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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晚宴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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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Trinity College灯火通明。
十月的晚风穿过学院古老的回廊,将草坪修剪后残留的清香一同送进庭院。天色尚未完全暗下去,哥特式尖塔与钟楼被落日镀上一层浅金色,彩绘玻璃窗映着晚霞,像凝固在石墙上的火焰。
今晚是新学年的Welcome Dinner。
学院前厅比平时热闹许多,深色橡木墙板间悬挂着历任院长的肖像画,侍者端着香槟和果汁穿梭在人群中,银质托盘偶尔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来自世界各地的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西装、礼裙与黑色学院袍混杂在人群里,英语、法语、德语和偶尔冒出来的中文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对于刚入学的学生而言,这是他们正式进入Edrant共同体的第一个夜晚。
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更像一场大型社交活动。
“你好呀,你是什么Program的?”
“你好,我是应数系硕士生。”
“原来如此。我是隔壁物理系PhD student。诶,你的导师是谁?”
“陈九言。”
“哇哦,居然是Prof.Chen的学生,你好厉害。”
“谢谢。”
类似的对话几乎在前厅每个角落同时发生。
叶晓白端着一杯果酒站在人群边,感觉自己已经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不下十遍。
虽然他并不讨厌社交,但连续一个小时保持礼貌微笑、解释自己的研究方向,依然是一件相当消耗精力的事情。
“Ye,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吗?”
语调温和的英文落入耳中,叶晓白蓦然回头,竟然是Scott院长。
“院长好,我没事,”他笑笑,“我朋友有事在忙,一会儿就来。”
周瑾河正在陪林思雨社交,唐琪去了卫生间,至于宋晚山……他向来惜字如金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干什么。
“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不太习惯吧?以后让辰多带你见见世面,”老院长摸了一把花白都胡须,微笑道,“Selena告诉你了吗?辰今天身体不适,可能要晚点到。”
“Selena教授说了,”叶晓白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Prof.Chen没事吧?”
“只是小毛病,不用担心,”Scott安慰道,叹了口气,“我叮嘱过他不要过度劳累,他却总是不听——这家伙就是个一根筋的闷葫芦,说什么都不管用。”
叶晓白感觉心口有点堵,说不出话来。
原来不光是对他,这个人在谁面前都不爱袒露心声,哪怕是Scott院长也一样。
“他最近在忙什么?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都是脏活,累活,”Scott摇摇头,“你帮不上,我也帮不上,由着他去吧。”
叶晓白一愣。
什么叫“脏活累活”?
看院长的表情,似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脑力劳动,其中似乎有什么隐喻……
“不用深究,”Scott摆摆手,“忙完这阵,过段时间就好了。”
Scott院长刚说完,恰好有另一位教授过来向他打招呼。
老人冲叶晓白眨了眨眼,笑道:“好了,我得去履行大人的职责了。今晚玩得开心一点,别因为某人迟到就闷闷不乐。”
叶晓白点点头:“谢谢院长。”
老人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
*
与此同时,阿什克罗夫特医学中心。
输液架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暖黄色灯光落在办公室墙面,将夜色隔绝在厚重的落地窗外。
顾辰靠在病床上,左手连着输液管,另一只手滑动ipad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各式各样的档案。绝密的行动记录,已解密的事故报告,残余的过程文件……数年前的旧资料被逐页调出,扫描件与电子档案混杂在一起,像一座被重新刨开的坟墓。
褚晏珩坐在旁边削苹果,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熬夜查的就是这些东西?”
顾辰没抬头,应了一声。
“我一般不允许病患在我这里工作,”褚晏珩说,“事关拉普拉斯计划,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
褚晏珩瞄了一眼顾辰正在阅读的那份文件——左上角明晃晃标着国土安全局的logo,显然来自于内部。
当年他深度参与了救援,多多少少对拉普拉斯计划有所耳闻,大概知道那是一个由一群疯子设计的犯罪预测系统。但时隔多年,顾辰突然把旧资料翻出来,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心血来潮想怀念一下过去。
他刚想问什么,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顾辰抬头,和他对视一眼,褚晏珩顺手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褚晏珩:“您好,阿什克罗夫特医学中心代谢科,请问需要提供帮助吗?”
电话另一端停顿片刻,随即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传来。
“这里是英国国土安全局情报科,联络人斯蒂芬。请问顾先生,或者说陈九言教授,是否在场?”
褚晏珩的脸色蓦地一变,他骤然抬眼,对上顾辰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灰色眼眸。
对方似乎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通电话,因此并不意外。办公室里的死寂持续了数秒,褚晏珩定了定神,向他无声做出口型。
“你最近招惹他们了?”
顾辰摇摇头。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顾辰依然摇摇头。
褚晏珩被他这一问三不知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压下心头的疑问,耐着性子回答:“我是褚晏珩,你们要找的人就在我旁边。”
“感谢。褚博士,请让顾先生接电话。”
褚晏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顾辰接过,开口:“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淡,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顾先生,关于拉普拉斯重启计划,”对方说,“Langdon小姐已经向我们反馈了您愿意加入专项工作组的意见,国土安全局希望确认该信息是否属实。”
褚晏珩瞳孔骤然一缩。
顾辰依然没什么情绪,“属实。”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语气稍缓和下来:“那么方便的话,我们希望明天与您当面接洽。”
“可以。”
“感谢您的配合。”
电话挂断,办公室一片死寂,只有输液泵仍在发出规律的机械声。顾辰把手机还给褚晏珩,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我说你怎么突然开始翻阅以前的资料,原来是因为国土安全局打算重启拉普拉斯计划,他们想拉你入伙?”
褚晏珩的语气里明显带了点担忧,还隐隐有几分不赞同。顾辰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
“这事果然没那么容易结束。”褚晏珩见他不语,靠回椅背,自顾自道,“他们当时花那么大力气捞你,为的就是这有朝一日。”
“有些事不是我说了算的。”顾辰终于开口。
“你爱找死我不拦着,但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作为主治医生,我至少有知情权。所以,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褚晏珩看着他,把转椅转过去,背对监控,比了个口型。
——你真的打算帮他们重启拉普拉斯?
顾辰扫了一眼边上的监控,眨眨眼。
——当然是做做样子。
褚晏珩一下子看明白了。
他和顾辰聊过这件事。作为半个局外人,褚晏珩和Scott院长一样,一致认为任何危险的算法武器都不该落在政府组织手里,哪怕它的初衷是为了预测犯罪。
许久,褚晏珩才重新开口:“学校那边怎么办?”
顾辰望向窗外,远处隐约能够看见城区的灯火。
他叹了口气:“行政事务先放一放,课程照旧进行。”
“你新收的学生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拉普拉斯计划和陈九言的学生没有关系,”顾辰的语气微沉,“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
作为一名教授,“陈九言”的身份很干净,但顾辰本人的背景太复杂了,这就是当初他一直不愿意收学生的原因。
“辰,你得想清楚,如果有一天你的学生知道了与拉普拉斯有关的任何事,他都会被卷进这场风波。”褚晏珩摇摇头,“还有你的那位‘网恋对象’,如果有一天你们线下见面了,你该怎么向他解释?”
他们之间现实的阻力太大了,先不论顾辰和拉普拉斯计划,光“Silver是陈九言”这一点,顾辰就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坦白。
他也想过和对方保持一定距离,但每次听着Dawny讲述那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细节,心里某一块地方都会悄无声息地软下去。
顾辰揉了揉眉心:“不管怎样,他们都不能被牵扯进来。”
拉普拉斯计划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门一旦重新推开,就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窗外夜色沉沉,远方Trinity College礼堂的钟声越过半座城市,隐约传来。
Welcome Dinner应该已经开始了。
*
“The Hall is now open。”
Welcome Dinner即将开始,学院工作人员开始引导学生入场,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向内开启,礼堂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前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开始向礼堂方向流动。
“小白!”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晓白回头,看见周瑾河快步赶来,学院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
“晚宴要开始了,你怎么才回来?”叶晓白问。
“我在陪思雨社交,”周瑾河一脸无辜,“刚刚还认识了一个纯数方向的同学,叫埃莉诺·库珀。我们从课程聊到导师,又从导师聊到学院八卦,一不小心就聊了半个小时。”
“不愧是社交悍匪。”
“没办法,这是小爷我的人格魅力。”
“起开。”叶晓白笑骂道。
两人并肩往礼堂走去,路过长廊转角时,一位金发女孩恰好从另一侧经过。
女孩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似乎也认出了周瑾河,朝他们遥遥致意。
“看,”周瑾河压低声音,“那就是埃莉诺·库珀。”
叶晓白顺着视线看过去,金发的英国女孩笑容明亮大方,朝他们点点头,随后和朋友一起走进礼堂。
“她很漂亮。”
“那可不,不光漂亮,而且还是隔壁纯数系的第一名。”周瑾河嘿嘿一笑,“她之前想成为你家Prof.Chen的学生,但因为方向不契合被婉拒了。我听说她因此对你很感兴趣——”
“对我感兴趣?”叶晓白奇道,“为什么对我感兴趣?”
“她说,她想了解一下Prof.Chen认可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叶晓白扶额,心说总感觉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佬同学。
周瑾河:“你那是什么表情?人家小姑娘对你燃起了情意不是好事吗?”
“燃起的那是情意吗,明明就是斗志吧……”
两人一路斗嘴,顺着长长的橡木长桌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不久,一阵钟声自远处传来,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悠长,原本仍在低声交谈的新生们几乎同时停下动作。
侧门开启,身着黑色礼服的学院导师们依次步入礼堂。Scott院长走在最前方,福尔默教授、格林教授、乔纳森、Selena,以及来自各学院的Fellows紧随其后。他们穿过礼堂中央的长过道,在无数学生目光注视下向高桌走去。
唯独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Prof.Chen还没到?”叶晓白问。
周瑾河也仔细地观察教授队伍,“咦,他不是还要致辞吗?”
叶晓白叹了口气:“Scott院长和我说他可能要晚点到,看来致辞是赶不上了。”
“你挺关心他啊,”周瑾河揶揄他,“从入学起我就觉得你对他很不一般,你是不是把对Silver的想象投射到他身上了?”
“我没有,不许瞎说,”叶晓白拿手肘戳他,“Silver就是Silver,Prof.Chen是我的老师,不要把他们混为一谈。”
“好好好,你对Silver一心一意。”周瑾河举手投降,话锋一转,又问,“Silver还没回你消息?”
教授们一一入座,叶晓白打开手机,从聊天界面底下往上翻,最近一条消息依然停留在两天前。
Dawny:“我发现了一个可以提高第三版Spectral-OT计算速度的方法。”
没有回复。
Dawny:“你很忙?”
依然没有回复。
Dawny:“英国的炸鱼薯条真的很难吃。”
Dawny:“你不是说要给我看看指针吗?”
Dawny:“Silver?”
每一条消息都像石沉大海。
叶晓白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看手机的频率非常高。
路过咖啡馆的时候会想起和Silver的约定,看见有趣的数学证明会下意识拍照,甚至连周瑾河随口讲的一句冷笑话,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想发给对方。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框已经打开了,然后才想起,Silver已经很久没有回过他。
身边人还在插科打诨,七零八落的英语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
叶晓白忽然有些走神,下意识开始思考一个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甚至没有见过面的人?他是不是对Silver投入了太多情绪?
如果Silver有一天彻底消失呢?如果这个账号再也不会上线呢?
叶晓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胸口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能不能有点出息?一联系不上Silver就和失恋了似的。”周瑾河笑他,“要是哪天Prof.Chen和Silver同时掉进水里,你救哪一个?”
“两个都救,我有两只手,可以一手捞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