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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午后微恙 午后课堂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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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午后,秋老虎还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暖烘烘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把墨色的公式晒得都有些发软。
高三(2)班的数学课正上到一半,讲台上的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簌簌落在讲桌边缘,底下大半同学都被午后的困意缠得昏昏欲睡,只有零星几个学霸还在低头记着笔记,陈池砚就是其中一个。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按在课本上,右手握着笔,原本正跟着老师的思路,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函数题。可没过多久,一股细微的闷痛,突然从小腹深处漫了上来。
起初只是轻轻的坠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陈池砚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早上喝的凉牛奶闹了肚子,抿了抿唇,继续低头做题。可那股痛感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一点点加重,从细微的闷痛变成了隐隐的绞痛,顺着小腹往四肢蔓延,让他指尖都微微发僵。
陈池砚的脸色慢慢淡了下去,原本透着浅淡血色的脸颊,渐渐泛上一层苍白。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左手也悄悄从课本上移开,轻轻按在了小腹处,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压住那股不适感。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着重难点,声音透过嘈杂的蝉鸣飘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陈池砚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题目上,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只觉得头晕目眩,连最简单的步骤都看不进去。
他不敢动,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哪怕身体不舒服,也习惯了硬撑,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关注点,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打断老师上课,让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在臂弯的缝隙里,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忍着小腹里翻搅的痛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讲课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陈池砚的额头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黏在额前的碎发上,有些发痒,他也没力气去擦,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不适都咽进肚子里。
他的位置在教室中间偏左的第三排,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就是裴屿的座位。
裴屿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犯困,也没有认真听课,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副闲散的模样。
他是班里最不需要刻意努力的人,成绩不算顶尖,却也稳居中上游,家境优渥,长相出众,往教室里一坐,就是自带光芒的存在。可他又从不张扬,总是淡淡的,对谁都客气,却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人摸不透心思。
原本裴屿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轻轻转了转头,视线扫过前排的同学,最后落在了陈池砚的背影上。
陈池砚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僵硬,肩膀微微绷着,头埋得比平时低了很多。裴屿的目光顿了顿,从他苍白的后颈,落到他紧紧按在小腹上的左手,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收回了敲桌面的手指,目光依旧淡淡的,却再也没有看向窗外,而是若有若无地,落在陈池砚的身上。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教室的沉闷,老师刚一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勾着肩往走廊走,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的声音裹着热气,充斥着整个教室。
陈池砚终于松了口气,趁着喧闹,他慢慢将身子往下滑了滑,彻底趴在了桌子上,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凉意稍稍缓解了身上的燥热。小腹的痛感还在,一阵一阵的,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池砚,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旁边的同桌放下课本,凑过来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关切。
陈池砚勉强抬起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声音轻轻的,有些发虚:“没事,就是有点困,趴一会儿就好。”
他不想多说,同桌见状,也没再多问,转身和后面的同学聊起了天。
陈池砚重新趴回去,闭上眼,只想熬过这阵难受。
没过多久,身边的脚步声来来往往,他闻到了一股清浅的皂角香,是裴屿身上的味道。那道身影从他的桌边经过,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便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教室。
陈池砚没在意,只当是裴屿和其他同学一样,去走廊透气。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那股皂角香再次靠近。陈池砚趴在桌上,闭着眼,感觉到有一个轻轻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桌角,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拂过。
他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桌角放着一瓶温温的矿泉水,还有一包浅粉色的暖贴,包装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图案。
陈池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斜后方。
裴屿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依旧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仿佛刚才放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他。他的指尖还在轻轻敲着桌面,神情散漫,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池砚看着桌角的水和暖贴,指尖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是裴屿买的。
整个教室里,只有裴屿身上有这样清浅的皂角香,也只有裴屿,会在看出他不舒服后,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递来这些东西。
小腹的痛感还在,可陈池砚的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细碎的、暖暖的情绪,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他有些无措,又有些慌乱,不敢大声道谢,也不敢直直地看向裴屿,只能悄悄将矿泉水和暖贴拿到自己面前。
暖贴的包装被他轻轻拆开,温热的触感很快蔓延开来,他悄悄将暖贴贴在小腹处,隔着薄薄的校服,暖意一点点渗进去,原本绞痛的小腹,瞬间舒服了很多。
他拧开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刚好,不凉不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胃里的不适。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池砚坐直了身子,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像刚才那样苍白。他握着笔,试图重新听课,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的方向飘。
裴屿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偶尔低头翻两页书,偶尔看向窗外,可陈池砚能感觉到,有一道淡淡的目光,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轻轻落在他的身上,不刻意,不张扬,却让他的心跳,始终慢不下来。
他和裴屿不算熟,同班大半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一个是埋头读书、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普通学霸,一个是周身带光、从不缺关注的少年,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此刻,一瓶温水,一包暖贴,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拉近了一点点。
陈池砚攥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着,心里乱糟糟的,有羞涩,有局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心动。他想回头跟裴屿说一声谢谢,可每次鼓起勇气转头,都在对上裴屿余光的那一刻,慌忙收回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
裴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局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很快又消散在唇角,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的课终于结束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着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陈池砚慢慢收拾着书本,心里还惦记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他抬眼看向裴屿的座位,裴屿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说着要去球场打球。
裴屿拿起书包,跟着同学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池砚。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对着陈池砚,轻轻挑了下眉,笑了笑,眼神清澈又明亮。
然后,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陈池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小腹的不适早已消散,只剩下心底满满的、细碎的暖意。
窗外的风拂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夕阳将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池砚握紧了口袋里剩下的暖贴,低头笑了笑。
原来有些关心,从不需要大声说出口。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足以在少年的心底,留下久久不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