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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绵里藏针 ...
方才一番口舌辩驳过后,满殿贵妇人皆是心绪惴惴。
苏青黛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难堪与别扭,不愿再多留片刻自取其辱,独自带着宫人返回了昭阳殿。
余下一众勋贵命妇,端王妃云氏,依旧滞留在景和殿内。
赤鞨公主达穆雅忽然昏厥后,众人匆忙移步内殿探视。
此刻内殿床榻边气氛沉凝。
达穆雅双目紧闭,躺卧在锦被之中,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唇色浅淡,呼吸微弱,任凭宫人如何轻声呼唤,都毫无回应。
不多时,太医令匆匆入内,行礼过后,快步走到床榻边。
他取来干净素色纱帕覆在达穆雅腕间,隔着薄帕稳稳搭脉,指腹轻按脉门,细细辨析脉象起落,神色专注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医令与床榻的公主身上。
良久,太医令收回手,似在斟酌脉象端倪。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询问身侧的云氏:“王妃,不知公主先前……”
话音尚未说完,身侧的云氏立刻快步上前,笑意温婉,恰到好处地出声打断,姿态谦逊,处处彰显着大度得体。
“太医令,如今不可再唤我王妃了。”
她面对着众人解释。
“礼制规矩在前,一王不立双妃,尊卑名分不可混淆。公主是赤鞨和亲贵主。妾身为先入府的原配,自知身份应当退让,早已主动将端王妃的名分尊号让与公主。往后宫中王府,诸位只管唤妾云夫人便可。”
这番话说得格局开阔,任谁听了都只会夸赞她识大体,胸襟豁达。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殿内一众尚未离去的勋贵命妇瞬间接声附和,满室皆是赞誉之声。
“云夫人实在端庄通透,胸襟宽广,当真我辈女子表率!”
“是啊,主动退让名分,顾全大局,这般气度格局,寻常女子万万不及!”
“端王得此贤内助,真是三生有幸!”
“夫人谦逊知礼,格局高远,真是令人心生敬佩!”
一声声夸赞络绎不绝,堆得满室都是溢美之词。
云氏含笑而立,微微垂首,故作谦虚,眉眼温顺柔和:“诸位谬赞了,不过是恪守本分、遵从礼制罢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她安然受着所有人的吹捧赞誉。
沈令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刻意作态的模样,心底早已生出几分不耐。
眼下公主昏迷未醒,生死未知,脉象蹊跷,这群人却只顾着吹捧客套,虚耗时辰,全然不顾病人安危,令人厌烦。她们说好的女子共情互助呢?
她压下心底的倦怠,神色淡淡,直接打断众人的虚言客套。
“既如此,夫人便尽快回答太医令的问话,莫再耽搁时辰。”
语气平淡,却瞬间压下满殿的吹捧热闹。
云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连忙收敛姿态,转头看向太医令,恭声回话。
“公主自远嫁入府以来,素来吃不惯中原膳食。我想尽法子换着花样照料饮食,可公主终究是心系故土,日夜思乡郁结,胃口素来极差,日积月累,身子便日渐消瘦,日渐孱弱。”
话音落下,旁边几位命妇立刻又轻声接话,语气轻松,全然没将公主的孱弱当回事。
“原来如此,不过瘦些也是好事。”
“是啊,公主初来之时略显丰腴,如今清瘦下来,肌肤愈发白皙细嫩,体态轻盈窈窕,看着反倒更美了。”
“女子体态纤弱,方是雅致风姿,这般模样,倒是更合中原审美。”
众人依旧只看外表浮华,丝毫不见内里病灶。
沈令漪闻言,眸底掠过一丝冷淡,终于开口点破根本。
“公主这不是寻常清瘦,是心神郁结,饮食不调,日夜难安攒下的体虚气弱。她远嫁异乡,心底思乡难遣,才会日渐衰败,并非刻意纤瘦好看。”
一语道破症结,方才闲谈的命妇们纷纷敛了笑意,无人再敢多言。
云氏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在。
恰在此时,太医令适时开口追问:“云夫人所言,臣已然知晓。臣再问,王妃近月来,是否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月事周期可曾准时?”
云氏身子微微一顿,眼神飘忽一瞬,似是迟疑斟酌,片刻后才答话。
“王妃近月的确越发厌食,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月事……迟了一月有余。”
话音落下,她像是怕众人多想,又连忙追加一句辩解:“只是王妃前数月也曾迟来过,最终也只是心绪不调所致,并非有孕,想来这次也是同理。”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无人多想。
唯独沈令漪眸光微动,转头看向身侧太医令,沉声询问:“脉象如何?可诊出确切缘由?”
太医令躬身回话,态度严谨持重,不敢妄下定论。
“回皇后,王妃此刻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滑脉表象。只是滑脉并非孕脉专属,女子体虚痰湿,心绪郁结,脾胃不和,气血阻滞,皆可引出滑脉,男子也可诊出滑脉。单凭脉相,无法笃定是否有孕,需结合气色、体征、起居症状,再三复核,方能确诊。”
沈令漪静静听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云氏。
只见方才还故作镇定、从容温婉的云氏,此刻肩背悄然绷紧,指尖微拢衣袖,眼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这一抹细微神色变化,尽数落在沈令漪眼底。
她心中已然有数,不再追问病症,看向满殿依旧逗留,闲立观望的贵妇命妇,当即开口:“今日劳烦诸位费心探视,天色不早,诸位尽数回府去吧。”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皇后会骤然逐人。
不等众人反应,她继续补道:“此处有吾亲自守着照料,不必诸位费心。待公主醒来无碍,吾自会派人传信王府,送公主归府。”
话音落下,云氏瞬间急了,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恳切担忧的神色,出声阻拦。
“皇后,万万不可!公主卧病昏迷,妾理应贴身照料,日夜守候,岂能独自归府,留公主一人在此?还请皇后恩准,让妾留在此地伺候!”
她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疼爱妹妹,尽心尽责的模样。
沈令漪淡淡看着她,不急不缓,却句句堵死她的借口。
“夫人心意,吾自然明白,也知晓你素来善待公主,尽心照料。只是公主远嫁千里,背井离乡,心底郁结思乡,旁人再如何妥帖照料,终究隔了一层心意。吾同是远嫁和亲,方能宽慰。待她身子痊愈,自会送她回去,届时心境开阔,反倒利于休养。”
句句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云氏的唇微动,还想再寻说辞挽留,隐隐还要争执。
沈令漪眸光微敛,眉心轻轻一蹙,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讽意,不轻不重地开口:“怎么?莫非吾这个整日依附陛下,毫无自立风骨的皇后,说话既不中听,也不中用,这点事做不得主?”
一句话,戳破先前众人暗自嘲讽她依附君恩,毫无自立风骨的话柄。
云氏浑身一僵,连忙屈膝垂首,姿态恭谨惶恐:“妾万万不敢!妾谨遵懿旨,即刻离宫,公主安危,尽数托付皇后照看!”
殿内一众命妇更是吓得齐齐躬身行礼,无人再敢有半分造次。
沈令漪淡淡颔首,抬手轻挥:“都退下吧。”
一众贵妇命妇不敢多留,依次垂首躬身,悄声退出景和内殿。
云氏走在最末,脚步仓促,临走前最后一眼看向床榻昏迷的达穆雅,眼底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沉色,转瞬掩去,快步离去。
待所有人尽数退出殿外,宫人合上殿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内殿终于彻底清净。
殿外长廊之上,一众勋贵命妇缓步出宫,远离了景和殿范围,方才压在心底的轻视瞬间尽数涌出来。
一行人压低声音,两两结伴,句句都在暗中讥讽沈令漪。
“说到底,终究是无根无基的和亲公主罢了,再得盛宠,也是孤身一人,无世家支撑,无亲族依仗。”
“可不是嘛,今日这番压我等颜面,不过是仗着陛下一时偏爱罢了。”
“她仅有两个公主,没有皇子傍身,在这深宫之中,终究是悬空浮萍,根基浅薄得很。”
有人接话:“大梁如今国力强盛,南齐孱弱,迟早会被大梁尽数吞并。待南齐彻底覆灭之日,她这亡国公主出身的皇后,更是一无是处。”
“帝王恩宠最是无常,今日情深意重,来日一旦色衰爱弛,她一无所有,凭什么稳居中宫?”
“如今不过是借着陛下偏爱,在我等面前摆中宫架子,逞一时威风罢了,长远来看,根本不值一提。”
七嘴八舌的低语,句句诛心,满是势利凉薄。
人群之中,云氏连忙示意众人噤声,压低声音警示。
“诸位快些住口!此处乃是皇宫禁地,随处皆有耳目,竟敢私下非议中宫,简直是不要性命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私语,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可眼底的轻视与不屑,却丝毫未减。
一行人沉默前行,无人再言语,心底却各自清明。
云氏虽然主动退让了端王妃的名分,对外看似屈居人下,甘居其次,可谁都心知肚明,她是端王原配,是王府真正掌家主事之人,根基稳固,体面犹存。
众人嘴上不说,却无人真的敢得罪她分毫。
反观沈令漪,纵然身居后位,独得帝宠,可无家世,无根基,在这群根深蒂固的世家贵妇眼中,依旧是那个只能依附帝王,随时可能一朝倾覆的浮萍皇后。
……
一众命妇与云氏尽数退离景和殿之后,殿内彻底褪去方才虚伪喧闹的气息,静得只剩檐下微风穿帘的轻响。
宫人垂首立在殿角,不敢扰乱殿中半分安宁。
不过片刻光景,原本昏睡卧床的达穆雅,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先是眉心微松,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稳舒展,随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与虚弱。
沈令漪一直静立床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见状立刻微微俯身。
“你醒了?身子可还难受?头还昏沉吗?”
达穆雅转动眼眸,慢慢看清眼前之人是皇后,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嗓音还有些初醒的沙哑:“好多了,劳皇后挂心,妾现下无碍了。”
沈令漪闻言,对着身侧躬身待命的太医令吩咐:“王妃已然清醒,你可当面细细问询,再重新诊脉,务必查得透彻。”
太医令躬身领旨:“喏。”
说罢,他移步至床榻边。
“公主近日晨起是否常有反胃恶心,胸闷作呕之感?”
“平日三餐进食,是否常常食不知味,胃口寡淡,勉强进食也易腹胀积食?”
达穆雅坦言:“近月胃口极差,常常一日只进小半碗流食,晨起时常无端恶心,却吐不出何物。”
“那夜间眠卧可安稳?是否常有多梦难眠、夜半惊醒,心神不宁之状?平日周身气力如何,是否稍作走动便体虚乏力,头目发昏?近月天癸迟滞,除了延后之外,可还有腹痛、腰酸、体虚畏寒的症状?”
达穆雅想了想:“夜里辗转难安,频繁梦魇,白日里稍稍走动便头晕气短,浑身乏力,腰腹时常隐隐酸胀畏寒。月事迟滞逾月,迟迟未至。”
每一句回答,都精准对上了孕初体虚,胎相初成的症候。
待问话尽数完毕,太医令再次取出干净素帕,覆在达穆雅纤细的腕间,凝神屏息,指腹稳稳按住脉门,细细辨析脉象起落流转。
这一次诊脉远比方才更为细致持久,他凝神片刻,反复斟酌脉象,眉眼间的迟疑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躬身垂首,再无半分含糊迟疑。
“回皇后,公主确是有孕,胎相初凝,一月有余,先前脉象飘忽混杂,是因公主心绪郁结,饮食寡淡,气血偏弱,才致真假难辨,如今细细核查,确凿无误。”
一语落定,殿内安静无声。
沈令漪悬在心底的那颗心落地,松弛了方才紧绷的心神。
她轻声叹道:“原来如此,方才见你骤然昏厥,气息虚弱,心底着实担忧,如今知晓缘由,总算安心。”
她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尚有些茫然的达穆雅身上。
“原来是你怀了身孕。”
达穆雅微微一怔,瞬间陷入全然的不知所措。
她静静靠在枕上,神色空空茫茫,没有半分初得身孕的欢喜雀跃,也没有半分得知意外的惶恐悲戚,全然是一片茫然无措的呆滞。
仿佛这骤然到来的身孕,不是天赐子嗣,而是一桩突如其来,不知该如何承接安放的难事。
她唇抿着,眼神飘忽,心神大乱,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令漪将她所有细微神色尽数看在眼里。
她懂这种感受。
远嫁异乡,寄人篱下,身处旁人主场,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腹中孩子来得猝不及防,前路不明,欢喜不敢外露,忧愁不敢言说,剩下的便只有满心茫然。
沈令漪不再多问,从容抬手吩咐。
“太医令,你先退下,为王妃配温和滋补的安胎汤药。”
“喏。”太医令郑重应下,躬身退殿。
随后,她转头看向殿内管事的刘掌事:“你去尚食局,命人备一套温和养胃,清淡滋补的膳食,软糯点心与热汤送来,适配孕中体虚体质,少油少腻,精致清淡。”
刘掌事躬身领命,即刻退下传旨。
待二人离去,沈令漪目光扫过殿内剩余宫人内侍:“尔等尽数退至殿外值守,无传不得入内。”
一众宫人不敢多留,退出内殿,顺手合上殿门,将所有耳目隔绝在外。
偌大内殿,终于只剩皇后与达穆雅二人,彻底清净。
沈令漪方才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语气依旧柔软,却多了几分真心的体恤与坦诚。
“现下殿中只有你我二人,你突然昏厥,她们一走,你便即刻醒转。是心里绷得太紧,不愿面对她们,尤其不愿面对云氏,对不对?”
达穆雅本就心神惶惶,被一语戳中心事,身子瞬间又是一僵。
她抬眸看向沈令漪,眼底藏着明显的惊惧与拘谨,嘴唇动了动,却迟迟不敢吐出半个字。
初入中原时,她还是草原上肆意烂漫,坦荡直白的少女,喜怒皆形于色,心底藏不住事。
可王府生活,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直白天真。
她如今清清楚楚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是孤身远嫁的外族和亲公主,无倚仗,无熟人亲信,只身落入全然陌生的北梁王府。
殿外所有人,云氏、端王、王府旧人,往来贵妇命妇,皆是一体同心的自家人,唯独她是外人。
这般处境,她纵有满腹委屈,又哪里敢轻易开口倾诉,只能尽数压在心底,装作诸事无忧。
沈令漪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怯懦与顾虑,心头微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安稳,给足她安全感。
“这里没有旁人,你不必拘谨。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知端王与云氏,你尽管放心。”
她语气轻轻,带着同路人独有的共情:“我亦是远嫁,孤身一人。如今我父皇驾崩,世间再无我的至亲靠山。我与端王府素来毫无牵扯,自然不会多嘴生事,随意告密,让你陷入难堪境地。”
达穆雅怔怔看着眼前神色温柔,语气真挚的皇后,眼底的迟疑松动了些许,却依旧满心犹豫,咬着唇,迟迟不肯开口细说心事。
沈令漪见状,便缓缓松开她的手,道出自己的落魄过往,以此消解她所有防备。
“我初来北梁之时,无宠无依,被直接打发去冷宫。那时,宫里谁都能怠慢我。冬日无暖炭,吃穿用度皆是最差,卧病在床,宫人冷眼旁观。若非太医令心存仁善,为我问诊开药,暗自照拂,我怕是活不到今日封后。”
这番话落在空气里,却字字沉重。
达穆雅眼底是全然的难以置信。
她如今所见的沈令漪,是大梁堂堂中宫皇后,稳居后位,独得帝王极致偏爱,六宫无人敢僭越,朝野无人敢轻视,尊贵无双,是所有人艳羡仰望的存在。
她从未想过,这般风光无限的皇后,初入北梁深宫时,竟也有过那般凄惨孤苦,无人庇佑的冷宫岁月。
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先前皇后提点她的那句:人心是慢慢相处出来的,安稳是慢慢熬出来的。
原来皇后的今日,不是与生俱来,皆是从无数磋磨委屈,孤身隐忍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心底最后一层防备,彻底崩塌消散。
迟疑良久,达穆雅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紧绷的酸苦终于流露,嗓音轻轻弱弱,带着满心无奈。
“皇后,妾……妾真的不知该如何言说。王府上下,待妾的确礼遇周全,无人苛待,病痛有医,冷暖有衣,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有些话,纵使妾说出口,旁人也未必会信,只会觉得妾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令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尽管直言。今日无外人,只有两个远嫁异乡的女子。无论你说什么,今日之言,永不出此殿门。”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抚平了达穆雅所有的顾虑。
她鼻尖微微发酸,垂下眸,慢慢道出自己积压数月,无人可诉的所有心里话。
“云夫人胸襟开阔,主动让出王妃尊位,待我亲厚和善。可妾心里清楚,名分虽让,实权从未旁落。王府大小事宜,依旧尽数握在云氏手中。我所有吃穿膳食,衣饰鞋袜,日常供给,无一不是她亲手安排。”
沈令漪顺势轻声追问:“平日里吃穿用度,可是不合你心意?”
达穆雅眼底满是无力:“妾自幼长在草原,惯了粗放干爽的吃食,喜肉食清淡,果蔬鲜甜,最忌重油重盐厚腻的膳食。可王府日日皆是中原菜式,油脂厚重,口味浓郁,妾实在难以入口,每每勉强吃上两口,便心口闷胀,反胃不适。”
“妾曾委婉提过想要换些清淡吃食,云氏却温柔规劝,说我既已嫁入中原王府,便是中原妇孺,理当顺应中原规矩习性,若是一味固守草原习气,不肯入乡随俗,久而久之,必会被人轻视诟病,落得不知礼数,难以教化的名声。”
话说得温柔得体,句句都是为她着想,让她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令漪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达穆雅咬了咬唇,继续细数那些藏在温柔礼数里的束缚。
“衣物亦是如此。我自幼穿惯了舒展自在的衣衫,云氏为我量身裁制的衣物,皆是中原的样式,里衣束身极紧,箍在身上,日日勒得我胸腹发闷,白日端坐难受,夜里卧寝难安。”
“我曾试着松缓衣带,却被侍女劝止,说是夫人特意吩咐,中原贵女礼数端庄,衣衫规整束身,方能体态端雅,合乎礼制,只需日日习惯,久而久之便不觉难受。”
沈令漪:“那你可能出府?”
达穆雅眼底终于浮出一丝落寞:“我闲暇想要出府逛街,看看市井烟火,尝尝街边小吃,每次提前报备,想要征得夫人应允。可每一回,下人要么回禀夫人公务繁忙,无暇批复,让我暂且等候,要么便是报备之后一拖再拖,等到日暮天黑,最终也没能踏出府门半步。”
“偶有几回难得应允出府,云氏必会安排大批侍女小厮层层跟随,前后簇拥,寸步不离。市井街边的寻常小吃,一律不许我触碰,说是粗陋不洁,容易伤身,皆是为我身子安稳着想。”
所有管束,都是体贴关怀,让她连半句怨言都无从说起。
沈令漪听完,轻声问:“云氏平日,可曾与你闲谈交心,排解乡愁?”
达穆雅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满是苦涩无奈:“云夫人说是我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找她说,可我真去找她了,她却每次都在打理府中琐事,应酬权贵命妇,忙碌不休。偶尔王府设宴,席间众人谈论的皆是北梁风土,世家旧事,府中俗务,句句都是我听不懂,融不进的话题。我静静坐在一旁,插不上半句话,头到尾,都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沈令漪沉默片刻,继续追问最关键的一处:“那端王待你如何?”
提及端王,达穆雅眼底的苦涩更重了几分。
“端王待我,亦是礼遇,每月固定留宿我院中两次。可他每一次前来,多半时候云氏都在身侧相伴。妾曾有一回远远看见端王独自往我院中走来,以为终于可得片刻独处,可偏偏此时云夫人出现,唤住端王,不过三两句话,便将他引走。”
“妾一时好奇,悄悄随步望去,只见端王与云氏言语温存,对视默契,多年夫妻的情深意重,相知相惜。妾听见,端王对云氏轻声坦言,他这一生,心中唯有原配发妻一人,旁人不过是礼制规矩。”
话音落下,达穆雅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她看似端坐高位,名分尊贵,礼遇无双,实则从头到尾,都是这场原配情深的婚姻里,最多余,最尴尬的外人。
说完这些积压数月的心里话,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尾悄悄滑落。
她瞬间慌乱抬手,抬手拭去,用力压住眼底的湿意,收敛所有脆弱,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的笑意,转头看向沈令漪,语气带着满满的自责与惶恐。
“是妾多嘴矫情了。王府待我已然极好,锦衣玉食,尊荣体面,我本该知足,不该在此满腹牢骚,还请皇后勿怪。”
沈令漪静静看着她强装安稳,眸光微微一挑。
好一个云氏。
从无打骂苛责,争风吃醋,尖锐对立,只用极致周全的礼数,温柔体贴的规矩,不动声色的隔绝,一点点磨掉人的性子,隔绝人的温情,让人受尽束缚却挑不出半分错处,连委屈都无从言说。
相比之下,自己的处境倒是要好些,好歹自己如今能够依靠陛下,还有两个女儿可以依仗。
那些口口声声自立自强,不依附他人的贵妇,怕是没有一个人陷入过公主这般孤立无援的处境吧。
脑海中骤然翻涌出前年岁除的一桩旧事。
彼时她立足未稳,宫里人人冷眼旁观,暗自排挤。
云氏主动前来景和殿走动,言语温和,态度亲近,陪她闲谈解闷,还善意提点,让她多加提防贵妃苏青黛。
看似真心交好,贴心提点。
后来,她立于人群之中,正观看爆竹,身后忽然袭来一股猝不及防的大力,直直将她往前狠狠一推。
身前便是燃放烟花的禁地,烟火炸裂四溅,稍有不慎,便是灼伤毁容,甚至重伤殒命的下场。
千钧一发之际,是萧昭崚反应极快,一把将她狠狠拽回怀中,堪堪避开灾祸。
当时天黑,周遭人群拥挤混乱,人声鼎沸,视线交错,谁也看不清暗处出手之人是谁。
她细细回想,靠近她身侧,有动机如此的,是贵妃苏青黛,还有一直温和陪看,似最无害的云氏。
她始终没有确凿证据,无从查证真凶,便一直压在心底,不曾深究。
可今日听完达穆雅这一番细诉,再回想云氏一贯温柔假面下的深沉城府,不动声色的掌控,那一日暗处推手之人,最大嫌疑,便是看似温婉大度,与世无争的云氏。
她从前那般刻意亲近,假意提点,未必是真心交好,多半是刻意试探,暗中观望。
她甚至不惜暗中出手,借灯会混乱试探帝王对她的在意程度。
心思深沉,藏得滴水不漏,数十年如一日伪装大度,最是可怕。
一旁的达穆雅见皇后久久沉默不语,心头瞬间更慌了:“是妾妄言多嘴,搬弄是非,还请您千万不要告知端王与云夫人,妾日后定然安分守己,再也不敢胡乱倾诉心事了。”
她生怕自己一时坦诚,换来日后无尽的磋磨与排挤。
沈令漪缓缓收回纷乱思绪,回过神来,再次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
“别怕,今日你我所言,仅此一次,止于你我。”
沈令漪看着达穆雅眼底残存的后怕,心中了然,柔声开口:“方才听你所言束衣紧绷难耐,到底是何等中原女子穿戴,竟日日受这般拘束。可否让我一观?”
达穆雅闻言,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配合着沈令漪的动作,任由对方轻轻拨开外层雅致的衣衫。
外层衣袍褪去,内里的模样映入眼帘。
并非中原贵女寻常的内衣,而是一圈密不透风的白布条,层层缠绕,紧紧勒缚,从胸肩之下牢牢箍住腰身胸腹,缠绕得紧实僵硬,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
布条勒得肌肤微微泛红,将女子本该柔软舒展的身形硬生生束得平整紧绷,甚至隐隐压得身形变形,窒息感扑面而来。
沈令漪看着眼前严苛紧绷的束缚,眉心瞬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发问:“你日日都是这般穿戴?”
达穆雅垂着眼,看着身上层层缠绕的白布条,语气无力,早已习惯了这般煎熬:“是,从晨起穿衣到夜间就寝,日日都要勒着。云夫人说,这是中原女子的规矩,世家贵女皆是这般穿戴,端庄守礼。唯有每逢端王临我院落,需要侍寝的那两日,夫人才会提前命人为我松开束缚。”
她顿了顿,复述着云氏那些看似体贴,实则算计的言辞:“夫人说,侍寝之时若是依旧层层束裹,只会耽误时辰,耗费端王心力,失了女子温顺本分,故而唯有那两日可以破例摘下。”
寥寥数语,将云氏的伪善算计揭露得淋漓尽致。
怕是云氏也不愿意让端王知道,她做出这般阴险的算计,所以才会让侍寝那两日解开这束缚,不让端王看到。
达穆雅又道:“对了,还有今日,云夫人也没让我穿。”
沈令漪追问:“那为何你今天还穿了?”
达穆雅:“云夫人时常跟我说,中原女子都是这般穿着,是最高的礼数,贵妇更是如此。若是不穿,旁人会看出身形松弛,被人轻视。云夫人虽说今日面见皇后不必太过拘礼,但我怕皇后看出我身形松弛,会训斥我不懂礼数,给端王丢脸,所以还是自作主张穿上了,没有想到晕了过去。”
沈令漪:“所以,她并不知道你今日这么穿?”
达穆雅点头:“嗯。”
沈令漪了然。
这云氏可真是好心眼,让公主给端王侍寝时提前摘下,不让端王看到。
如今来宫里拜见她这个皇后时也让她摘下,不让皇后知道。
她继续追问:“你方才说王府膳食皆是油腻厚重,具体都是何种吃食?细细说与我听。”
达穆雅细细蹙着眉,认真回想王府日复一日的膳桌菜式,语气里满是疲惫:“王府的膳食当真样样精致,瓷盘玉盏皆是官窑珍品,摆盘铺锦缀花。妾从前在草原,日日吃的是清炖羔羊、风干鲜肉、鲜奶果子,口味清润干爽。可王府早膳,常设红焖五花膏肉、酥炸乳鸽、油浸肥鸭,还有重油酱焖鹿肉,每一道都熬得油脂汪满盘面,酱汁厚重黏腻,肥肉层层堆叠,入口便是满嘴油膏,香是香的,可腻得人舌根发沉。”
“午膳必有炙烤肥羊段,刷满厚油浓酱,文火反复炙煎,油汁尽数锁在肉里,还有酱煨猪蹄,蜜油肘子,重油焖鹅,皆是整日慢炖,把所有油脂全都熬进肉中,一口下去满嘴腴油。”
“晚膳也是油炸绯色酥肉,厚油嵌肉春卷,重油酱烧排骨,就连配菜,也都是用油焖,油煸的法子烹制。府中厨娘似乎不懂清淡做法,但凡荤菜必重油重酱,点心必油炸蜜浸,日日轮番换着花样来,今日焖肉,明日炙羊,后日卤蹄,菜式名目看着日日不同,内里终究逃不开一个油字。”
“妾初入府时,想着入乡随俗,硬逼着自己小口吞咽,可日日这般厚腻荤腥堆积在腹中,久而久之,根本受不住。常常才吃两三口,便心口闷胀,喉咙里全是油腻。妾不懂中原人如何适应这般膳食。”
沈令漪听完,眼底的冷意更甚几分,耐心为她解惑。
“中原吃食繁多,从无餐餐重油厚腻的规矩。寻常世家贵族,日常膳食皆是荤素搭配,清润适宜,重油荤腥只是点缀。更何况大梁族群融合,风俗互通,常有鲜奶、清炖羊肉、干爽肉食、清甜果脯这类贴合草原口味的吃食,荤素皆宜。想来云氏刻意为之,让你误以为北梁人皆是如此。”
达穆雅怔怔地听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她一直老老实实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不懂中原规矩,从未想过,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不是理所应当,而是旁人刻意的算计。
沈令漪目光落回她身上紧绷的白布条,继续道:“中原女子内穿诃子、抱腹、心衣,无论尊卑,皆透气舒展,从无这般层层硬勒的规矩。这般勒法阻碍气息,若长年穿戴,自然会脾胃不畅,心绪郁结。”
达穆雅:“……”
听闻这话,她眼泪又掉了下来:“竟是如此吗?”
沈令漪:“你若不信,我可把宫中的那些女官都找来,解开衣裳给你看看,中原女子并不如此裹体。”
达穆雅咬着唇,不知所措:“我,我实在太蠢了,居然今日还穿上了,居然真的相信了。”
沈令漪微微皱了皱眉:“别这么说自己,你只是被那些有心之人利用,况且你孤立无援,又能如何?这不是你的错。幸好你今天穿上了,要不然哪天你气血郁结,被勒死了,都没人会知道。”
说着,她抬手:“我帮你解开。”
达穆雅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沈令漪的手腕,眼底藏着一丝本能的惶恐。
沈令漪对上她慌乱的眼眸,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四目相对片刻,达穆雅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
沈令漪一点点解开层层缠绕紧绷的白布条。
一圈又一圈僵硬的布条缓缓松开,束缚胸腹的重压褪去,积压已久的窒息感慢慢消散。
布条尽数取下的那一刻,达穆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眼瞬间舒展,整个人都轻快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
沈令漪细心为她整理好内里软衣,再将外层衣物穿戴妥当,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模样,询问:“是不是舒服多了?”
达穆雅用力点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笑意:“是,舒服太多了,浑身都轻快了。”
……
景和殿外,尚食局的宫人提着层层食盒而来,带队的是兰心。
食盒里皆是刚烹制好,温润滋补,清淡养胃的孕期膳食,没有半分厚重油腻。
恰逢此时,萧昭崚处理完紫宸殿的公务,径直往景和殿走来。
他一眼便看见殿外列队的尚食局宫人,出声询问兰心。
“此时尚未到宫中用膳时辰,何来这么多食膳?”
兰心连忙回话:“回陛下,是皇后特意吩咐奴婢烹制置办的,皆是温润清淡,安胎养胃的吃食,是专为孕妇准备。”
“孕妇”二字入耳的瞬间,萧昭崚周身的气息一变。
他连日来满心顾虑,日夜提防,最怕的就是沈令漪再度有孕,重历难产鬼门关。
此刻听闻孕妇二字,心头又惊又喜,混杂着极致的后怕与忐忑,根本来不及细想旁人,心底第一时间认定是自己日夜提防的事终究发生了。
他全然顾不上身后随行的仪仗,脚步加快,大步朝着景和殿内奔去。
踏入内殿的瞬间,他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迎上来的沈令漪身上,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肩,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之上,语气又惊又喜,还带着浓重的自责与惶然。
“你又有孕了?”
他眼底满是懊悔,低声自语:“朕明明日日小心翼翼,怎么还是……”
看着他眼底混杂的欢喜,后怕与自责,沈令漪忍不住弯唇轻笑,抬手安抚他紧绷的肩头:“不是妾。是达穆雅公主,今日后宫小聚,公主昏厥,妾留她在殿中休养,太医令诊脉确认,公主已有身孕。这些膳食,是妾吩咐尚食局为她准备的吃食。”
听完解释,萧昭崚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
他方才仓促急切的失态,尽数消散,重新恢复了帝王气度,只是扶着沈令漪肩头的手,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温热力道。
殿外尚食局宫人已然将所有食盒尽数搬入。
沈令漪转头吩咐:“尽数送入内室榻边小案,给公主慢慢食用。”
宫人躬身领命,入内安置妥当。
萧昭崚抬手顺势将沈令漪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朕的皇后,温和宽厚,心怀仁善,待旁人素来周全妥帖。”
沈令漪靠在他怀中,轻声回话:“这是妾分内该做的。”
稍作停顿,她微微抬眸看向萧昭崚:“陛下,妾素来只听闻端王虚名,不知其本性如何?”
萧昭崚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发问:“好端端的,突然问起端王做什么?可是方才公主与你说了什么?”
沈令漪笑意温婉,坦然作答:“并无他事。只是妾与公主皆是远嫁和亲之人,难免心生同情。妾只是想知晓,她所嫁之人品性如何。”
萧昭崚闻言,眼底的疑虑尽数散去。
“端王早年野心极重,兵权在握,声势浩大,一度可与朕抗衡,暗中图谋不少。朕登基之后,步步收权削势,尽数收回他手中兵权,屡次压制其势力,又将他唯一的嫡子外派远地任职,常年不得归,断了他大部分念想。”
“他后来主动收敛锋芒,宽厚温和,待人谦和。可此人外表坦荡,内里城府极深。”
他顿了顿,断言公主的处境:“不过你大可放心,纵使他城府深沉,也不会刻意苛待和亲公主。宗室礼制,两国邦交摆在眼前,他素来爱惜羽翼,礼数体面必然周全。”
沈令漪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云氏的私下磋磨,温柔禁锢,是私人心机,端王的体面周全,冷眼旁观,是宗室权衡。
一人暗处作恶,一人明面纵容,可怜达穆雅孤身一人,被困其中,受尽委屈却无处言说。
她抬眸看向帝王,语气恳切:“陛下,妾有一事相求。公主如今初孕胎弱,身子孱弱,极需静心休养。妾恳请陛下恩准,让公主暂住宫中静养,待胎相彻底稳固,身子调养康健后,再送回端王府不迟。”
萧昭崚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为何要留她在宫中?莫非端王府暗中苛待于她?”
若是王府真有欺凌之举,他绝不轻饶。
沈令漪摇了摇头。
“端王府待她,礼数周全,吃穿无忧。只是公主身负邦交重任,如今怀有身孕,乃是大喜。若是此番养胎生子,尽数落在端王府,所有恩情体恤,都会归在端王名下。赤鞨部族感念的,便是端王的善待周全,久而久之,赤鞨人心便会偏向端王府。”
她抬眸,轻轻一语点破关键:“若是让公主在宫中养胎,由太医院日日值守,皇家礼制悉心照料,便是皇恩浩荡。赤鞨上下感念的,是是陛下的仁厚恩德,而非端王个人。”
若陛下贸然处置了端王府,公主的委屈被公之于众,赤鞨那边想来也会心生不满,怪陛下自己不愿意纳妃,把他们的公主嫁给了端王,又遭到苛待,难免心生疑心,而公主也不可能被送回赤鞨,日后处境更是艰难,所以此事还是压下去较好。
萧昭崚眸底思虑微微一动,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眼底掠过赞许。
他抬手收紧怀抱,将她搂在怀中,语气带着全然的认可。
“一切由你做主,想让她住多久,便住多久。宫中景和殿偏殿,静心阁皆是清净雅致的休养之地。”
沈令漪眉眼弯弯,温顺躬身:“多谢陛下成全,那边养在静心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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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其他作品,《晋阳乐》 ,科幻文《机遇号》 、《机遇号:地球火种》 现代言情《失温》 《吻醒小玫瑰》 《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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