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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馆中寻迹 令裴聿珩有 ...

  •   令裴聿珩有些诧异的是,第三张唱片的情况比前两张更糟。

      软刷轻轻扫去表面的浮尘。

      在放大镜下,78转唱片上的纹路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几处严重的划痕像伤疤横亘在本该流淌出旋律的地方。

      更棘手的是,唱片标签部分已经严重褪色,只剩下模糊的“百代公司”字样和残缺的片号。

      “《夜来香》,民国二十三年录制。”

      裴聿珩低声自语,指尖悬停在唱片上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标签缺损太多,无法确认演唱者和乐队信息。”

      许汀眠还是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手中拿着记录板。

      “博物馆的民国音乐档案库里,或许能找到对应片号的记录。”

      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向裴聿珩。

      作为门外汉,她只能拼尽全力,努力不成为他额外的情绪负担,

      “需要我去查吗?”

      裴聿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半月形的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连续四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睡眠不足,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爷爷去世后,他像是给自己上紧了发条,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那些压着的情绪就会翻涌上来。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淡,

      “片号残存部分是‘B-247’,可能还有后缀数字。”

      “明白。”许汀眠快速记下,

      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充,

      “裴老师,您已经连续工作四个小时了。红茶需要换一杯吗?”

      这段时间里,每次在修复过程开始之前,她都预先准备好了红茶。

      茶早已凉透,却一口没动。

      裴聿珩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汀眠穿着博物馆统一的浅灰色助理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的眼睛很专注,里面没有同情或怜悯。

      就是这平静的神情里,他感受到的是放松。

      “不用。”

      他重新戴上放大镜,

      “两小时内回来。”

      ---

      博物馆的地下档案室常年维持在18摄氏度和45%的湿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

      许汀眠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打开了灯。

      “民国音乐档案,百代公司,B系列...”

      她喃喃自语,在高达三米的档案架间穿梭。

      这里的档案是先按唱片公司分类,再按年份和片号排列。

      而百代公司的档案占了整整两排书架。

      许汀眠搬来梯子,从最上层开始查找。

      民国时期的档案记录大多是手写,墨水褪色,纸张脆化,需要极小心地翻阅。

      她戴好白手套,一本一本地查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梯子被她挪动了七八次,查阅过的档案册堆了半人高。

      她的眼睛开始发涩,但“B-247”这个编号始终没有出现。

      “难道是‘B-247’后面还有数字?”

      她皱眉思索,从梯子上下来,打算去查看另一排档案。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梯子的一条腿突然打滑——地下室的石板地面有些潮湿。

      许汀眠猝不及防,这一刻,她不是公主,没有一个骑士会在她倒下的瞬间接住她。

      当整个人失去平衡的时候,没有出乎意料,她的右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了过去。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

      梯子擦着她的手臂倒下,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汀眠咬紧牙关,试着动了一下脚踝,可一阵锐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八成是崴了,而且不轻。

      她扶着书架试图站起来,但右脚完全无法承力。

      当三次尝试站立都以失败告终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助理?”

      裴聿珩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

      许汀眠愣住了:

      “裴老师?您怎么...”

      “你超时了。”

      裴聿珩快步走过来。

      看到她坐在地上、梯子倒在一旁的场景,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梯子打滑...我没事,只是脚崴了一下。”

      许汀眠试图轻描淡写,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裴聿珩在她面前蹲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观察她的姿势和周围环境:

      “哪只脚?”

      “...右脚。”

      “能站起来吗?”

      许汀眠摇摇头,有些难堪:

      “试过了,不行。”

      裴聿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许汀眠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上来。”

      “什么?”

      “我背你去医务室。或者你想在这里等到有人来?”

      裴聿珩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解决方案。

      许汀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坚持自己处理,但脚踝的疼痛和裴聿珩不容置疑的姿态让她说不出话。

      最终,她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背。

      裴聿珩稳稳地站起来。

      许汀眠很轻,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因为她的身体很僵硬。

      在背她的过程中,令他无法忽视的是,在这个看似亲密的举动里,她的呼吸一直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侧,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纸香。

      去医务室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裴聿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许汀眠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她能感觉到裴聿珩衬衫下紧绷的肩背肌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旧纸的味道——那是修复室的气息,也是他的气息。

      “抱歉...”

      她终于小声说,

      “耽误您工作了。”

      “找到线索了吗?”

      裴聿珩没有回应她的道歉,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还没有。B-247这个编号在现有档案里没有完整对应,我怀疑编号记录可能有误,或者...”

      许汀眠顿了顿,

      “或者这批唱片里混入了非正式发行的试音片。”

      裴聿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百代公司在民国二十三年发行的正式唱片,片号应该都是‘B-240’之后的系列,但我查了‘B-240’到‘B-260’的所有记录,都没有一张是《夜来香》。”

      许汀眠的声音逐渐恢复专业,

      “除非是未正式发行的试音片,或者...是其他公司的唱片贴错了标签。”

      裴聿珩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走到医务室门口,他才低声说:

      “观察得很细。”

      ---

      医务室的医生不在,门上贴着“外出巡查,半小时后回”的字条。

      裴聿珩把许汀眠放在诊疗床上,看了看表。

      “等不及。”

      他沉默地转身去储物柜里翻找医疗用品。

      可当许汀眠看着他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弹性绷带和冰袋,还是有些惊讶:

      “裴老师您...”

      “修复师的手也需要处理伤口。”

      裴聿珩简单解释,在她面前蹲下,

      “右脚?”

      许汀眠点点头。

      看着他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脚,这时候她才看清自己的脚踝:

      肿的鼓起一个小包,四周皮肤微微泛红。

      裴聿珩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许汀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她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的小腿——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的。”

      她下意识解释,说完才觉得多余。

      裴聿珩没说话,只是开始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异常轻柔。

      最开始,是先用冰袋冷敷消肿。

      在棉签上,他沾了大量的碘伏用来消毒。

      弹性绷带做的一个八字固定,熟练且专业。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不必要的触碰。

      整个过程中,医务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许汀眠只是静静地看着裴聿珩低垂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专注得仿佛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而不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扭伤。

      “好了。”

      裴聿珩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

      “暂时固定,等医生回来再检查。不要承重。”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

      许汀眠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他的瞳孔是深褐色,像陈年的檀木,里面没有太多情绪,但也没有往常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谢谢...”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坏了。

      她可能又要重蹈覆辙。

      可就当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没有一丝犹豫的果断扼杀让许汀眠的眼眶有些微微泛红。

      裴聿珩站起身,开始收拾用过的医疗用品。

      就在许汀眠以为他会直接离开时,他忽然问:

      “为什么要学这些?”

      “什么?”

      “旧物修复,声音档案,这些很冷门。”

      裴聿珩背对着她,声音平静,

      “你不是修复专业出身。”

      许汀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契机。

      “其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本身就喜欢听旧东西说话。”

      她慢慢说,声音很轻,

      “唱片、老磁带、甚至磨损的乐器...它们不只是物品。每一次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是时间的证据。修复它们,就像是在听时间讲故事。”

      “还有.....”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希望成为像他这样光芒万丈的人。

      “还有什么?”

      裴聿珩放柔了声音,轻声询问。

      “没什么了。”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等待裴聿珩的反应。

      虽然前面那些话听起来可能很幼稚,很文艺,但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这也是我选择成为博物馆馆长助理的原因,因为在这里,我可以和时空对话。”

      裴聿珩转过身,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许汀眠觉得他眼中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张唱片,”

      他说,

      “《夜来香》,民国二十三年的录音。如果能找到原始信息,修复后应该能听到当时最著名的爵士乐队‘上海夜莺’的伴奏。”

      许汀眠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纹路的间距和深度,还有标签残留的印刷特征。”

      裴聿珩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休息吧。档案我来查。”

      “可是您的修复——”

      “半天而已。”

      裴聿珩打断她,没有回头,

      “一张唱片等了八十年,不差这几个小时。”

      门轻轻关上。

      许汀眠坐在诊疗床上,脚踝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是她第二次见到裴聿珩。

      那是在大学图书馆的古音箱修复讲座上。

      他站在讲台上,话很少,但光芒万丈。

      那时候,虽然她坐在第一排,可她却觉得他们之间距离很远。

      而现在,他背着她穿过长廊,为她处理伤口,告诉她,他读懂的唱片秘密。

      这时候,很近,近的让他也像有了烟火气。

      许汀眠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

      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专业,克制,不应该再重新陷入这个名为裴聿珩的沼泽中。

      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在心中的某个角落,让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重新生长。

      就像那些等待修复的旧物——你以为它们已经沉默,但只要有人愿意倾听,它们总会以某种方式,重新开始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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