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疯批的正确姿势》舒涴

101、其实他们是一类人 他从来没说

　　他的妹妹，洛荣，为了她的孩子能活下去，不惜以自身寿命为代价，生生将苏慕的魂强行剥离，善魂留在苏家，而另一半恶魂则是被她带走，一养就是六年。

　　他一开始也不知道，直到他去到苏家，看见了苏笠身边那个一个一模一样的孩子，他一眼就看出，那个孩子只是一副躯壳。

　　当了母亲的人就是不一样，他的妹妹，竟为了让她的孩子活下去，甘愿背负一切。将魂魄一分为二，硬生生将一个人分成了两个人，而这一切就是为了苏慕十八岁时的那一场复活。

　　这谈何容易，那可是永生永世的地狱之苦啊。

　　苏慕死死咬着唇，她艰难出声，难以相信再次问出声，“她又是如何得知我在十八岁时会死。”

　　洛轲的眼神里带着怀念，“洛荣作为族内的圣女，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她从不曾轻易使用，我想，或许是在生下你的那一刻，她无可避免地预知到了你的命运。”

　　洛轲看她，一字一句，“慕慕，你知道吗，洛荣为你精心布局多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因为你，可你恨她……”

　　洛轲笑出声，“可你恨她，恨她将你困在这里，日日夜夜被体内的蛊虫折磨，日日受修炼之苦，可她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想让你活下去。”

　　苏慕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她抬起头，眼神一片冰冷，“洛轲，所以呢，你刚才说的话无不是在提醒我，洛荣对我做了什么。但是你呢，在这里面，你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洛荣一个人做不来这些，或许说她没有这个能力做这些。

　　苏慕死死看着他，“洛轲，是你，是你利用了洛荣对孩子的爱，是你告诉她将魂魄一分为二的方法，也是你将我困在了这里。”

　　洛轲神色未变，反问她，“为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苏慕盯着他，“因为，你不想让我死，因为，你要我活下来，去完成你所谓的复活族人。”

　　“洛轲，那是你最后的亲人！”可他却为了完成自己的计划，舍弃了他唯一的妹妹。

　　洛轲笑出声，终于承认，“对，你说得没错，是我告诉了妹妹让你活下去的方法，也是我告诉她，必须让你变得强大，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计划，“我做这一切，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复活我的族人。慕慕，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没有牺牲洛荣。妹妹，是为了族人而失去生命的，身为圣女，这是她应尽的责任。”

　　只要能复活族人，只要能让死去的族人活过来，他洛轲可以舍弃一切。

　　毕竟，他早就做了选择，不是吗。

　　他从来没说过，世人也早已忘记了，他们一族，名为天神族。

　　被天神赐福，拥有和天神一样的能力，因此被赐名为天神族。

　　苏慕冷冷嗤笑道：“洛轲，你告诉我这些，竟还幻想着我会帮你复活族人吗。”

　　洛轲抬手轻轻抚摸着黑蛇的脑袋，它舒服得眯起眼，“慕慕，人不能有软肋，而你也像洛荣一般，有了此生最大的软肋。”

　　她的软肋是自己的孩子，因此为了她，洛荣可以甘愿独自一人承受这些痛苦，她也可以为此去死。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厌归，一字一句，“而你，就是慕慕最大的软肋。”

　　厌归眼神一冷，“洛轲，你到底要说什么。”

　　身旁的苏慕握紧了他的手，眼神同样冰冷。

　　“慕慕，如果你想要他活下去，那么，你只能听我的，你……”

　　苏慕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少做梦，洛轲。”

　　她真的，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要杀了对方。

　　洛轲没在意他们的态度，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如，“慕慕，我在天神族等你。”

　　顿了顿，他接着说，“还是你们现在就随我去？”

　　“现在去。”苏慕突然出声，“你知道吗，这一趟出门，我们本就是为了找你，洛轲。”

　　“那真是好巧。”洛轲笑笑。

　　关于天神族，人们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它无所不能，起初人们听说他们是神医再世，因此许多人会慕名前去，为那些濒临死亡的亲人求得一线生机。

　　天神族的人心善，他们从不会拒绝来到这里寻求帮助的人，其实他们根本就不会医术，只是他们的血有奇效，能活死人肉白骨。所以每一个来找他们的人，到最后都会痊愈。

　　因此，来找他们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多到这些人里混入了心怀不轨的人。

　　那些人无情地杀害他们，取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甚至将他们的心脏挖出，他们的身体成为了寻医问病之人的药，那份善意为他们招来了灭顶之灾。

　　此事渐渐传来，人们提起他们，不再是神医再世，而是天生的药材。

　　所以，他们遭到所有人的觊觎，男女老少，那些人一个都不肯放过。洛轲永远忘不掉，那日母亲满脸含泪，送他和洛荣离开时的眼神。

　　她那时反复叮嘱自己，以后千万千万不能说自己是天神族的人，还有，要他好好照顾妹妹。

　　他做到了，却也食言了。

　　他没再向任何人说起天神族，可他却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妹妹。

　　他没有办法，他忘不掉族人死在他面前的模样，忘不掉父亲，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他们被那些人抽筋剥骨的模样。

　　他想过忘掉一切重新开始，他真的想过的，可他真的忘不掉，每当夜深人静他的脑子里总会闪过这些画面。

　　洛荣死后，他也后悔过，可当他想起族人死去的模样，他只能咬牙将这条路走下去。

　　洛荣被他们保护得很好，没见过这些血腥的画面，可他见过，见过族人是如何被生生折磨死的，见过他们如同货物一般被人抢夺，见过那些人疯了一般，为了争那截手，那颗心脏而大打出手。

　　他们的族人，连一丝一毫都没留下，连一具尸体都留不下。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妹妹九岁。

　　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了，他离家三十年，现在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狂风呼啸，那片曾经欢声笑语的地方，如今却人迹罕见，冰雪覆盖住的地方是刺骨的寒凉。脚下走过的地方，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苏慕看着前面那道单薄的背影，寒气一寸一寸刮过她的脸，她丝毫不觉得疼，只觉得心脏空荡得可怕。

　　她很讨厌洛轲，讨厌到恨不得让他去死。可看着他的背影，她突然又觉得他很可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们是一类人。

　　厌归偏过头，问她，“阿戚，冷吗？”

　　“不冷，”苏慕摇头，脸上带着某种自嘲，“阿玖，我觉得，我好像跟他很像。”

　　他们，都是可以为了自己在意的东西，可以付出一切的人。

　　“阿戚，你跟他不一样。”厌归没有片刻犹豫便开口。

　　“以前，你说你天生恶魂，不会有同情心，在你的世界里，没有破坏就已经算是仁慈。”

　　他们并肩往前走着，厌归继续开口，“可是你还记得吗，你脾气暴躁，易怒，易烦，一生气便想杀人。可现在，你好像变了，你的脾气依旧算不上好，可你却对身边人多了几分同情。”

　　苏慕淡淡开口，“也许，是因为如今的我是完整的我。”

　　她的善魂和恶魂重新融合在一起，成为了如今的苏慕。

　　“阿戚，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是你。”过去的苏慕，会因为心软而救下年幼的厌归，现如今的她也会因为心软而满足一个小孩的愿望。

　　说到这，厌归轻笑出声，“虽然我也总说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但是阿戚，是你的存在让我没有彻底变成一个坏人。”

　　苏慕那点为数不多的善意，终究让他没有彻底成为一个只想复仇的怪物。

　　苏慕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知道吗，我曾去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管我们这种人叫疯批？”

　　“疯批？”

　　“对，疯批。”

　　苏慕向他解释着，“这类人，行事极端偏执，他们无视世俗规则，情绪不受常规约束，为达自身执念不择手段，自带疯狂和危险。”

　　“那跟我们真的很像。”厌归看她，他喜欢这个词。

　　“但有时，我又希望我们不是。”苏慕挤出一抹笑，在她看来，疯批底色是悲剧，一个在爱和幸福长大的人，又怎么会成为一个疯批。

　　正如厌归，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好像便注定了他是一个坏种，可柳絮他们还是改变了他。

　　如果不是那场屠杀，他也许会成为一个像邬暄那样的人，他不会变成疯批，漠视人命轻贱人命。

　　尽管现在的他虽然也会偶尔的良心发现，但终究是冷漠盖过了善良。

　　而她自己，如果是在苏笠身边长大，那么她也不会是一个疯批，虽说本性难移，但她不会变得如此极端。

　　谁伤害了她，谁伤害了她在意的人，她定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什么道德伦理，什么天下百姓的安危，这些都统统与她无关。

　　她想让谁死，那个人就必须死。相反的，她想让谁活，那么那个人就必须给她好好活着。

　　三十年，过去的所有一切都被风雪掩盖，纯白无暇的雪洗去了满地的污垢，血腥。在这一片冰雪下，不会再有人记得它曾经被屠杀的模样。

　　可无论过去多久，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这个人活着一天，那么就不算全部遗忘。

　　这个人就是洛轲。

　　不远处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跪下，对着漫天雪地下的某个地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经通红，语气郑重又虔诚，“天神族洛轲，前来看你们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风声。

　　可他就在这片风声中笑了，明明是刺骨的寒风，可刮过他脸上的那一刻是那么轻柔，就像是家人温柔的抚摸。

　　洛轲蓦然湿了眼眶，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忍不住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