惧,让人胆寒。

      达穆雅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看着走近的人,眼底盛满惶恐和不解,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颤抖,哽咽出声:“皇后……您这是在做什么?!”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一向善良温和,待她亲厚,与她惺惺相惜的皇后,会对自己做出这般举动。

      她知晓惊天秘密,她随即直接将她打晕囚禁。

      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窜入她的脑海。

      皇后要杀人灭口!

      心底所有信任轰然崩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慌乱,拼命挣扎着被捆绑的手脚,绳索勒得肌肤生疼,却丝毫挣脱不开。

      沈令漪走到床前,垂眸看着惊慌失措,瑟瑟发抖的女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恶意。

      “别挣扎了,只会磨伤自己的肌肤,徒增苦楚。”

      话音落下,她抬手合上木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将这间密室彻底封死。

      狭小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死寂的压抑感笼罩而来,达穆雅泪水瞬间崩落,满脸惶恐无助,哽咽着颤声追问:“皇后,到底为何?!您为何要这般对我?!”

      沈令漪静静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神色淡然:“没有别的缘由,你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我绝不能容许外人知晓分毫。”

      达穆雅浑身颤抖,拼命摇头,泪水不停滚落:“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皇后,求您信我!”

      “不必自欺欺人。”沈令漪笑着说,“你已尽数听闻,一字不落。”

      达穆雅彻底慌了,哭得撕心裂肺,放下所有宗室王妃的体面尊严,卑微哀求:“皇后!我求求您!我就算听到了,我也绝对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我发誓!我一定烂在肚子里,此生绝不与人提及!求您放我出去!求您放过我!”

      话音落下,她想起宫外的孩子,瞬间脸色惨白,急切追问:“我的儿子,我的孩儿怎么样了?!我的孩子在哪里?!有没有人伤害他?!”

      “你放心。”沈令漪回答,“你的孩儿此刻正在宫苑之中,与太子和公主一同玩耍,过得极好。”

      听闻孩儿平安,达穆雅稍稍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无助。

      她瘫坐在木板床上,泪水汹涌不止,哭得肝肠寸断,声声哀求:“皇后,我求您开恩放我回去……我真的不会泄密,不会害您……我们同为和亲之人,相互照拂,您明明不是狠心之人,为何要这般困住我?!”

      沈令漪垂眸看着她哭得狼狈无助的模样,眼底终于染上一层复杂的酸涩,语气无奈,带着无人能懂的身不由己。

      “我不敢赌,人心最是难测,我也输不起。一旦风声外泄,便是满盘皆输,我与孩子,尽数死无葬身之地。”

      她微微停顿,看着泪流满面的达穆雅,声线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近乎恳切倾诉:“你如今定然觉得,我是心狠手辣的坏人,可我也是被逼无奈,陛下时日无多,一旦他离世,朝堂风起云涌,权臣宗室各怀鬼胎,储君年幼孱弱,我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我所求的不是权势滔天,只想为自己和孩儿谋一条退路,更想……日后还有机会回到南齐故土。”

      她抬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声泪俱下,直直看向眼前同为异乡漂泊的女子:“你也是远嫁和亲之人。孤身一人来到大梁,困在王府深宫,远离故土亲人。你扪心自问,若是有朝一日,端王突然离世,王府倾轧,宗室欺辱,无依无靠,你难道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吗?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困死异乡,任人拿捏吗?”

      达穆雅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底,真切无助的模样,哭声微微一顿,却依旧不敢认同她的所作所为,哽咽反驳:“可您是大梁皇后!身居后位,尊荣无上,陛下待您万般偏爱恩宠!就算陛下百年之后,您也是当朝太后,安稳尊贵,何来无依无靠之说?您万万不该心生异心,不该背叛陛下啊!”

      沈令漪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泪流满面的达穆雅,背影孤凉。

      “身为母亲,到了绝境之时,后位尊荣,尽数都是虚的。为了护住我的孩儿,我可以做尽一切旁人眼中的错事。相比稚子性命,自身活路,夫妻情意都是次要的。”

      她沉默片刻,再度缓缓转头,目光定定看向惊魂未定的达穆雅。

      “我无意杀你,你我相交数年,情分仍在,但我绝不能放你离开。从今往后,你便留在这深宫之中,日日伴在我身侧,等到哪一日,我能全然信你,便放你回归端王府。”

      她轻声询问:“你能让我重新信任你吗?”

      达穆雅看着她决绝又带着一丝期许的目光,深知自己如今身陷囹圄,孩儿也被拿捏在对方手中,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她泪眼婆娑,颤抖着轻轻点头,声音微弱无力:“妾……妾定然真心待您,一心一意,绝无二心,只求皇后信任,只求皇后日后放我归家,护我孩儿安稳。”

      沈令漪满意的点头:“你知道就好,可要管好你的嘴,吾时刻让人盯着你。”

      她明明在笑,可眼神却像在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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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烧埋银》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2》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