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青眉》单波

31、第三十一章 生得美？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显然是在发呆。

　　“你为什么想法如此之多？”

　　她觉得好像真的开始下雨了。

　　“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这是沈怜青在说话？还是那个拿化妆刷桶砸她头的艺人？还是……拿一块又一块的散粉扑子甩她脸的老师？又或者是，六岁那年，让她滚蛋，让她这辈子就算是捡垃圾也别再出现在他面前的——“父亲”。

　　“我已经说了，不准去开什么……”

　　但她看见，眼前，还是只有沈怜青。

　　毕竟，她现在在林颜君的身体里。

　　“我用我的钱，我的铺子，我的时间，去做我的事。”

　　于是，她终于想起来，冷笑，仰头，望他，道：“你，凭什么不准？”

　　而且，即便她不是林颜君，也没有那些嫁妆陪衬他的贵族身份。如果，她突然从那张吐满酒污的枕头上醒来，如果，还有人告诉她：“我已经跟你说了，你不准做那件事！”

　　她也要说：“滚。”

　　无论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生气，也许是因为沈怜青看着她时，眼神实在嘲弄太过，也许是因为，沈怜青和她说话时，语气实在轻蔑太过。总之，她当着屋里，忙着装忙的小栗子，和被传唤来的书心的面，对着沈怜青，从鼻孔里，发出最后一声冷冷的嗤笑声之后，便出了门，扬长而去。

　　沿着长廊，檐下，穿雨，吹风，直至走到了一间谁也找不到她的屋子。

　　一间已不太使用的干草房。

　　她睡在干燥的草垛中，幻想着醒来之后，自己已经乘上马离开这里了，马蹄越跑越快，直到将她彻底甩离这副身体，还有和这副身体纠缠的，所有人。

　　但是，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睡醒后，狂风骤雨过去了。她离开寂静的干草房，去吃了晚饭，没有见到沈怜青。所以，隔天，吃晚饭的时候，沈怜青也没有见到她。

　　她和他似乎正在冷战。

　　总之，不说话，不碰面的状态从这天以后，就这样维持着。她睡着时，他还没有回房，她睡醒了，他已经穿上外衣出门了。

　　她的铺子即将开张。他的“秋闱日”也近在眼前。

　　开张那日，和她预想的一样，在这条满是书墨茶香的街面上，这间只做眉毛的铺子暂时没有多少人问津。她想请两个柜员，按小栗子的话来说，应该叫货娘。但她那聘书贴出去个把月，直到铺子开门，都没有一个人来问。

　　于是，开门那天没人，也还算是一件“幸运”的事。至少不会造成供不应求的场景。

　　那天她记入账本，只来了两人，收入三百文。第一个人本来说是要修眉，又说忘看个好日子再来，转身便走了。第二个人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支黛笔。

　　那黛笔是找虞香姑娘拿的货。

　　她在铺子开张之前，艰难地找过许多渠道，最终定下两条。一条是大多数店家都会选的，官府掌控的贸易船货，这些货品由官府控价，品类齐全，货物数量有保证。另一条，就是由私人提供，风险大，但货物精巧，独特，大多是外域生产，走私船入关中的。

　　可谓是集合了各方土地的审美。

　　最终，选来选去，只有与她一面之缘的虞香，货量还算是符合她的要求的，但也不多。而且进价相比于官府的船货，高出一倍不止，但无论是从包材，还是可供选择的笔色，都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给了她三百文的第一个顾客，就是看见了她眉毛上的颜色，惊呼道：“从未在关中看过这种颜色！这是什么颜色？”

　　她思来想去，终于回道：“墨色。”

　　虽然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黑色眉笔。但这年代工艺水平有限，她发现，大多数彩妆做的颜色饱和度都不怎么样，而虞香拿给她的那批眉笔，却是一种非常浓郁，纯正的黑色。

　　虞香解释过两百二十文的高价，说是从疆域进贡，物品本身不算值钱，是人力运输需花费不少银子。

　　但一根眉笔别家卖三十文，她买三百文。张口就说“黑色”，这也太没特色了吧！

　　见那顾客还拿在手中仔细观摩，她又注道：“墨色，如一方好墨的颜色。您看，和您香袋上的字的颜色一样呢。这字写得那么好，是您写的吗？”

　　“是。”

　　那位笑容灿烂，看起来年岁尚小，但衣品不凡的女顾客摘下钱袋，拿到她眼前，道：“店家，您觉得怎么样？这是仿关中双杰的字。”

　　“关中双杰？”

　　“是，关中双杰，新的那位，真是美少年呢——”

　　想来是害羞了。她低低头，不再说下去，实际蔺小将也不大感兴趣。

　　她打开钱袋，数了三百文一串，拿起小栗子包好的盒子，走到店门口，忽然回过脸，笑道：“店家，你生得美，眼光又好，我下次还会来的。”

　　生得美？谁？我吗？

　　林颜君吗？？？

　　要在前身，即便是听到“你长得比明星还美”这种话，她拿着化妆刷的手还是连抖也不会抖一下。因为听到那种话的时候，她已经心静如水地美了好几年了。高中毕业后报了个职业学校，从那时候开始，进入社会，她就意识到，自己除了肤色，五官和身高都优异得明显。成年之后优势最大化，心智开始发展的那几年，她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并适当利用了自己长得非常漂亮的这一事实。

　　现在，在林颜君的身体里，即便她已经对这副身体大刀阔斧地改造过一番了，但这四个月来，无论是在郡王府还是在林府，大多数人那轻飘飘，冰冷冷的眼神，显然都在向她传递另一个事实：“你长得——”
　　“很一般。”

　　于是，开业的第一天，蔺小将不仅收获了这三百文，还遇到了一位好知音。后面几天，她甚至还偷偷地等着那位姑娘，即便一连三天，店里只卖出了三百文。

　　她都想不起来悲伤。

　　直至小栗子提醒她，道：“夫人，您都不难过的吗？”

　　“这个……”

　　突然，她才想起来，她虽然没请到货娘，但是小栗子跟着她从郡王府忙到这间铺子，连轴转快一个月了。她还说过，赚到钱要给小栗子提成呢！

　　她尴尬地笑笑，真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先将手从摆得整齐，但一个空位都找不到的货柜前收回来，终于，她注道：“这种事，急也没有用，我一直在想办法。”

　　“想办法？”

　　小栗子眼神一亮，道：“您知道怎么让郡爷别走了吗？”

　　什么意思？

　　她迷茫道：“走？去哪儿？”

　　“八月秋闱，郡爷已收好东西，准备带上那几位老师，往关外去了。”

　　蔺小将提前关店，打道回府，在府门前第一个便碰上了墨语。

　　是他补充道：“后天便出发。”

　　后天？出关？也就是——又得花钱？

　　她同意了吗！？

　　蔺小将满腔怒火找到沈怜青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他那些墨宝，像抱着一个个孩子，把它们一件件地放入了绫罗绸缎铺就的箱底。

　　她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幽幽开口，道：“你要去哪儿？”

　　他显然是受惊了。

　　背哆嗦了一下，他回过身来，莫名其妙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别人问你问题，你不先回答，先反问，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她单刀直入，又道：“为什么出关？”

　　“为了静心读书。”

　　“要花多少钱？”

　　“钱？”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笑出声，道：“咱们家在关外，自然也有院子，有田地的。”

　　你光住在那儿，在那儿躺尸么！她也笑了，只不过，是气笑的。

　　“吃喝不用钱？院子，田地，用不用找人过去打理？”

　　他还没回答。

　　她已迅速接上：“你在那里要待到八月，两个月时间，需要再开几份工钱，再采购多少日用东西？这一趟出去，还要花费多少车马路费？”

　　沈怜青哑口无言。

　　她言简意赅，最后道：“不要去。”

　　这个月的总账本下来了，除去日常花销和人工钱，还有为他请那几个老师的费用，她细细看了一遍，这一个月比郡王府过去半年加起来还要多。

　　就这样，他还要出去“旅游”是吗？

　　想到这里，又想到她揣着那三百文还不舍得花，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想着想着，忽然一咬牙，一瞪眼，然后——

　　她……哭了？

　　事发突然，以至于那滴热泪顺滑地流到她嘴角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屋顶漏水了。伸手一抹，手背全湿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纸……纸……帕，帕子！”

　　张皇失措，手忙脚乱，不像是流泪了找纸擦。更像是从蹲坑起来才发现没纸了。

　　可是，为什么流不完啊！她心中狂喊：“原来林颜君是泪失禁体质啊！”

　　还是那种悲伤不哭，生气狂哭的泪失禁体质啊！

　　怒火就这样被尴尬地浇灭，当她低着头，从散落的碎发间隙中望见，沈怜青手中递到她眼前的帕子时，她听见了寂静到失常的房间里，终于，传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叹息。

　　谁在叹气？叹什么气？

　　自然是沈怜青。

　　下一刻，她就感到肩膀被什么东西有力地拥住了，好像是，沈怜青的手。

　　“好了，开铺子的事，我不怪你了。”

　　“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我。”

　　“今日见你落泪，我才知道，你也是有情之人。”

　　“我定不负你。”

　　“再回来时，为了你，我定榜上有名。”

　　“……”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

　　蔺小将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