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min》浮生雨尘

4、赛前 额额,嗯对

　　阳城市级青少年小提琴比赛的日期定下来了。十一月二十三日，阳城大剧院。
　　陆翰辰把那张通知单看了很多遍，看到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浩星每次去琴房都能看见那张纸贴在谱架旁边，用一块蓝色磁铁压着，像一张倒计时牌。
　　“还有三周。”陆翰辰说。
　　“你上周也说还有三周。”
　　“上周是四周。”
　　浩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调音。陆翰辰调音的时候会把琴夹在颌下，一边拧弦轴一边拨弦，头微微歪着，表情很专注。
　　“你紧张吗？”浩星问。
　　“还好。”陆翰辰拨了一下A弦，听了一会儿，又拧了一点，“就是做梦梦到上台，琴弓掉了。”
　　“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
　　“那不算噩梦。”
　　“算。”陆翰辰放下琴，看着他，“在梦里我都丢不起这个人。”
　　浩星笑了一下。陆翰辰很少看到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调音，耳朵又红了。
　　比赛前的第三周，陆翰辰练得更疯了。每天下午五点练到晚上九点，中间只休息两次，每次十分钟。他的手又开始抽筋，浩星每天帮他揉手指，已经揉出了规律——先揉右手，再揉左手，每只手五分钟，从手腕揉到指尖。
　　“你今天练的曲子跟昨天不一样。”浩星一边揉一边说。
　　“嗯，换了一首。”
　　“比赛曲目换了？”
　　“不是。”陆翰辰顿了一下，“比赛还是那首，练熟了就不想一直练，会腻。我换一首练着玩。”
　　“练的什么？”
　　陆翰辰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浩星手里抽出来，拿起琴，架在肩上。
　　琴声响起来。
　　浩星听到第一句就坐直了身体。
　　不是因为他听过这首曲子。是因为这首曲子的旋律让他觉得哪里不对——不是不好听，是好听得太熟悉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像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某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夜晚，有人在他耳边哼过。
　　“这首叫什么？”他问。
　　陆翰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朗朗晴天》。”
　　浩星的手指蜷了一下。
　　“日文名叫「ハレハレヤ」。”陆翰辰说，“我妈教我的。”
　　浩星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变凉了。不是冷，是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升起来，一路蔓延到胸口，把心脏裹住,然后再裹住整个人。
　　“你妈……”他的声音有点紧，“教你拉琴？”
　　“嗯。她以前每天下午教我。”陆翰辰低头摸着琴弦，语气很平静，“她拉得比我好。后来她出国了，我就自己练。”
　　“她为什么出国？”
　　“不知道。”陆翰辰耸了耸肩，“她说她想出去看看。”
　　浩星没有说话。他看着陆翰辰的脸，在琴房的灯光下，那张脸很安静，没有任何怨恨或悲伤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恨她吗？”浩星问。
　　陆翰辰想了一会儿。
　　“小时候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她寄琴弦给我，寄松香给我，寄手套给我。她记得我要用的东西。”
　　“但她不回来。”
　　“嗯，她不回来。”陆翰辰把琴放下来，声音很轻，“她可能觉得寄东西就够了。”
　　浩星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汤琴走后的第一个生日。高祈买了一个蛋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蛋糕上的奶油化了，蜡烛插上去又拔出来，最后没有点。
　　他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
　　没有琴弦，没有松香，没有手套。
　　什么都没有。
　　“浩星？”陆翰辰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
　　“你骗人。”
　　“真的没事。”浩星站起来，把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我先回去了，今天有点累。”
　　陆翰辰拉住他的袖子。
　　“你才来了二十分钟。”
　　“明天再来。”
　　“浩星。”
　　陆翰辰没有松手。他蹲在地上，拉着浩星的袖子，仰着头看他。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很大，大到浩星觉得那双眼睛里装了自己全部的倒影。
　　“你答应过我的。”陆翰辰说。
　　“答应什么？”
　　“你说你不会后悔。你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陆翰辰的声音有一点抖，“你不能突然就不来了。”
　　浩星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上全是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年按弦而微微变形。
　　他蹲下来，和陆翰辰平视。
　　“我不会不来。”
　　“那你刚才说要走。”
　　“我说今天先回去。”
　　“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
　　“那你坐下来。”陆翰辰把他的袖子往下扯了扯，“你坐下来，我给你拉一首曲子，你听了就不累了。”
　　浩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没有忍心拒绝。他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陆翰辰站起来，拿起琴，架在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拉《朗朗晴天》。他拉了一首浩星没听过的曲子，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琴房里只有琴声。
　　浩星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风，听见了落叶，听见了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琴声已经停了。琴房的灯也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
　　他身上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陆翰辰的外套。
　　浩星坐起来，发现陆翰辰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靠着墙，膝盖上放着琴盒，已经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浩星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校服外套从自己身上拿下来，轻轻盖在陆翰辰身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把陆翰辰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陆翰辰没有醒。
　　浩星站起来，拿起书包，轻手轻脚地走出琴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琴房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一点光。
　　他知道陆翰辰在里面，靠着墙，盖着他的校服外套，膝盖上放着琴盒，琴盒里装着一把跟了他很多年的小提琴。
　　那把琴是汤琴给的。
　　汤琴。
　　浩星转过身，走下楼梯。
　　阳城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路。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
　　他拿出来一看——是陆翰辰的备用琴弦，用一张小纸条包着。纸条上写着：“给你的。你不是音乐生，但你可以留着玩。——翰辰”
　　浩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怕写不清楚。
　　他把琴弦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陆翰辰刚才拉的曲子。
　　他不知道,陆翰辰站在窗口,看着他出现在楼下,站在花坛边站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