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源昭溯的小短篇》姬悟道

16、美人鱼要考公务员

　　骆为昭扛着奥迪回家。

　　今晚他和老伴儿原定计划是去尊敬的慕女士和骆先生家吃饭，听一些劝裴硕士考公务员的废话，品一盅群英荟萃的药膳甲鱼。吃完饭牵着手消食，溜达约六百来步，到达一家电影票日常要卖七十块，IMAX得要一百二的电影院，挑选一部阖家欢乐的3D儿童片，又或者是重映的恐怖片，总之应该是一个不加班的普通周一，普通地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火急火燎地往家赶，急得屁股好像被火烧。裴溯快下班的时候打了个电话不吭声，呼吸声又急又轻，半天憋出个师兄。骆为昭隔着听筒心就凉了半截，赶紧打开家里的监控看，正巧看他裹着个白色羊毛披肩坐在沙发上，雪一样的肩膀头子露在外面，骨头都嶙峋，给自己倒水，吞服手里的药片。

　　坏了。不妙。骆为昭叮铃哐啷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竖起行政夹克的领子，把工作简单交接给他永远坚实的后盾，SID第六行动队副队长陶泽大人——在围观群众不明所以的视线里犹如旋风一般钻进了车里，呜呼一声提前早退。

　　到家，鞋一脱，手一抬，猫一赶。一屁股坐在老老实实卧床的小裴总裁旁边，存着枪茧的手摸上一块柔润的暖玉。骆为昭不信邪，又变出一只体温枪来，不许动，老实躺好。

　　一测，霍，三十七度二，不高也不低。骆为昭半跪在床旁边，单膝点地，撩起裴溯的头发，摸到他冷汗濡湿的脖颈，面色一沉。

　　当事人、小病号裴溯只感觉到有一点冷。但看骆队长的神情，现在自己应当是大事不妙。啊呀呀呀，这怎么办？他只好露出一个柔软的、讨巧的笑容来。

　　他刚想开口，骆为昭已经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连忙做到打住的手势，劝他省省力气。无非是一些“师兄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刚打完电话你就到家了”“大夫上门看过已经离开了”这类rapper才能一口气憋出的三个理由。妈妈咪呀，可惜裴溯是个硕士，不是大专，不然或许真能去livehouse谋个差事。

　　裴溯对他师兄的冷脸临危不惧，依旧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嗓子好像真的烧哑了，张张嘴，啊了两声，终于确认自己百灵鸟变波斑鸨的悲惨事实，只好伸出爪子，有气无力地在骆为昭胳膊上划拉一下，比口型：饿了。

　　海鸥饿了得去码头整点薯条吃吃，人饿了得整点五谷杂粮。骆为昭看懂了他这十级意念沟通，长叹一声，去厨房把阿姨留在温菜板上的菜挑拣着摆了盘，又开火滚水下面，给裴少爷捞了一两看似清汤寡水，实则汤底燕鲍翅精华的细面来。

　　小桌板一抬，供小皇帝在床上用膳。一碗面配六个小菜，溥仪在新中国成立后也就这待遇。

　　裴溯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大抵是热汤暖了肠胃，嗓子给熨开了，终于能把讨饶的话说出来。

　　为昭。他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笑着抬眼看骆为昭。为昭……

　　骆为昭看着他惨白的脸，摘取眼镜后眼睑下方盈着一汪淡青的灰，想批评他两句都没办法，只能在心里对自己展开自我批评，细细想来他中午不接视频的时候自己就该意识到，出问题了！

　　骆为昭一边炫他的剩菜剩面条，一边重重地叹气：哎！哎！怪我，怪我中午没坚持给你打视频电话好吧，我积极认罪认罚。

　　吃完饭，裴溯不想躺在床上，骆为昭不想他离开被子，于是把他连人带被子，搬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抱在自己的腿上。新闻联播播第二遍，主持人字正腔圆：我国东南沿海发现珍稀水族生物，或将成为国际生物界的重大……

　　骆为昭低头看怀里的人，蚕丝被子盖住他莹润的小腿，像一条规整的寿司，又像上岸的美人鱼。

　　上岸。上岸好啊。美人鱼也能上岸。不像巴威，在上海江苏就是上不了岸。有些话在脑子里想想就好，真讲出来起到一个挑起家庭战争的作用。

　　“上岸。”半碗爱心阳春面下肚，裴溯精力条恢复大半，也有力气斗嘴，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师兄不会真的打算让我去考公务员吧。”

　　骆为昭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讨饶地拿鼻尖拱他，“哪儿有。骆丞同志的奇思妙想可不能记在我头上。”

　　裴溯低声笑起来，又实在被低烧折磨地没力气，“别难为我啦……师兄……”他靠在骆为昭的肩膀上，仰起素净昳丽的脸，眼眶里都窝了一汪欲滴的水色，喘一会儿才继续说：“体检这一关就过不去。”

　　“小裴同志，怎么老想这么远。”骆为昭低下头，在他刚用热水擦干，却又起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亲吻。“你现在开始考，还能再考十二三年，那时候啊，身体早就养好啦。”

　　好吧，这姑且算一个美好的祝愿。裴溯感觉热毛巾再度敷上了额头，热气熏蒸，舒服得眯起眼睛，但实在是忍不住搁心里思考：就算体检能过，我政审也过不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