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爱与欲》觅行云

49、第 49 章 他不想再放

　　白又礼很不理解。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人一管寡淡无味的营养液，补充身体所需的基本能量而已，为什么还要所有人都郑重其事地围坐在餐桌前，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莱莱对此特别期待，捧着营养液，眼睛亮亮的：“白……”

　　她话到嘴边，猛地一顿，吞下“哥哥”两个字，改口道：“……姐姐，我偷偷告诉你，爹爹为了招待你，专门搞来了——”

　　“孩子们，该吃饭了。”莱莱的话还没有说完，文叔便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转出，打断了女儿那“泄露天机”的悄悄话。

　　盘子上，是冒着热气的、水煮过的野菜。菜叶看起来有些蔫，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却给这顿简陋的晚餐增添了暖意。

　　文叔将餐盘放在桌子中央，挨着那三杯营养液，然后自己在主位坐下，看了眼馋的直流口水的闺女，又看了看神情平静的白又礼：“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点野菜，清水煮的，没什么味道，但好歹是新鲜的。来，都趁热吃一点，别光喝营养液。”

　　莱莱笑嘻嘻地瞥了眼白又礼，骄傲地仰起头，朝白又礼眨了眨眼，闪烁的眼睛彷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就算是什么都看不见的白又礼，也感知到了文叔的善意。他微微侧过头，朝着文叔声音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莱莱见状，立刻贴心地在一旁充当起了“翻译”：“爹，他这是在感谢你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文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你这嗓子……是还没好吗？一直没怎么听你说话。”

　　白又礼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文叔看着，怜惜之情更甚：“真是可怜的孩子。”

　　莱莱看了眼白又礼，又看了眼爹爹，作为在场唯二知道真相的人，她默默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水煮野菜，放进嘴里。

　　晚餐在一种略显复杂的安静中继续，其实，也就持续了几分钟就结束了。

　　白又礼端起杯子，微微蹙眉，仰头一饮而尽。

　　很快，餐盘见底，营养液也喝完了。

　　文叔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突然叹了口气：“唉……北街出事了。”

　　收拾碗筷的莱莱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什么？北街出什么事了？”

　　文叔转过脸，压低声音，表情凝重：“消息是傍晚才传过来的。秦家的老家主，突然病故了，转位给小少爷秦胡松。即位当天，就搞了一场大清洗，听说杀了不少人，连自己的亲兄妹都没放过，手段那叫一个狠辣……”

　　莱莱听得小脸发白，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擦。

　　“这还不算完，”文叔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忧虑，“现在新家主还放话出来，要南街这边给个说法。说他大哥秦桥松，是在南街遇害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非要南街交出凶手，或者给个交代。这、这真是信口开河，栽赃陷害！三月前秦桥松被赶出秦家，此后再也没有大少爷的消息，谁知道秦桥松去那里了！现在平白无故让南街背黑锅，我看没准大少爷就是被他害了，但自己找不到尸体，所以就往南街头上泼脏水。搞得现在南街这边，也是人心惶惶……”

　　文叔正忧心忡忡地说着，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直安静坐着白又礼，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欸，又礼你去那里？”文叔猛地起身，及时扶住了白又礼的胳膊，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白又礼反手抓住文叔的胳膊，墨色的眸子准确地对准了文叔的方向：“文叔，你能带我去找李喃吗？现在，马上。”

　　“你……” 文叔怔怔了，“你不是……”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同样一脸惊惶无措闺女。

　　接触到父亲的视线，莱莱心虚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根本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我……”白又礼顿了一下，这件事确实是他和祁鹤一时兴起做的，是他的错，“对不起，只是现在我必须立刻找到李喃，不然，我担心……”

　　面对两个小辈的嬉耍，文叔虽然一时震惊，心里不快，但也不至于过多计较。他又看了眼闺女那副样子，转向白又礼时语气缓和：“你是在担心祁鹤吗？担心他会参合进去？”

　　白又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

　　文叔将白又礼按回座位，迎着白又礼担忧的目光：“现在天已经黑了，不妨等明天早上，而且你也只是猜测，小鹤这人最精了，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的。更何况北街那么远，光走过去都得两天，现在的他也根本参合不进去。”

　　“不是。”白又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微微垂眸，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现在北街已经乱了，秦桥松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是他不显身，他身边的蒙逸湖也绝对坐不住，那么秦桥松的身份终归要暴露，早说晚说都一样，而且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相信文叔的品性，他也需要借此让文叔带他找李喃。

　　注意到白又礼脸上那愈发凝重的神情，文叔也意识到了事情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他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满脸担忧和好奇的莱莱，挥了挥手：“莱莱，你先回你房间待着。”

　　“爹……” 莱莱不情愿地瘪了瘪嘴，每次涉及重要的事情，父亲总是支开她，更何况这次还是跟祁鹤哥哥有关，但触及到父亲严肃的脸色，最终还是把抗议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台阶。

　　直到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文叔才重新将目光转向白又礼：“好了，现在没别人了。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跟祁鹤，还有北街，有什么关系？”

　　白又礼深吸一口气，用最简练的语言，说出了足以搅动局势的秘密。

　　“前段时间，秦大少爷秦桥松，雇佣了祁鹤。”

　　文叔瞳孔微缩，一字一顿道：“你的意思是，秦少爷还在，而祁鹤已经参合进去了。”

　　“所以，”白又礼声音平静，“我需要找到李喃，他是祁鹤的好朋友，一定不会看着祁鹤涉险。找到他，我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文叔一时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陈旧的地板，肩膀似乎都佝偻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只剩下沧桑和无奈。

　　文叔缓缓抬手，按上白又礼的头：

　　“你刚来来十一区不久，可能还不太了解……‘雇佣者’这三个字，在十一区意味着什么。雇佣者就是以身范险，祁鹤常与这样的事情作伴，而无论是我、还是李喃，都参合不进家主更替……我们不过是被卷进去的尘埃。”

　　“祁鹤对你有恩，你想要救他的心情，我理解。只是以你这样，腿伤又双目失明，过去能干什么？不仅帮不了他，反而可能打乱他的计划，甚至……给他带去更大的麻烦。”

　　“不试试，万一可以呢？”

　　白又礼如此回答，墨色的眸子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不是没想到文叔说的这层。在中央区的时候，他秉承着不主动惹麻烦，不涉及那些大家族的矛盾，就连海边逮捕，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他都没有反抗。

　　可是，一味地忍让，并没有获得好结果。

　　等待他的，是暗无天日的囚禁，以及好友的背叛。

　　再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审讯和折磨，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

　　他不想再放任事情的自由发展，直到最后捅自己一刀。

　　“如果这次他没有活下来呢？如果他正好需要我来改变局势呢？”

　　再或者，就算是死，白又礼也不想某天躺在床上，就因为他与祁鹤认识，就被暗杀了。

　　文叔的眼神明显被触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吧。”

　　“我最开始，不在十一区，也不在中央区。我出生在未央区，一个……不上不下，勉强算中等的地方。我像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地长大，上学，恋爱，结婚。本来是很美满的生活，直到我的妻子感染病毒，早产，大出血，没救过来……”

　　文叔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用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说道：

　　“孩子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小小的，很漂亮，像她妈妈。可是……她也感染了病毒，从母体带出来的病毒。这样的病毒对大人来说不算是大问题，可却能轻而易举地夺取了一个婴儿的命。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周围人都劝放弃这个孩子吧。我就是学医的，那时的我就想，万一我能救她呢？万一她正好需要我的努力呢？”

　　“我从那家医院辞职了，买了公司，还背了一大笔贷款，把所有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疗设备都弄了回来，我甚至自研药物。我常常隔着冰冷的玻璃看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渐渐痊愈的皮肤。”

　　“很幸运，我很庆幸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在被抓走前的那天夜晚，她开口喊我“爸爸”了。”

　　文叔话音一转，悲伤不再：“所以，为了莱莱，夜晚十一区混乱，我不会跟你出门冒险。作为与你做出同样决定的人，我不会去否认你的决定。只是你想去找李喃，等明天早上天亮了，或者老老实实地等祁鹤回来。”

　　楼梯出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文叔神色大变，刚才的冷静和强硬荡然无存：“莱莱！”

　　他甚至顾不上再和白又礼说什么，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就朝楼梯口冲去。

　　莱莱捂着嘴，泪水顺着眼睛滑下，声音破碎颤抖：“爹，你说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