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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猫与猫不同(一) ...


  •   骆为昭这几天有点恍惚。

      不知道第多少次发现裴溯肩膀上的那个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偷偷找杜组要了条子,单独去找系统里每年都要重金聘请的心理专家做一对一咨询。

      亮得惶然的诊疗室里,一套大几百题的心理测量量表做完,骆为昭和专家大眼瞪小眼。

      专家:“一点问题都没有,不管是激素水平、脑电波结果还是测量量表,每项都是正常。骆队,您这是什么情况?更年期提前来了?”

      骆为昭:“您再看看,我这确定没出什么问题?自从清理者案子结束,我一直觉得自己心理健康不得劲,精神状态有问题。”

      专家翻了翻电脑上的结论:“骆队,我说真的,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治病也跟你们办案似的,总得给点线索有点入手方向吧,光从结果上看,你这没有一点问题啊。”

      骆为昭沉吟片刻,发问:“我精神不紧张?不焦虑?”

      专家露出狐疑的表情:“?”

      专家:“那骆队,你焦虑吗?紧张吗?饮食怎么样?睡眠不好吗?”

      骆为昭真挚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专家:“……那要不再换套测试题做?”

      左测右测,得出来的结论就是骆队心理健康得不得了。防御力堪比铜墙铁壁,美国打一发导弹来估计击穿不了他的装甲。原因无非骆丞慕小青给他心理基础打得好,家庭给的幸福感是可以吃一辈子的老本。

      大夫摆摆手,说骆队你再观察观察,别跟你家那位似的,闲着没事干就折腾医院牛马。

      没招了。骆为昭慢吞吞地从医院里出来,公文包一夹,行政夹克拉链一拉,看着很是闲庭信步,很有领导风范。心说,这算什么事,过几天

      裴溯在停车场里等他,远远瞧见一条瘦高的人靠在车边讲电话,骆为昭一看他那半敞着风衣的领口就头大,三步并作两步往他那边跑,靠近了人,不由分说就给他系扣子。

      裴溯边讲电话边透过眼镜框瞪他,比口型:热、热。

      确实如此,十七八度的天,他穿着衬衫外面裹着个风衣,已经算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总裁一枚。骆为昭给他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准备回家。

      裴溯挂上电话,问:“结果怎么样?”

      骆为昭叹了口气:“没事,测出来一切都正常。”话音刚落,眼见着他肩膀上那只小黑猫,不仅尾巴垂下来,就连眼睛都垂下来了,橙黄色的瞳孔都消失,心里不由地一阵警铃大作,胳膊试探着朝他伸过去,摸摸瘦削的手背:“别担心啊,乖乖。”

      裴溯好笑地抬眼看他,“老大爷,不说实话?”

      他一有动作,肩膀上那只小黑猫也跟着动,猫尾巴凭空抽打着空气,十分焦躁的样子。

      骆为昭一直盯着他看,看得裴溯都有点心里发毛了,掌根扣掌根,五指和他的手牵在一起,摩挲着他的骨节,轻声道:“说吧,师兄,彼此坦诚,我们约定过的。”

      他嘴上说得是这么轻松,可交握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在收缩,脸上的血色都有点淡了。

      俗话说得好,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骆为昭犹豫一会儿,终于坦白:“我能看到你肩膀上有个……平底锅的亲戚,这算大事吗?”

      ·

      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陶泽再度搬家,搬到了和他俩隔了一条街的小区里。

      陶泽同志找对象找得好啊,唐凝在教育事业上一路高歌猛进,在学校又评又聘上了副高,公积金涨了不止一大截。因此家里的房子鸟枪换炮,邀请他们这帮老同事一起聚一聚。

      三月宜吃春菜,黑猪肉火腿配庙里春笋的腌笃鲜,凉拌碗豆尖,鸡枞菌炒芦笋,蟹黄豆腐……整桌菜全由事业家庭两手抓,从职场到厨房本事都过硬的陶泽同志完成。

      裴溯酩酊大醉。

      当然了,说酩酊大醉也不合适,无非就是好日子大喜事,破了戒酒的惯例,浅喝了几杯。

      他难得喝高兴一次,喝尽兴一次,从卫生间出来就东倒西歪地走路,骆为昭搀着他,防止他左腿绊右腿,只感觉此人身体像没骨头一样攀着自己的左臂,几乎都要挂在自己身上。

      “乖乖?”骆为昭试探着喊他。

      侧脸看去,看他睫毛又浓又黑,粉白的脸蛋中间掺杂着一点点红润,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逆着金色的阳光看过去依稀能看出细细的绒毛。哎呦喂,这人怎么长得还跟十几岁似的。

      “现在回家?”骆为昭又问。

      裴溯胡乱地眯着眼睛笑,总之就是没有正面应答,手指却又偷偷摸摸地顺着桌沿爬,打算把给骆为昭面前,倒了没喝的那一小杯酒也拿来喝掉。

      骆为昭眼疾手快,赶在他摸到前制止了不安分的爪子,“干嘛呢干嘛呢,喝两杯得了,得寸进尺了还。”

      “好严格啊——师兄。”裴溯没摸上杯子,瘪瘪嘴,手指尖在桌上蘸着那一点酒,往骆为昭的嘴唇上一点:“师兄,你也,破戒了。”

      一时真不知道他是喝多了还是装喝多了,骆为昭一真无语。

      他那细白的手指一晃,酒香跟迷魂药似的,顺着指尖飘荡到鼻腔,勾人得很。骆为昭拿洗脸巾蘸着热水替他擦手,而罪魁祸首睁着他那卡姿兰大眼睛,笑眯眯地拿手指戳自己的腮帮,指腹在胡茬上反复摩挲,又顺着下巴壳一路下滑到脖子,细瘦的手指直往领口里钻。

      我的老天,还在陶泽家呢!

      “祖宗!”骆为昭捉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晃了晃,“回家吧。”

      裴溯盯着他看,看了半天,眼神越过骆为昭,也不吱声。好半天,终于聚起焦来,落在更远的地方,十分礼貌又克制地一抬下巴,说:“走——了啊,哥。”

      唐凝在阳台和岚乔说话,陶泽从厨房里钻出来,两只手没闲着,一只手抄着抹布一只手提溜着垃圾袋,十分不见外地往骆为昭手里塞:“拿着拿着,一起带下去扔了。”

      骆为昭虽说有着麒麟右臂,可既要提着裴溯的Prada,左肩上还扛着个人,大罗神仙来了也是难以再拿点什么——眼见那垃圾袋不由分说地也要由自己负担,只得求饶:“陶泽大人,我哪儿还有手!”

      陶泽看这俩已形成连体状态的老朋友,也是一阵无语,他把垃圾袋往裴溯手上递。

      陶泽一看他傻乎乎的笑,就忍不住要嘱咐:“好好的啊,为昭你看着他点,今天怎么肯他喝的?难得喝一下,小心头疼。”

      裴溯一副真挚的表情,摊开手准备接。

      也就骆为昭惯着他,见苦力要他做了,当即表示要把两只包都扔在陶泽家里,让明天上班的时候一起带过来,腾出右手:“我来我来。”

      陶泽哪能真让他这么干。没招了,大手一挥,说你俩赶快走吧,等会儿我自己下楼丢行了吧,你们俩一天天的真碍眼!

      “陶泽大人,还不是你这房子买太小……”

      陶泽愤怒:“滚蛋,老骆我看你是嫁入豪门脱离人民群众,根本不懂双学区房价的含金量……明天要是迟到了别指望我帮你打掩护。”

      他家就三室一厅,书房是正经书房,客房让给二两黄汤灌下肚、已经倒下睡着的肖翰扬这厮。

      “啪嗒”一声,陶泽家精钢大门在身后关闭。这几年都戒烟戒酒的骆为昭和他老伴勾肩搭背,齐步走进电梯下楼去。

      裴溯牵着骆为昭的手荡啊荡,“好高兴啊。”

      骆为昭被他带着胳膊荡啊荡,应声道:“高兴好啊。”

      骆为昭搂着他,只觉得三月的风熏得人魂魄都暖和,粉红与深红的樱花绽放在枝头。小区里的野猫极速地从道路的一侧穿行至另一侧,毫不理会两个人对他发出“嘬嘬嘬嘬”的勾引之声。

      骆为昭问:“酒醒了?”

      裴溯答:“本来也没醉,就三两而已。”

      “三两——”骆为昭冲着空气吹胡子瞪眼,“你今年一年的白酒配额都在今天耗干净了,接下来九个月,别想再碰一滴。”

      裴溯挠挠他的掌心:“这可不行,师兄。”

      “我们过年的时候开家庭会议,经过人民群众一致同意,平底锅同志的抓阄,确定的年度酒精摄入预算,你说不行就不行了?嗯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要怪就怪你弟弟不争气,一共六张纸条,三两到六十两,偏偏抓了个最少的。”

      裴溯朝他翻了个白眼:“没见过哪个单位把预算抓得这么紧的,我要打12345投诉你。”

      骆为昭哈哈大笑。

      他今天兴致好,吃得稍微多一点,骆为昭真怕他胃里不舒服,有意带着人散步。下午两点,新洲天气正好,人行步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阳光烘得人舒服到想伸懒腰。

      眼瞧着裴溯步速明显慢下来,交握的手掌里逐渐冒出湿软的冷汗。估摸着是有点走不动了,骆为昭在他面前蹲了半个身子,说上来,哥哥背你。

      裴溯侧过身,逞强说,能走,能走。

      能走个锤子,他现在在骆为昭眼里,那就是皮卡丘走路,皮卡乒乒乓乓,都同手同脚了,还能走。骆为昭停下脚步,堵着他的路,拍拍自己的屁股:“上来,马年大吉,给你体验一下新洲的赤兔。”

      裴溯:“……”

      裴溯真是笑得难受,哎呦哎哟地趴到他背上。

      行吧,骆赤兔背着他的爱人往家里走,他爱人手指勾着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下周的工作计划,讲说可能要出差,新的子公司开业他去当个吉祥物。骆为昭说出差好啊,像吕布一样日行八百里,闪击敌方大营。

      裴溯的手指在他下巴上猛扒拉两下,笑骂他没个正经。

      骆为昭又问,去几天?

      裴溯答,两三天吧。

      骆为昭说好,送你去接你回,注意早晚温差,有什么困难即时和组织汇报,组织时刻给你支持。

      往家走的路上静悄悄没什么人,过红绿灯还是老实本分地站在原地,目力所及鸟群随风盘旋,最终落脚在电线杆上。

      背上的人很轻,体重不足,身高绰绰有余,一只手掌就能把他伶仃的腿骨包个半圈,呼吸的余热散在颈侧,很是轻薄。细心养了一年多,也就堪堪到达标准BMI的底线。骆为昭托着他的腿弯,心想今年的家庭主要工作目标与工作重点就是至少还要让他再长上五斤。

      骆为昭说:“打个商量。”

      “嗯?”

      “以后每顿饭量对标这顿行吗?今天不是吃得挺好的。”

      “不好。”裴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柔软的发丝轻擦过脸颊。

      骆为昭扭头看他:“抬杠。酒是要喝的,饭是不吃的,成神仙啊。”

      裴溯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脊背上,闷声笑:“师兄,你有没有听过这个理论,叫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歪理……”

      “那师兄,你有没有听过,酒是老将军,越喝越奋勇。”

      嘴皮利索也不是用在这里的,骆为昭把他又往背上掂了一掂,心说大米饭和你那日本清酒,本质都是米,吃前者更为有用。

      “你什么时候能像平底锅,吃饭不用人喊,到点就知道自己往餐桌前一坐,等着开饭,什么时候体重能上涨上去,再和我谈这些。”

      裴溯懒洋洋地应他:“啪嗒啪嗒跑过来,呼哧呼哧吃完了,再往沙发上哼哼唧唧一躺,接下来一整天就在沙发上过,完全不事生产,直到长成一只十六斤的大肥猫,再带去宠物减肥训练营专职减肥……”

      骆为昭不轻不重地往他大腿根上掐了一把:“我巴不得你这样。”

      裴溯“嘶”一声,拿手指刺挠他喉结:“那不行。猫和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骆为昭把他放下来,从兜里掏钥匙,“都一个德行,高兴了才搭理我,不满意就假装没听见,区别就在于你吃的还没猫多。”

      裴溯果断给了他一肘击。

      门开了一条缝,平底锅盘旋在门口,绕着裴溯的小腿晃悠,被后者一把捞起,抱在怀里猛亲小猫头。

      “哎呦,平底锅,也给爸爸抱——有了哥哥忘了爹,没良心的小东西。”

      小黑猫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它来得静悄悄的,像一团黑色的影子,骆为昭当时觉得眼花了,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个迷你版的小黑猫,要不是他十年刑/警的素质撑着,当场就要撞到门框上去。

      骆为昭试探地摸了摸他的肩膀头子,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这小黑猫愣是轻飘飘地穿过他的手掌,跟挑衅似的,站在了他的小臂上。

      骆为昭:???

      骆为昭忍不住出声:“乖乖,你觉不觉得,肩膀有点重啊?”

      裴溯迷惑地看着他:“没有啊,这不是你的胳膊压着吗?拿下去拿下去,沉死了。”

      骆为昭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眼,小黑猫还在,前腿紧贴着裴溯的肩膀,屁股高高撅起,尾巴自然垂落,眼睛舒服都眯缝了。坏了。怎么还在。

      完了,办案压力大大出幻觉了。

      完了,加班时间久久出精神了。

      骆为昭佯作镇定,心说暂时观察一下,明天情况要是没好转,多半得去找领导报工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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