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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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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句话,荣世安发自内心,再由内及外,嗤笑出了声。
这话不该由他先问吗?
他插着腰站在伶仃作响的破庙,背后漏了洞的木门大大地敞开,透出一些上元灯节夜里的热闹。
但不多。
这里地处潇湘城主城根下,最近繁华,却不起眼的角落。
外面灯火辉煌,精雕细琢的高阁和古朴典雅的小筑重重叠叠,把这间无人问津的破庙,挤到逼仄狭小的巷子里。
所以即使外面诸般喜乐,住在这儿的人,也决计笑不出来。
还好,面前的此人就比较幽默了。
荣世安盯着空空荡荡的香案,笑得前仰后合,还拍了拍掌。
腹部被人踢打创出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蜷曲身子,只是也没有此时此刻心寒。
他居然——被歹人偷家了!
他指着男子的手颤抖着,俊颜染上红尘,突然话锋一转:“我留在这儿当宵夜的馒头呢!”
“是不是被你吃了!”
面前人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他盘腿坐在佛像下面的石壁中,香案将他头顶挡住。
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洁白无暇的脸,挺鼻薄唇,身上氤氲着清冷出尘的雾气,要与人隔绝出千里万里的人间距离,只要稍微一蹙眉,对方都会先怀疑是否自身的问题。
可他显然惹错了人。
荣世安好不容易收了画摊,刚在路边看完一个打铁花,星星点点的火星子欻欻洒下来,看得人暖暖洋洋,肚子也咕噜一声,他趁别人没注意,在船边的大黄碗里顺了一点沾着肉渣的饼。
要不说他太倒霉呢。
就这么点狗爪子缝里露出来的东西,都能给他招来大祸。
潇湘城船家的二公子就愣是看不惯他,盯着他的动静,喊来一堆地痞把他围了起来,打得他昨日吃的花叶都呕了出来。
要不是他险些滚到水里的时候,被对面逛街的公子小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这些人不定商量怎么把他年夜饭也揍成团。
荣世安晚饭没了着落,叹了口气,一下想到真人庙里还有点残余。
青紫的脸瞬间熠熠生辉,颠颠儿地跑回来。
就看见这龟孙在这儿猥琐地坐着。
荣世安才不管那么多,他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正想伸手把这混小子扯出来。
看到脸,他突然一愣。
嗯...他有没有说过,他从前也是个公子哥来着?
三年前,大兴朝以武封侯的百年荣府。
他曾经还是个侯府世子。
被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自称是仙门高徒的正道弟子,认定府上有幽冥界青鬼,致使皇帝疑心,发落时不幸引起大火。
那大火烧得轰轰烈烈,把他全家燃成灰烬。
也让他从此一干二净地流浪在人世间。
只能靠从前念书时在各位大家那儿学到的微末画技,赖以生存。
和狗抢,和人斗的时候。
他总是想,要是给老子抓住那个人,要把他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苍天有眼。
今天好歹是,让他遇见了!
荣世安看见这张做梦也忘不了的脸,兴奋地哼笑了出来,那笑容越扩大,越是捎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邪性。
他赶紧埋头去找刀子。
半天,找来一把门口石阶磨出来的残刀,刚想动手,对方突然说。
“抱歉,在下暂失五感,阁下若要说话,可先握住这颗珠子。”
对方苍劲有力的手,缓缓向他递过来,纤细的指头轻微张开,随着动作的舒展,对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也透出一点残破的温柔。
这非常奇异,甚至让荣世安愣神。
他丧失了几年的良心,突然在脑中发出扣人心魂的质问。
这要是现在把他杀了,算不算趁人之危?
荣世安只有沉默。
随后想了想,转身朝外走,拎了把斧头回来。
他掂了下重量,自觉还是较为刚硬的利器,这一把下去,就算脖颈连接的骨头不断,半边也是够了的。
就用这个报仇吧!
来吧!
他准备好了!
“我叫明念。”
男人的声音,沉稳又冷清。
明念三年前被人下了诅咒,在抓捕时,对方猛然朝他洒来鬼域的蛊虫,若是不反抗,疼个一两天自然无甚大碍。
可他是明念。
他绝不会受人胁迫。
于是,每当他愈强制爆发一次体内灵力后,这感官丧失得愈快,效用也不定。
如今次,他便去了五感。
他藏身庙里调息,静待时辰一过,自然解开。
原本他设了结界,然而不知为何,跑来一群小孩。
这结界若经靠近,必然伤及来人。
他只好撤出法力。
然而,这也让他不得不面对当下的困境。
比如面前人,在他无法感知的情况下,依然体会到了对方的愤怒。
可他不知,他的情绪来由。
想让对方开口,只有让他触碰本命法宝了。
明念闭着眼,用剑意渗透,感知人间。
忽地被人一推。
他无知无觉,就势倒下。
潦倒的世界如果说还有那么一点乐趣,大概就是欺负一个你的仇人。
有的人会说,嗯,我看他一眼都嫌脏。
比如船家二公子看荣世安,是恨不得双手忒出两口唾沫,揉巴揉巴净手,再来推开他求饶时恬不知耻的脸。
可严格来说,这其实并不怪明念。
仙人哪里会知,联合人界帝王的权衡之术,产生的代价无穷无尽,且会毁了无数清清白白的家庭呢?
何况是功高盖主累世名望的侯府。
所以,不用刀,也不能用斧头。
荣世安对着明念的脸,举起拳头,在比大小。
他再不济,也是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一拳下去,立马让这厮赴死。
没错,他不嫌脏,他不是君子。
他是小人。
受死吧你!
“笃笃笃—”
在如灯花剥皮的声响里。
一室寂静。
到底谁坏他好事!
荣世安抬头间,黄绸无声飘洒,真人庙的真人像,笼罩出巨大的阴影,他从来爱惜灯油,不大点灯。
因此只有借外头的丁点星光夜华视物。
可现在,这里静得要死。
也看不见了。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周遭的吵闹被耳中的嗡鸣代替,噪音是他夜里熟悉的,那是近乎电流窜过脑门的平直,棉麻布一样的颗粒感塞在黑夜里,眼中只有飘忽的血丝。
在静谧中,轻飘飘的异物钻到四周的缝隙,将这片不大不小的破庙包围起来。
如果感知再丰富些,是可以感觉到他们邪气森森靠近。
这是,咋,碰鬼了?
荣世安吞了下口水,盘腿的动静收住,连衣角都不敢蹭出声音。
他的拳头就这么僵直在明念脸前。
对方的呼吸喷洒在他指缝,荣世安一寸寸收回,抬手的速度放慢了无数倍,他手臂的肌肉控制得异常轻微。
生怕外面的诡异觉察出来。
这到底是何情况?
荣世安很想开口问他。
突然想起来,此人让他用珠子传达。
荣世安保持着高度警惕,转了一眼向外面,密集而轻柔的脚步,如同鬼魅。
他只好先握住了明念的手,从他手里掰开了一颗珠子,圆润光滑,仅有拇指大小。
他收拢掌心,不太清楚用法,先尝试着用内心表达,囫囵吞枣地骨碌一声。
“啥玩意儿外面。”
明念似是没料到这突然的动作,顿了顿,长睫微张,但反应也极敏捷,他很快就回应了对方。
“是幽冥界的鬼。”
荣世安一怔。
他定在地上,膝盖上的手忽然就不抖了,随着沉思的动作,陷入了布料之中。
凹陷出深沉的痕迹。
人间如今有三界。
人界,修仙界,幽冥界。
自千年前天下初定时,人间便被划分出了清晰的界限,而随着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可飞升的通道也变得稀有起来,直至近年,终于消失。
只有堆积足量的天材地宝,才可拥有进阶的能力。
幽冥界应运而生,抢夺人间为数不多的资源。
在黑暗中形成了妖、魔、鬼、守护四道。
比之修仙门派以“天地玄黄”区分灵力修为不同的是,幽冥界以“魑魅魍魉”为称呼。
“抱歉,许是他们追踪我,才致连累阁下,稍后我会施法助你离开,往南走,可保生途。”
荣世安高看他一眼,这倒是人话,说得不错!
他等着对方依言行动,然而,等到破庙周围传来女子的娇笑,和那足尖摩擦地面时,脚踝的银铃颤动,明念仍然无法启动他所说的法力。
坏了,这小子这是要拉他殉葬啊!
荣世安心里咯噔一声,一下没忍住站了起来,他一个人,从地道逃出去就行,把这人卖了,说不定还能换取活命的机会。
生命诚可贵,报仇以后说!
他捏着珠子,这时,珠子的鲜红扎眼得可怕。
他叹出最后一句:
“来的人是个女人,听起来有七八十岁。你自求多福吧。”
“…多谢。”
“此人应当是魍阶,不过听阁下形容,应是守护道鬼者众,十一娘。”
“什么是鬼者众?”
在这个紧要关口,荣世安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同时,他已经在通往暗道的路上。
只是这颗珠子感应的范围比较大,他绕到真人像背后,对方也能听到,并回应他。
“幽冥界以守护道至高,其中织女、判官、红日、鬼者众为尊,辖治四道,十一娘是鬼者众的领头人,可化万形。”
荣世安打开了暗道,身影隐没在四四方方的狭窄通道内。
外面的女人终于慢悠悠地晃来。
他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