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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温见山在青 ...
温见山在青崖居住了七天,药一天没断。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煮药,喝完,然后去找席鹤卿。有时候席鹤卿在廊下看书,有时候在书房写字。温见山就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打扰。他学会了——不说话也可以待在一起。
第八天早上,温见山起来的时候觉得不太对。
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小石头。呼吸的时候那块石头会轻轻动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他坐在床边,把手按在胸口,等了一会儿。有时候等一等就过去了。
今天没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阳光很好,他在门口站了一瞬,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笑。他爹说过,不管多难受,先笑一下。笑出来了,就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他走进厨房。药材柜的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黄芪、当归、川芎、甘草。手指在发抖,抓药材的时候有几片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放进药罐,加水,生火。火苗舔着罐底,他蹲在旁边,盯着那团火。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温见山。”
他回头。席鹤卿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啊席叔叔。”温见山扬起脸,笑了。
席鹤卿看着他。那只雀蹲在灶台边,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亮亮的,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席鹤卿看了一会儿,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揭开药罐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药材,又看了一眼灶台上散落的药渣。
“今天加一味。”
温见山愣了一下。“加什么?”
席鹤卿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材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黑褐色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和他平时喝的药不太一样。席鹤卿取了两片,放进药罐,盖上盖子。
温见山看着他的动作。“席叔叔,那是什么?”
“甘草。”
“甘草不是甜的吗?”
“炮制过的。安中益气。”
温见山不懂,但他没再问。席鹤卿蹲在灶台边,看着火。温见山蹲在他旁边,也看着火。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温见山忽然开口。“席叔叔,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不舒服。”
席鹤卿没说话。温见山转头看他,席鹤卿也看着他。
“你刚才笑了。”席鹤卿说。
温见山愣住了。
“你每次不舒服,笑得都比平时好看。”
温见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种地时留下的泥。他的手还在抖,但好像不是因为疼了。
席鹤卿没再说话。他把目光转回药罐上,又加了一根柴火。
药煮好了。席鹤卿把药倒进碗里,递给他。温见山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苦味,和刚才那两片甘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好像没那么冲了。
他喝了一口。
苦。
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爹煮的药,苦是苦,但那种苦是散的,从舌头散到喉咙,从喉咙散到胸口,到处都是。席鹤卿煮的这碗,苦是聚的——沉在舌根,咽下去之后慢慢散开,带着一点回甘。
他又喝了一口。“席叔叔,你煮的药不苦。”
“药都是苦的。”
“不是。”温见山又喝了一口,“你煮的,咽下去之后有点甜。”
席鹤卿看着他。那只雀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照出一点暖色。他喝完之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皱着脸说:“还是苦。”
“甘草不是甜的?”席鹤卿问。
温见山想了想。“有一点点。”
席鹤卿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颗蜜饯,递给他。温见山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他把蜜饯咬开,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扔。
“席叔叔,你怎么还准备了蜜饯?”
“你爹说的。”
温见山又愣住了。“我爹?”
“他说你怕苦。每次喝完药都要吃蜜饯。不给就闹。”
温见山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闹……就是……哼唧两声……”
席鹤卿看着他。那只雀脸红红的,攥着蜜饯核,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席鹤卿收回目光。“把碗洗了。”
他站起来,走出厨房。
温见山蹲在灶台边,攥着那颗蜜饯核。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难受,是别的。他说不上来。他把蜜饯核放在窗台上,和那些捡来的石头摆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洗碗,洗得很慢,很认真。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席鹤卿说的那句话——“你每次不舒服,笑得都比平时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笑成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个人看出来了。
上午,温见山没去院子里看那块地。
他躺在廊下的木椅上,盖着一条薄毯。小人们被他留在偏房里了,他没让它们出来——不想让它们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胸口那块石头还在,比早上轻了一些,但没完全走。呼吸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席鹤卿坐在廊下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书。但很久没有翻页。
“席叔叔。”
“嗯。”
“你不去看书吗?”
“在看。”
“你都没翻页。”
席鹤卿没说话。温见山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温见山知道他没有在看。
“席叔叔,你是不是在看着我?”
席鹤卿翻了一页书。“没有。”
温见山笑了。他转回去,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木头天生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席叔叔,你以前也会这样看着我爹吗?”
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不需要我看着。”
温见山想了想。“他是不是也不舒服?但是他忍着,不让你看出来。”
席鹤卿没有回答。但温见山知道答案是“对”。
他忽然说:“我跟我爹一样。”
席鹤卿转头看他。温见山没看他,还看着横梁。
“我们都喜欢忍着。不舒服了不说,难受了不说,想哭的时候笑一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
“但是你能看出来。”
席鹤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跟你爹不一样。”
温见山转头看他。席鹤卿也看着他。
“你爹忍得住。你忍不住。”
温见山张了张嘴,想说“我忍得住”,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忍不住。他会在厨房里自言自语,会让席鹤卿看出他不舒服,会接那颗蜜饯,会把它放在窗台上不舍得扔。他忍不住。
他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席鹤卿看着他。那只雀躺在木椅上,盖着薄毯,脸还有点白,耳朵尖还是红的,攥着毯子的一角,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雀。
席鹤卿收回目光。
“不麻烦。”
中午,温见山在廊下睡着了。
薄毯被他踢开了一半,露出半截胳膊。阳光移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席鹤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那只睡着的雀,把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弯腰把薄毯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温见山动了动,但没有醒。他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席鹤卿的袖角。
席鹤卿低头看着那只手。
瘦瘦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疤,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站在那儿,没有动。阳光慢慢移过廊柱,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只抓着他袖角的手上。
过了很久,他轻轻把那只手掰开,把袖角抽出来,塞进毯子里。然后他端着粥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雀还在睡。毯子又被踢开了一点。
席鹤卿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去,弯腰,把毯子重新盖好。这次他把毯子边压在那只雀的手臂下面——压住了,就踢不开了。
他端着粥走进厨房。粥已经凉了。
他生火,重新热了一遍。
下午,温见山醒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不见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了一下呼吸——顺畅的,像山间的风。他松了一口气,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叠得整整齐齐——不对,不是他叠的。他睡觉从来不叠毯子。他看了看四周,席鹤卿不在廊下。矮桌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碟小菜,还有一颗蜜饯。
温见山端起粥碗。凉的。但他没有去热,就那样喝了。喝完,他把那颗蜜饯放进嘴里,甜的。他含着蜜饯,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阳光落在那块地上,土还是松松的,种子还没发芽。但他忽然觉得,快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柜里。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席鹤卿在里面写字。
温见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席鹤卿没有抬头。“醒了?”
“嗯。”温见山说,“席叔叔,我下午能在这儿看你写字吗?”
席鹤卿的笔顿了一下。“不学?”
温见山想了想。“今天不想写。”
席鹤卿没说话。温见山把这当成“可以”,走进去,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席鹤卿在写字,他在旁边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温见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席叔叔,你教我的那个‘山’字,我昨天练了好多遍。”
“嗯。”
“今天早上不舒服,就没练。”
“嗯。”
“明天补上。”
席鹤卿放下笔,转头看着他。那只雀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脸还是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席鹤卿看了一会儿。
“明天教你写‘鹤’。”
温见山愣住了。“鹤?席叔叔名字的鹤?”
席鹤卿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温见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息。然后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温见山躺在床上,把从书房带回来的那张纸拿出来看。
纸上只有席鹤卿写的一个字——“鹤”。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笔画很多,很复杂,比他学过的任何一个字都难。但他记住了——明天席鹤卿会教他写这个字。他自己的名字都没学完,先学别人的名字。他笑了,把那张纸贴在胸口。
“阿木。”
阿木从他枕头边探出头来。
“席叔叔说明天教我写他的名字。”
阿木看着他,小木珠眼睛眨了眨。
“他的名字好好看。”温见山说,“写出来也好看。”
阿木伸出小木头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指。温见山把它捧起来,放在自己胸口。
“阿木。”
阿木仰头看他。
“我明天一定要学会。”
阿木点了点头。
豆豆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木头手搭在点点的腿上。点点动了动,没醒。阿纸飘在半空,软软地垂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个“鹤”字上。
温见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颗蜜饯核放在一起。和他娘留下的那个布包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隔壁屋里,席鹤卿靠在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靠在窗边,听着隔壁的动静。那边安静了。那只雀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眉心的丹砂上。
他闭着眼睛。
明天教他写“鹤”。他写得出吗?大概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雀。
席鹤卿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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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这本开开心心的完结啦~以后可能慢慢的不定期修一些细节。番外你们点菜吧,我写~ 随缘更一些其他文(现在学习为主)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