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回忆（三） 这几乎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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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归咧嘴笑，带着孩子特有的童真，连眼底都带着光，亮晶晶的。
厌尘看着他这幅模样摇头失笑，待走到老人跟前后，他从怀里掏出来些许碎银，温和道：“李伯，给我来两根糖葫芦。”
被换作李伯的人没接过厌归递出来的银子，自顾自取下一根糖葫芦放在厌归手上，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切道：“来，小厌，爷爷请你吃糖葫芦。”
厌归却没接过，伸手指了指厌尘手里的碎银，奶声奶气道：“李爷爷，你不收钱的话小厌不吃哟。”
“这是爷爷请小厌吃的，怎么能收钱呢。”李伯固执地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厌归嘴边，声音像是带着蛊惑一般，“小厌知道的，爷爷做的糖葫芦最好吃了。”
糖葫芦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只要自己一张嘴便能吃到，但厌归还是紧紧抿着唇。
娘说过了，不能占人家便宜。
“李伯，做生意也不容易，您便收下吧。”厌尘再次将手中的碎银递到他跟前。
李伯看着厌归，叹了口气，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疼惜，斟酌着开口，“小尘啊，你们也不容易。”
厌归这孩子生了病，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闻言，厌归立马抬起头，唇角处挂上了一个极大的笑容，脆声开口，“爷爷，小厌的病已经好了！”
李伯的眼眶几乎是顷刻间湿润，他喜极而泣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也怪我眼神不好，我们小厌今日的气色很好，一看就知道。”
“所以李伯，这银子您一定要收下。”厌尘将手里的银子放在他的手心，与此同时接过那两根糖葫芦。
柳絮：“李伯，我们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
李伯眼眶依旧湿润，慈爱地轻轻摸着厌归的脑袋，“好，我们大家都会越来越好的。”
“来，小厌，吃糖葫芦。”厌尘将其中一根糖葫芦放在厌归手上，接着又把另一根递给柳絮，“絮儿。”
柳絮接过咬下一颗，接着又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厌尘嘴边，厌尘亦张嘴咬下一颗，两人的动作默契十足。
厌归忍不住弯起唇角，随后收回视线低头咬下一颗糖葫芦，甜味混杂着山楂的酸味在口中蔓延，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毫不吝啬夸赞道：“爷爷，糖葫芦很好吃。”
李伯也不自觉被他们的幸福感染，整个人都带上了喜意，“小厌喜欢就好。”
三人之间的氛围也在无形影响着周围人，接二连三的人向着这小小的糖葫芦摊位靠近，这些人皆热情的向着他们一家打招呼。
柳絮跟他们寒暄几句后便拉着厌归走开，而在他们的身后，李伯早已忙得不可开支。
告别李伯后，一家三口继续在街上闲逛着，路过的人看见他们都会跟他们打招呼。
“小絮啊，晚些时候我拿些鸡蛋给你，好好的给我们小厌补一补。”
“好，那我就先谢谢陈婶了。”
在这百乐城，邻里邻居相处其乐融融，在这里没有斤斤计较，没有勾心斗角，大家互帮互助，从未有过任何不愉快的事发生。
待他们踏上回家的归程时，太阳正缓缓从西边落下，他们踩着落日的余晖手牵着手回家。
还未走进，远远的便闻到一阵阵饭菜香传来，厌归立马撒开两人的手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道：“舅舅！”
柳絮和厌尘对视一眼，皆无可奈何笑出声，厌归这孩子，最爱吃柳筠做的饭菜。
厌归在厨房的门口处停了下来，鼻子轻嗅，语气里都染上了激动，“舅舅，你做了小厌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吗？”
柳筠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身故作纳闷道：“小厌说错了吧，舅舅做的是红烧鱼排。”
“哼！舅舅骗小孩。”厌归才不信，红烧排骨的香味他肯定不会闻错！特别是柳筠做的红烧排骨。
“我们小厌的鼻子真灵，去洗洗手，我们准备吃饭了。”
饭桌上，厌归吃得不亦说乎，往日里他不能吃太多油腻之物，他喜辣，但因为吃药，终日都是吃些清淡的菜，这会儿终于可以放肆大口大口吃辣，嘴巴红肿也不放在心上。
一家四口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里话间都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饭后，厌归拿着那把木剑比划着，“爹，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三人就坐在院子里看他练剑，闻言，厌尘朗声道：“好！不愧是我厌尘的儿子！”
柳絮看着这一幕，偏过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一幕，她求了快六年，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哥哥，谢谢你。”
柳筠看向她，“妹妹，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他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需要说谢谢这一词。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日，这天厌归像往常一般在院子里练剑，身体彻底痊愈后，他的剑耍得越来越好，也不会像往常一样累。
“小厌！”柳筠急色匆匆推开院子的大门进来，看见厌归那一刻又朝着屋内喊。
“妹妹，阿尘！”
他的话音刚落下，不远处骤然响起一阵轰鸣。
大火顷刻间席卷了整个村子，浓烟滚滚，整个百乐城都被这层黑烟笼罩，在这满天火光下，柳筠将厌归抱在怀里，厌尘紧紧牵着柳絮的手，他们几人跟随着人群往城门处跑。
还未等他们到达城门，他们便陆续听到一阵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他们前方的村民前仆后继地往城门撞去，可城门始终紧闭，隔绝所有人的生机。
其中一位村民在经过他们时，提醒道：“小尘啊，你们也赶紧离开这里吧，这城门已被彻底封死，我们逃不出去了。”
说完他拔腿就跑，可在这满天火势之下，他又能逃往何处。
柳絮拽紧了厌尘的衣袖，不安道：“阿尘。”
厌尘轻轻拍着她的手，“放心，有我在。”
而身后的柳筠早已脸色全白，他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死死抱着怀里的厌归。
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那个人说的话一定是假的！
被他抱在怀里的厌归被勒得生疼，他不解地看着柳筠，“舅舅，你是不舒服吗。”
“舅舅？”
柳筠回过神来，三个人的视线皆落在他的身上，柳絮不安道：“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事。”柳筠朝他们笑笑。
厌归低下了头，挤出了一抹极苦的笑。
原来，他便是书中所说的灾星啊。
厌尘握紧了柳絮的手，抿着唇犹豫着开口。
柳絮一眼便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去吧，阿尘。”
厌尘猛地抬眼，撞进了柳絮含笑的眼眸里，里面满满的都是自己。
“爹，你一定要保护好大家哟，小厌相信你。”说着，厌归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在他心里，厌尘一直都是一个大英雄。
柳筠也朝他看去，郑重开口，“阿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絮和小厌的。”
“好。”说完，厌尘便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滚滚黑烟下，他们连路都难以看清，最终只能活活被黑烟呛死。房屋彻底变成一座座废墟，地上是无数数不清的烧焦的躯体。
百乐城太大了，人太多了，多到厌尘根本来不及顾全到所有人。
而在大火燃烧的第三天，火势终于停了，在这片临时搭建的空地里，活下来的村民一个个皆灰头土脸，脸上布满着大小不一的灼痕，他们抱在一起哭喊，三天以来的担惊受怕，此刻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娘亲，我们是活下来了吗？”厌归抬眼看向柳絮。
柳絮紧紧抱着厌归，生怕厌归离开她。
在她再三的询问下，柳筠还是对她说出了实话，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柳絮竭力维持住自己的声线，“嗯，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一道尖叫声彻底打破了所有人的希望。
屠杀，这几乎是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
刚经历了一场大火的百姓怎么会是这些土匪的对手，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拿着一把半个人高的大刀，刀刃如寒光般凛冽。
一个跨步间便冲进满目疮痍的百乐城，这道对所有人都残忍的城门，却唯独对他们开放。
劫后余生的百姓衣衫残破，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灼伤，连站稳都费劲，手里连跟像样的木棍都没有。
刀光起落间，哭嚎与惨叫接连炸开。幸存的老弱妇孺四散奔逃，却被土匪层层围堵，笨重的大刀劈砍下去，本就脆弱的木棍顷刻间被分成两半，无处躲避的百姓接连倒在血泊里。
大火残留的焦烟还飘荡在半空，转瞬便被浓重的血腥气层层裹挟。有的百姓蜷缩在坍塌的房舍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赖以栖身的最后一点家园，沦为匪徒肆意肆虐的炼狱。
“我们跟他们拼了！”一名大汉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往其中一名土匪冲去，可这一折就断的木棍哪里比得过对方手里的大刀。
鲜血喷洒在那名土匪的脸上，同样喷洒在所有人心里，他们的心脏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正在不断的流血。
为什么。
厌尘牢牢护着柳絮，身上带着大小不一的伤，月白色的衣服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可在他的身后，柳絮和厌归身上一丝一毫的磕伤都没有。
他那张温柔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狠厉，他双眼猩红，死死瞪着眼前的土匪，巨大的不甘仿佛要将他吞没。
三天时间下来，他早已筋疲力尽，恐怕以无力对付这些土匪。
偌大的百乐城，还活着的百姓不足二十人，冷酷锋利的大刀毫不留情掐死了他们最后一抹希望。他们死前被迫承受着来自这些土匪的侮辱，玩弄与屠杀。在他们死后，他们就连尸体都不得安生。
厌归抿着唇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那个前两日还说着要来自己家送东西的婶子，此刻躺在土匪的脚边，腰腹处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正不断涌出鲜血，张开的眼中满是不甘。
短短几柱香功夫，他以见到太多太多肮脏的事情，那些土匪视人命如草芥，以玩弄人命为乐，连孩子都不放过，连尸体也不放过。
他曾亲眼看见他们活生生将那些孩子砍死，手段残忍至极，他们仿佛没有心，他们仿佛不是人。
他们，是魔鬼。
是将整座百乐成毁于一旦的魔鬼。
紧接着厌归收回视线，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厌尘，在他的身侧，是忧心忡忡的柳絮，她的手上同样拿着一把剑。而不远处的柳筠，正在与土匪厮杀。
他垂下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厌归，这些灾难，皆拜你所赐。
突然，一道惊呼声自他耳后响起。
“小厌！”
厌归猛地转过身，还未等他看见发生了什么，温热的鲜血便喷洒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身体下意识颤束，瞳孔里倒映着前所未有的错愕，在这满天红色下，他依稀能看见，倒在血泊中的人在对他笑。
他喃喃出声，蹲下身看着眼前的人，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李爷爷。”
李伯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李伯努力提起一抹笑，苍老的脸上似有荧光闪烁，“小厌，别怕。”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双眼。
厌归眼神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从眼眶中疯狂涌出，他抬眼看向那挥刀的土匪，心头的恨意滋长。
土匪笑得肆意，“怎么，哭啊，哭大声点，如果不是他，你这会儿已经死了。”
厌归咬着牙，拼命忍住眼眶中的眼泪，他猛地捡起一旁的剑，用尽全部力气往土匪身上刺去。
“你给我死！”
可还未等他的剑碰到土匪，对方便在他面前倒下，他猛地抬眼，看见了双目猩红的柳筠。
“舅舅。”厌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厌尘和柳絮解决完眼前的土匪后，这才有空转身查看情况，厌尘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情绪忍不住爆发，“李伯！”
李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一直以来都把他们当成一家人对待。
可如今，他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
见此，为首的土匪笑得愈发大声，“别急，你们很快便能去见他们的。”
他抬手，身后的土匪便蜂拥而上。
柳筠将厌归抱在怀里，朝着厌尘大喊，“我们快走！”
柳絮牵着厌尘的手，轻声道：“阿尘。”
为首的土匪摇摇头，看着那几道越跑越远的身影，大笑出声，“你们又能跑去哪呢？”
绝望彻底笼罩整座百乐城，他们无路可走，那道紧闭的城门隔绝着他们所有的生机。
天大地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所跑过的地上是数不清的尸体，往日那些始终带着善意待人的百姓，此刻毫无尊严躺在地上，任人宰割。
“舅舅，对不起。”厌归停下了脚步，痛不欲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他哽咽着开口，“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百乐城才会变成这样，他们都是因为我才会死的，我就是一个灾星。”
柳筠蹲下身，与他平视，“小厌，看着舅舅的眼睛。”
厌归眼睛朦胧，柳筠的模样在他的眼中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眸他却永远忘不掉。
“小厌不是灾星，小厌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
“来，小厌跟着舅舅重复一次。”
“小厌不是灾星，小厌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
可后来，他再也不是任何人的礼物。
厌归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离别的滋味，哪怕是他那苟延残喘活着的六年时光，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四肢百骸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痛到仿佛身体再无任何知觉，每一次呼吸都艰难万分，他的身体颤抖不成样子，嘴唇因长时间咬着已是一片斑驳。
他的舅舅，被土匪毫不留情拿走了生命，尸首分离，再也看不见一分熟悉的模样。
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和娘亲，也死于土匪的刀下。
厌尘的尸体旁，厌归拉着柳絮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苦苦哀求对方，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娘亲，不要去，娘亲，我求你了，你不要离开小厌好不好。”
柳絮强忍着泪水，温柔地掰开厌归的手，她的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为厌归杀出一条活路。
“小厌，答应娘亲，要活着。”说完，她拿起手中的剑，没有一丝犹豫便朝着土匪杀去。
他的亲人，以自己的性命为他除尽了眼前的土匪。
厌归如同提线木偶般起身，向着那三道熟悉的身影走去，他的眼中再也没有半分光彩，眼神空洞得可怕。
小小的身体将三人的尸体搬至一处，汗水与鲜血混杂一起，他看着一旁的剑，双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滴眼泪滴落在剑身。
“娘亲，小厌做不到。”
他做不到一个人活着，他做不到。
他趴在冰冷的尸体上放声大哭，“为什么，我不要变成正常人了，我不要变成正常人了，把他们还给我，把他们还给我！”
“啧啧啧，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三名土匪缓缓踱步而来。
厌归猛地抬眼，死死瞪着这些人，眼中的杀意暴涨。
“嘿，你看这小崽子的眼神，我真是好怕呢。”其中一名土匪这样说着，可语气里满是嘲讽，就屁大点的小孩，能掀起什么风浪。
接下来的一幕便如同那段埋藏在最深处的记忆一般，羞辱，绝望充斥着周遭。
“求求你们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杀了刚才那人，你们放过我娘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求饶声与哄笑声紧紧缠绕，痛不欲生与那些人的恶趣味形成强烈的对比。
直到那哄笑声戛然而止，半空传来一道稚嫩的女声。
“你们可真是畜生啊。”
不远处的屋檐处，苏慕翘着二郎腿，手上把玩着那把由无相幻化而成的弓箭，掀眸懒懒看着底下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回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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