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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①

      正是暮春好时节,插花走马最当时。好风好水的季节,连早晨的日头都显得格外亲切。

      帘栊旁的红木桌子上升起缕缕香篆,白瓷茶盏中不知何时飘落了几片花瓣,静静浮在茶水上。

      一旁的博古架上零散放着一些瓷瓶摆设,尽力填充着空荡荡的房间。

      木头屏风后的架子床上,薄纱轻拢,一名年轻女子正躺在床上酣睡,呼吸均匀。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咄咄响起,紧接着便有争吵声从门外传来。

      “都什么时辰了,小姐怎的还未起?她不懂礼数,你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知道规劝着些,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也敢怠慢,我看是皮又痒了吧?”

      “陈嬷嬷,时辰还早,奴婢们正准备叫小姐起来...”一名脸圆圆的丫鬟小声回了一句,“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印便出现在了她的脸上,“还敢顶嘴?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话音未毕,一道女声从房内传来:“陈嬷嬷,丫鬟不懂事冲撞了您,我这就好好教训,劳烦您先行回去,我随后便去向母亲敬茶。”

      陈嬷嬷听闻,冷哼了一声,“那就不打扰小姐了,小姐尽快吧。”说罢便甩袖离开了。

      “雪兰雪亭进来,其余人在外面候着。”

      声音落下,那刚挨了掌掴的圆脸女婢和另一个身量略高的女婢便推门进了房间。

      床上的女子身着素衣,起身端坐着,水亮的大眼睛正困惑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她出嫁前在楚府的闺房。可是明明上一秒她还伏在冰凉的地上,下一秒却在这温暖的褥间被吵醒。

      但见两个丫鬟先后进来,熟悉的面孔更是让楚玉蝶浑身一震:真的是雪兰雪亭?

      “小姐,你还好吗?”身量略高丫鬟的叫雪兰,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察觉出楚玉蝶神色有异。

      她想了想,又道:“雪亭今日鲁莽了,才招致陈嬷嬷的刁难,但小姐别担心,小姐毕竟是主子,想来她不敢怎么样的,雪亭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小姐你莫要担心奴婢,奴婢今日只是气不过,明明时辰还早,那陈嬷嬷却言辞咄咄,不将主仆尊卑放在眼里,哪还将您当成主子了...”

      她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雪兰制止了。

      楚玉蝶闻言,倒是自嘲一笑:“她不将主仆尊卑放在眼里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我何须因这个惊诧;只是我方才做了噩梦,醒来后便有些头痛,一时间没缓过来罢了,没什么大事的。”

      她现下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她明明已经死了,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这被褥的触感不似作假,雪兰雪亭也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同她讲话,她也是凭着记忆,本能地在与她们对话。

      “往日也不见陈嬷嬷来一趟我这里,今日怎么想起过来催我起床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装若无意的试探道。

      “毕竟今日是您的生辰宴,估摸着她可能觉得能钻到空子吧。”雪亭不疑有他,边将托盘里的衣裳取出来边回答着。

      “生辰宴?”楚玉蝶闻言一顿,她前世也就拢共办过一回生辰宴,她还记得是自己的嫡母、楚文宇的原配梁夫人说的,说这是她及笄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宴请宾客来庆祝庆祝。

      “这么说,如今是天昭三十二年?”

      雪兰帮她擦面:“小姐莫不是被梦魇惊着了,怎的连日子都过忘了,如今正是天昭三十二年。”

      天昭三十二年,她嫁给洛文澜的那一年。

      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瞬间爬了她满身。

      她蓦地拉住雪兰给她描妆的手,回头看向了雪亭手中捧着的新衣。

      暮春时节,蹙金孔雀的绣罗衣裳,正静静躺在那里。

      她不敢相信世间会有死人复活、重生一世的事情,但如今就是发生了;思绪翻飞间,起初的惊诧疑惑已被冷静的思索与回忆占据。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所有大事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什么,既然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节点,无论是不是重活一次,她都不能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扑火的飞蛾,她要做那破茧的蝶。恶毒的嫡母嫡姐,摆设一样的亲爹,残暴荒唐的太子,人面兽心的相公...她誓要将那些蒙蔽之苦、凌辱之耻、丧子之痛悉数讨要回来。

      她慢慢松开抓着雪兰的手,努力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想放过。

      今日生辰宴,本是庄重严肃的场面,却让“楚府庶女与才子洛郎密室私会”的丑闻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更是加快了她嫁给洛文澜的步伐。

      上辈子她还傻傻的以为梁夫人为她举办生辰宴,是自己多年来忍辱负重后的苦尽甘来,现在想来,这生辰宴不就是一出鸿门宴?

      她回想,楚将军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后虽几经沉浮,但至其父楚文宇,有驻边平乱之功,颇得皇帝赏识,加之手握兵权,是不少朝臣巴结讨好的对象,所以即便楚玉蝶只是个庶女,也不乏众多追求者。

      可她却在梁夫人和洛文澜的经年说教下,日渐自卑自怯,一心想着只有洛文澜才会对她施舍爱与关怀。久而久之,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洛文澜,她也逐渐习惯了围着洛文澜转的生活,将自己封锁在名为“爱”的沼泽泥潭之中,慢慢沉沦。

      如今洛文澜的鬼话自是一个字也不能相信了;但仔细想来,生辰宴上当场被人捉到和洛文澜房中私会的事情,若是无这府里人的帮衬,仅凭洛文澜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无法在偌大的将军府中排兵布阵,让一众丫鬟仆妇为其所用。

      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那个口口声声为自己好的嫡母嫡姐,在背后与洛文澜联合起来捣的鬼了。

      嫡母梁环,原是前礼部侍郎梁荣的次女,当时与还是少年将军的楚文宇成婚时也算门当户对、一段佳话;但在梁荣致仕后,梁家在朝堂中便没了处尊居显之人,梁环母家势力大不如前,而楚文宇却屡立战功,声名日渐显赫起来。

      再加之梁环只育有一女,就是她的嫡姐楚茹琬,此后便再无所出,外面便渐渐有了风言风语,说梁家都是些巴高望上之人,梁环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却还霸占着主母之位,不让楚将军纳妾,配不上贤妇之名。

      当年祖母病重,心中依然放不下楚家子嗣凋零一事,楚文宇这才想起在京郊村子里靠缝绣杂活过活的楚玉蝶母女三人,便将其带回来给自己的老母亲冲冲喜。

      只可惜待到来人将他们接回楚府时,她的亲生母亲白氏已然病逝;而年仅七岁的楚玉蝶和年仅五岁的幼弟楚怀英在楚府还未过几天好日子,祖母便去世了。父亲楚文宇就好像没有他们两个孩子一样,直接去了驻地领兵,对他们的生活不闻不问,她们自然落入了梁环的手中。

      梁环或许是受了风言风语的影响,亦或者从根本上便瞧不起他们姐弟二人,对他们动辄打骂、克扣饭食;但因为顾忌着贤妇的名声,这些虐待人的行径总是在暗中进行,表面上依旧端着一副慈母爱儿的样子。

      譬如以大家闺秀之名时时规劝她,为她请教书先生、让她住新房等等;但若是有人能有机会走进她的生活瞧一瞧,便会发现“教书先生”时常的刻意刁难;而这新房,最值钱的也就是窗前的红木桌子,其他的摆件儿劳什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就是将军府的下人,也不会多瞧一眼。

      如今这生辰宴,怕就是梁环和洛文澜的合谋,想用毁她名声的法子逼迫她尽快嫁给洛文澜。

      这场合作,于梁夫人而言,既能避免自己挡了她亲生女儿的好姻缘,同时还让自己以败坏的名声下嫁,世人众口铄金,而她一边当着施暴者,引导这些恶事发生发酵,又一边当着救世主,口口声声说替自己寻了个好夫家,让自己误以为只有她梁环才能为自己遮风避雨,进而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为她所摆布。

      而于洛文澜而言,他虽是礼部员外郎洛波的次子,但与自己一样是庶出,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校书郎。但尽管如此,自己原本也是他高攀不上的女子,却让他轻而易举就娶了回去,想必他更是高兴地无以复加,还沾沾自喜的以为他的仕途不日便会乘风而起。

      “唉。”楚玉蝶叹了口气,这两人但凡有一人是真心对自己,都凑不成这件事儿。

      她边穿衣服边道:“雪兰,今日生辰宴,夫人都请了哪些人来?”

      还未待雪兰回话,一旁整理首饰的雪亭歪了歪她圆碌碌的脑袋抢着回答:“自然是有咱们洛公子了。”

      “雪亭慎言,洛公子乃当朝礼部员外郎之子,与咱们有何关系,日后莫要再这样称呼了。”楚玉蝶闻言,赶忙打断了雪亭的话。

      雪兰颇感意外,但到底性子沉稳,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倒是雪亭胆子大,没顾忌的开口问道:“小姐不是心悦洛公子吗,前几日还与洛公子一同去了郊外泛舟,我还以为...”

      “前几日是夫人说的要我陪同琬姐儿前去,并非我自己要去,况且当时同去的还有其他公子小姐,何以见得我心悦他?你和雪兰作为我身侧之人,万不能再说些捕风捉影的话,以免落了口实,毁了名声。还有,我并未心悦洛公子,你们待他便如待其他公子们一样,万不可失了分寸,知道吗?”

      她记着上辈子雪亭雪兰对她鞍前马后,却先后莫名其妙的逝去,到底说不出再重的话来。

      她们都是聪明人,提点至此,她们应该都清楚了。

      果然,雪亭虽然还是一脸不解,但依然与雪兰一同回了声“知道了”。

      “今日前来的还有几家勋贵家的夫人小姐,小姐平日里也接触的不多;倒是吏部侍郎家的何小姐也来了。”雪兰知晓这何小姐一直与自家小姐不对付,便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

      “何小姐,你是说何素蓉?”

      “正是。”

      “何素蓉的父亲是吏部侍郎何泽,吏部侍郎...”

      上一世的何素蓉一心倾慕于洛文澜,总是找机会与洛文澜会面;洛文澜与自己走的近,这使得何素蓉心生不满,总是明里暗里地做些小动作来让自己难堪。

      洛文澜口口声声说挚爱只有她楚玉蝶,他对何素蓉的打扰也是不胜其烦,但这种骚扰却依旧持续到了她与洛文澜婚后,一直到洛文澜升任给事中,何素蓉就像是突然失踪了一般,她也再未听闻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当时的楚玉蝶一心扑在洛文澜和刚怀的孩子身上,并未察觉不妥;现在想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爱重一个女人,又怎会容忍另一个女人的百般烦扰呢?

      楚玉蝶似是想通了什么,嘴角轻轻扯出一丝微笑,“正愁没人呢,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也好,倒省得我再折腾一番。走吧,我们先去给夫人请安敬茶。”

      请安敬茶就是梁夫人想出来磋磨她的法子之一,名曰大家闺秀就该守大家闺秀的规矩,可这规矩她却从未见自己的姐姐守过一回。

      梁夫人长相不及楚玉蝶的亲生母亲美艳,但也算得端庄。楚玉蝶的母亲为谋生活,操劳地华发早生;可梁夫人却保养的极好,满头乌发如缎子一般,成套的金银髻头面镶嵌在头上,光可鉴人。光看外表,倒也算得上娴淑典雅。

      上辈子她虽然也感受到了梁夫人对她暗里的刁难,但她在这将军府中无依无靠,只能苟活。

      可她一味地忍让,却换来那样悲惨的结局。这辈子,她决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人宰割;她要争,她要在这牢笼泥泞中趟出一条路来,将那些恶人狠狠踩死在自己脚下!

      备注:①出自唐代杜甫的《丽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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