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往事》温三槐

32、联赛 临近上

　　临近上课，叶晓白正低头收拾东西，隐约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起初他并没有在意，直到那声音在门口停下，他才下意识抬头。

　　高等研究院的隔音效果一般，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被墙隔了一层，却依然能分辨出来大致内容。

　　“辰，拉普拉斯算法不该被任何政治力量掌握，对此我和你持一致观点。清洗事件后，政府高层一直想重启它。你是仅存的直接参与者——我担心他们会逼你入局。”

　　“我只参与了拉普拉斯的前期设计，后期在Adrian手里。”另一道声音淡淡地回应，“除非他们能让死人复生——否则重启就是天方夜谭。”

　　叶晓白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这是陈九言的声音。

　　不过……拉普拉斯算法是什么？怎么听起来有点像Silver曾经提过的那个概念？

　　他迟疑了一秒，才伸手去开门。

　　刚摸到把手，门就骤然被打开，叶晓白被惯性一带，猝不及防地撞进对面那人怀里。

　　迎面而来的是松风与乌木的气息，寂静如雪。

　　顾辰还没想好怎么给院长介绍学生，一开门就被吓了一跳，叶晓白那一身腱子肉撞得他胸口疼，他又怕摔着学生，于是连忙稳住重心。

　　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人细软的发丝蹭过他的颈侧，微微有些发痒。

　　叶晓白也意识到失态，赶紧退后两步自己站稳：“您您您没事吧？”

　　话语磕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顾辰还没回话，一旁的银发老头倒是先开了口：“这是你新收的学生？”

　　顾辰：“……是。”

　　叶晓白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位长者——对方满头银发，西装笔挺，透着刚出差回来的风尘感，气质却儒雅随和。

　　“这位是……”

　　顾辰咳了一声：“Mr.Scott，数学院院长。这是Ye，我的学生。”

　　居然是院长！叶晓白心跳漏了半拍，又不想在陈九言面前丢人，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从容的样子：“您好……我是Prof. Chen的学生，叶晓白。”

　　Scott笑笑，捋了一把胡子：“当辰的学生感觉怎么样？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Prof.Chen对我很好，”叶晓白连忙摆摆手，“他很照顾学生，很有耐心。”

　　毕竟昨天他缠着陈九言问了一个多小时的问题，陈九言都没觉得被打扰。

　　“那就好，我就怕他第一次带学生，没有分寸。”Scott笑笑，看向一旁的顾辰，后者的表情竟然有点无奈。

　　很新奇的感觉，Prof.Chen竟然也会被人在气势上压一头，和峰会上众人仰慕的模样截然不同，叶晓白不由得对老院长产生了一点敬畏。

　　“不说了，快上课了。辰，我记得这节是你的课，”院长拍拍顾辰的肩，扭头对叶晓白温和一笑，“快跟你老师去上课吧，别迟到。”

　　叶晓白：“……好。”

　　*

　　“MTA联赛？辣是甚么东西？”周瑾河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上午的课程刚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教室里很快空空如也，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楼下人群渐远的喧哗。

　　唐琪一脸严肃地表示课后有要事宣布，于是周瑾河叶晓白宋晚山三人都留了下来。

　　他把电脑往讲台上一放，利落地连上投影。

　　“MTA联赛，全称Multiverse Technology Arena，是全球最顶级的大学生技术开发竞赛。”唐琪说，“比赛采用线下封闭赛制，持续48小时，团队赛，参赛队伍来自全球各地的高校，筛选很严格。”

　　“ICPC Pro max版？”宋晚山惜字如金地开口，“我们拿过金牌。”

　　“不是一个概念。”唐琪摇头，“ICPC偏算法，MTA更强调限时开发。”

　　他点开PPT下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条比赛规则，包括每队1–5人、限时48小时、封闭开发、禁止外部通讯、统一设备环境……

　　“所有参赛队伍在比赛开始前进入场馆，48小时内不能离开。吃饭、休息都在里面，完全封闭的实验环境。”

　　周瑾河“嚯”了一声：“那不就是关小黑屋写代码？”

　　“差不多。”

　　唐琪语气平静，指尖轻轻敲了下讲台：“比赛现场给主题，创意自由，但我们要在48小时内做出一个与主题相关的能运行的系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投影幕布轻轻晃动。

　　“评分标准呢？”叶晓白问。

　　唐琪：“技术完成度、创新性、稳定性、实用性。简单来说，我们做的东西，必须能用。”

　　“冠军奖金七万英镑。”他补充。

　　周瑾河嘴里的薯片差点喷出来。

　　“夺少？！”

　　“七万。”

　　周瑾河：“我靠。”

　　现场一片寂静，叶晓白和宋晚山面面相觑。

　　“先别高兴太早。”唐琪把页面切回去，“报名有一个硬性条件——每支队伍必须有一名带队老师。比赛期间不能提供任何技术帮助，但需要对队伍负责，同时作为学校层面的担保人。”

　　“所以问题很简单。”唐琪把电脑合上，看向三人，“我们打不打MTA？我还是做系统整合。”

　　周瑾河举手：“老样子，后端在此——我负责吃饭睡觉写代码。”

　　“前端。”宋晚山说。

　　唐琪的视线落在叶晓白身上。

　　叶晓白思考片刻：“那我负责建模和算法设计。”

　　这些天在线下跟陈九言补数理基础，在线上和Silver学算法优化，叶晓白自认技术水平比起开学前已经有了明显进步。

　　“我们可是ICPC的金牌队伍，拳打清华，脚踢北大！拿下七万英镑简直手到擒来。”周瑾河露出奸笑，“更何况队里还有紫金港最强大脑、杭大数院体育生、Quanta论坛高赞帖主、陈九言的唯一学生、Edrant算法之神——叶、晓……”

　　叶晓白赶紧捂他嘴：“不要乱说。”

　　两人很快掐起来。宋晚山没理他们，沉思片刻，骤然开口：

　　“带队老师怎么办？”

　　话音落下，几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这是个现实问题。

　　MTA这种世界级线下联赛，随便找个老师挂名不太可能。要么不愿意担责，要么根本不合适。

　　宋晚山：“院里谁最有经验？”

　　唐琪摇头：“大部分老师都偏单方向研究，这种跨学科系统开发……不太匹配。”

　　Edrant数学系的老师分为纯数和应数两大方向，数学功底深厚的一抓一大把，但算法水平极高、开发经验丰富，又擅长跨学科应用的教授，可谓寥寥无几。

　　……但也不是没有。

　　叶晓白沉默片刻：“……有的。”

　　比如他家Prof.Chen。

　　“等等，你想把陈九言拉来当我们的指导老师？！”周瑾河大惊失色，“Prof.Chen那种大神，可能吗？”

　　打学生竞赛却叫来了克拉兹奖得主当指导老师……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似乎都奢侈得令人发指。

　　叶晓白硬着头皮说：“我先问问他。”

　　*

　　“我听说MTA联赛组委会叫你去当评委？”乔纳森突然问，“你打算去么？”

　　顾辰扫了一眼日历：“得看时间。”

　　他刚下课回办公室，正准备收拾一下去吃饭，就收到了MTA联赛组委会的邀请邮件——大意是请他担任线下决赛的技术评委。比赛时间在10月下旬，也就是一个月后。

　　乔纳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爱丁堡应数峰会之后，顾辰的工作量比以往多了不少，审稿邀请、访问邀约、项目合作等等事项纷至沓来，忙碌程度让自认为精力无限的乔纳森都暗自心惊。

　　“陈九言”这个身份的重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

　　“辰，你就是太有责任心了。Scott让我关注一下你的健康，别太累，”他说着，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叹了口气，“老实说，我觉得你不如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就在幕后安安心心当个隐身人，总好过现在这样忙得焦头烂额——Selena和我说你还有偏头痛，是什么时候有的？怎么不和我说？”

　　这位话痨教授说起来就是一大串，也不给顾辰回应的机会。

　　顾辰心里想着几篇还没改的论文，便随口敷衍他，“老毛病，没什么事。”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又和拉普拉斯计划有关。那项目早结束了，参与者更是没一个善终的，”他的语气很沉重，“辰，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休养生息，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顾辰没说话，他倒是想休养生息，无奈桃花源总有风暴接踵而至。

　　乔纳森显然还不知道今早Scott提供的信息，拉普拉斯计划这事显然没完，上头有人想重启所谓的“犯罪预测系统”。顾辰斟酌了一下，决定和他透点底。

　　“白金汉宫想重启项目。”他简短地说。

　　“重启什么？拉普拉斯计划？！”乔纳森大惊失色，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当初是他们内部出问题泄的密，CIA才有机可乘杀了那么多人！如今又想重启拉普拉斯，是嫌被杀的人不够多吗？！”

　　顾辰被他这大嗓门吵得耳朵疼，“你小声点……”

　　“辰，这事你不能参与，Adrian已经成了他们的牺牲品，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绝对不能再趟这趟浑水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深秋的风自高等研究院的长廊掠过，将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顾辰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张塞在相框角落里的合照，镜头里的三人笑得没心没肺。Adrian还试图揪他的脸迫使他做出和Selena、乔一样的夸张表情，被顾辰灵活地避开。

　　这是他们有且仅有的合照。

　　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顾辰合上电脑，不想和他争论，“他们就算让我参与，我也做不了什么——Adrian在死前把整个项目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参与者们只负责各自的一小部分，没人见过它的全貌——我甚至不知道它有没有成功运行过。”

　　或许全知全能的拉普拉斯妖早已预见了所有结局，时至今日它的主机仍在西伯利亚的某块冻土层之下默默运转，通过无处不在的监控预测着人类中可能出现的犯罪者。又或许它早已成为尚未出鞘就锈迹斑斑的宝剑，随着那位天才的消逝一同埋进坟墓里，等待着有朝一日被人重新唤醒。

　　沉默良久，顾辰听见乔纳森极少见地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辰。”

　　“犯罪预测系统”，多么让人向往的技术，只要接入足够全面的数据库，拉普拉斯算法自动分析并列出高风险的嫌疑人，在犯罪实行之前就采取措施……至于侵犯人权隐私？人权又算什么东西？高压监视下的“疑罪从有”不是更能保障社会稳定么？

　　因此，只要他这个“唯一幸存者”还活着，总有势力会想方设法把当年的成果重新挖出来。

　　顾辰低笑了一声。

　　他回来是为了查清Adrian的死因。以及，在拉普拉斯被任何人重启之前——

　　亲手毁掉它。

　　“实在不行……我辞职带你远走高飞吧！”乔纳森握拳，突然变得义愤填膺，“大不了这个教授我不当了！这些年我也攒了点钱，咱俩离开英国，去冰岛、去毛里求斯、去新西兰，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什么算法，什么阴谋诡计，统统找不到我们！”

　　顾辰：“？”

　　刚刚还好端端地，怎么又突发恶疾？

　　顾辰：“你不打算攒钱娶Selena了？”

　　乔纳森：“哎呀，是个问题……算了，让她来娶我吧，都一样。”

　　顾辰：“……”

　　严肃不过五分钟，乔纳森是正经人就有鬼了！

　　他懒得理这个现世宝，起身去开门：“我去餐厅，你自便。”

　　甫一打开门，一股清爽的、带着点柑橘味的气息便撞了满怀。

　　一位一米八的大高个顶着一头深棕色的小卷毛，直愣愣地杵在门口。蓬松的卷毛柔软又有些凌乱，无端透出一点无辜感。

　　对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那双透亮的深色眼睛瞬间睁大，嘴里要说的单词滚了一圈，硬是没排出个先后顺序。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顾辰能看清他因为局促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一愣，目光在对方脸上停顿了半秒，随即很熟练地切回了中文：

　　“小白，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