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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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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天朗气清,京城东郊的桥头下,炊烟袅袅盘旋。
行人路过,皆不约而同地深呼吸,停步望去,河畔本不起眼的角落,却支着个小摊,铁架前,客如长龙,手上都紧攥木牌,排队等候。
缭绕白烟背后,是瓷玉的鹅蛋脸,少女摊主粉颊微微鼓起,正认真地翻转着手上的铁签。
白芷与孜然的香气,包裹扎实劲道的红肉,稍微再来上点油绿的小葱,便大功告成。
只见少女往油纸内塞入新鲜烙好的薄皮面饼,熟练地打包交付,银货两讫。
当行人感慨起她的微笑甜糯美好时,雨滴忽然砸向地面。
顾不得再惦记吃食,周边布鞋攒动,人群眨眼散开。
摊主本主姜食月,不慌不忙从架子下掏出布篷,跟老顾客们一起,拾掇出了可供暂歇的闲适天地。
大家有说有笑,正其乐融融间,几名锦衣仆役拨开人群挤到摊前,腰间挂着的铜牌赫然刻有镇远侯府的徽记,领头的倨傲扬声:“侯府采买,把你这摊子的烤串给我家公子全包了!”
姜食月吓了一跳,刚要应声,对方却话锋一转,嗤笑道:“不过是乡野丫头的玩意儿,给主子们垫垫嘴罢了,赏你十文钱,够你赚几日了。”
周遭老主顾顿时哗然,姜食月却挑眉,反手把刚打包好的烤串塞回铁架,笑意未减,语气却带了锋锐:“十文?我这烤串千金难买,姐不乐意便不卖!”
说罢,她转头把奶茶分发给淋了雨的叔伯婶子,朗声道:“各位今日烤串管够,都算我的!”
仆役们讨了个没趣,放话威胁她后,悻悻然甩袖离去。
姜食月哼哼想,等着就等着,到那时军体拳格斗准备不成,她还略懂些长跑。
忙完,她就势躺在藤椅上,悠哉游哉地轻晃,细品奶茶。
河面泛起圈圈涟漪,清波浮动,草地上淡淡的泥土芳香,飘到竹筒内。
里头牛乳和花瓣、绿茶的味道融合,馥郁而浓厚。
姜食月的心却陡生悲怆。
她穿越已有月余,当初在公司加班赶方案饿得头晕眼花,三个骑手在路上都没救得了她。
一个低血糖,给她干到了北离王朝。
穿来时,刚赶上原主这个乡间长大的真千金被认回尚书府,原主大喜之下落水而死,而她睁眼便掀了棺材板,此后上京吃穿不愁,还能有余钱让她做副业。
坏在报应是......死前走马灯,她恍惚间,听见现世界的父母喊了声她的小名,约莫执念深重,以至于穿来后,每至戌时,她便会化形成食肉动物,至今无解。
她的外号,叫天狗。
天狗食月。
姜食月无语望苍天。
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要去当流浪狗了。
她慢慢深吸一口气,杏眼微红,唇瓣颤动着起合。
小声、短促地,“汪”了声。
权当排练。
戌时初到,姜食月把小摊留给每日照看她的隔壁店主姐姐,转身没入了巷口中。
一米六六的粉裙被雨水冲刷,砰地,变作毛茸茸的肉团。
上午才涂好的蔻丹指甲也成了捕食利器,她低空举起五瓣黑山竹,朝空气直挠。
姜食月踩在水坑边缘,埋头顾影自怜,她眉心有搓鹅黄,全身本该蓬松的毛发,被浇得湿哒哒贴紧,狗脸像汤勺里的三颗黑豆。
姜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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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
心底最后的遮羞布也被狼狈揭开,她无能狂怒,撒开腿丫子,胡乱狂奔在雨夜。
自觉悲伤的速度堪比迈巴赫。
待跑京中最具盛名的醉仙楼时,她气喘吁吁刹住脚,原本幽暗的两丸黑水珠顿时大亮,她唇舌张开,微微吐气,欢喜地往后厨方向去。
帮厨们见她来了,笑得合不拢嘴。
揉揉她脑袋,轮流蹲下给她擦背,接着净手去做饭。
姜食月羞耻片刻,终究耐不住习性,电钻般抖擞了身子,这才舒适些许。
她雄赳赳气昂昂,沿途蹭去姐姐们的裤腿。
只许小狗拱姐,不许男人蹂躏!
趁大伙没注意,她毛爪轻挪,如走钢丝,小心翼翼地悄摸偷师学艺。
在京人生地不熟,她唯二的指望,就是每日来这儿吃点糕饼,再摆弄她那个烤串摊。
如此,才能暂时忘却尚书府和原主奶母,因错抱扯皮的糟心事——毕竟她现下的父母,还舍不得那位假千金姐姐。
可她也没想她走,委实想不通,为何人人都眼含愧意,却又提防着她。
便宜父母和大姐姐执手相看泪眼,每逢她夜里出摊晨时归家,他们便哆嗦摇头,好似她要找人牙子发卖了她!
可恶,她又不是穿书恶毒女配文!
烛火摇晃,众人都在赶晚间的热闹场。
灶台旁,剥成粒的玉米被人从水中沥干,裹粉后,沁入热油,用小火慢慢炸香,成金黄色后加入适量白糖,滋啦一声,底部焦脆,表面软糯咸香。
姜食月深嗅一口,决意改日稍展才艺,给新的家人们尝尝,化化冰。
她轻巧地跃上矮凳,就着熏黄的木茶几,却不经意看到了后院外次序停靠的马车。
那鲜红的璎珞,是尚书府座驾无疑!
她心下大喜,大姐姐近日不知听了谁的话,每日都来给她买小食,她亦能不必等天亮化人形回府了!
姜食月摇摇尾巴,赶紧挥别投喂的朋友们,胖腿迈开,大踏步出门,沿着台阶,径直翻上了马车。
檀香暖意扑面而来,她在团绒的毛上擦干净手足,爬上绵软的坐垫,忍不住滚了圈。
姐姐的东西就是香......
姜食月平躺着,原想赖一会儿再躲在暗处溜回府,可雨滴是天然的白噪音,困意来袭,她沉沉睡去。
再睁眼,便是脖子一紧。
“嘿,你这小玩意儿是怎么跑到我家马车的?”
姜食月被提溜到半空,四肢不住扑腾,可在面前怒目圆瞪的孩子手中,活像个待宰的鹌鹑在凫水。
“汪汪!”我走错了大哥!把我扔出去就好啦!
“不准叫!闭嘴,”男孩不过十来岁年纪,眼睛滴溜溜转,已然有了主意,“不如,把你卖给我叔叔,正巧他今日没食欲,有了你,也好开开胃!”
姜食月:“......”
古、古代吃那啥,犯法不?
不由她分说,男孩一把将她塞进了丝缎方巾里,如打包送去侍寝的妃子,细致地给她包成了婴儿襁褓状。
他取出身旁食盒热气腾腾的糕点,随后,姜食月便被一股脑揉进了第二层。
好在臭小孩有心留了条缝隙,否则姜食月很有可能,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首位被桃花糕闷死的狗人。
马车轱辘转动,片刻后,姜食月感觉到被人拎起,这小孩脚步轻快,似是还哼哼了两句,她也听不清,只好蛰伏静待时机。
等会儿她一定要让这小子知道,何谓童年!
随着食盒被人平稳地搁置在某个地方,姜食月也趁机挣脱了束缚。
待到视线初亮,不给丝毫反应机会,她猛地四爪扑向前方!
——眼前却是一截如画的谪仙眉目。
她狗脸薄红,堪堪停住,但收手不及,已在对方眼角留下红痕。
她慌忙向下掉去,而面前的男子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扣住她颈后软毛。
带动着她勾到皮肉的利爪,轻轻向后脱离出,鲜血洇开在无暇雪肤,更衬得此人貌美近妖。
男子墨发瀑散在肩头,素白袖口拢住了她一半身形,自里向外,透出淡淡的青竹香,他苍白而清隽的面容,唇角微垂。
背后的男孩似是才反应过来,上前欲抢走她:“你这臭狗竟敢伤我叔叔,看我不杀了你!”
他说着便要拔剑,不料被人反手握住。男子的小臂青筋盘虬,语调淡漠,却不容忽视,极具威慑力。
“出去。”
“叔叔?”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男孩不情不愿地退后,关门前,还是挣扎着犟嘴:“我还不是为了您好,祖父不让您养狗,可连我都知道——”
抬袖间,迅疾的掌风彻底合上了大门。
满室寂静。
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被悉数阻拦,只剩暖黄灯花起舞跳跃。
姜食月安静地靠在男子的掌心,甚至能听到自己起伏的心跳。
此男俊美无俦,妥妥病美人一枚。
这狗当的,也太值了!!
且看这疑似书房的地界,四壁铺陈具是雅致见贵,架上典籍字帖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杂乱。
角落墨瓷瓶中插有新竹,地上铺着厚实锦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通透光影将满室书卷气烘得温软,当是书香清贵世家。
她汤圆大的眼睛不间断扫视,全然忘记了男子还在观察她。
好一会儿,姜食月听到男子叹了口气,极轻微,却仿佛蚂蚁啃食她,酥酥麻麻的,令人心神荡漾。
身上突然挨了道指戳。
姜食月幽幽转头,正和男子对上。
他如寒潭深沉的眸底,逐渐在无人的夜里,涌起几乎摸不着的紧张。
要不是姜食月伺候领导惯了,都不定能看眼色至此。
她又被戳了一下。
此时已烘干的毛发,让她炸成了爆米花团,应当手感极佳?
狗生的年龄和她穿来的时日成正比,因此,她如今只是只无辜柔弱的小小狗。
姜食月愧疚“嘤嘤”两声,状似不经意踮起脚,想去舔舐他眼角的伤口。
男子浑然不知,起身错开了她,他逡视周围,缓缓松开内扣的肩膀。
转头,定睛望着她,忽地抬步,郑重其事将她搁在书案上。
骨节分明的双手迅速伸向她脑袋——下面的腮帮子。
揉了揉。
“小白,我可以叫你小白吗?”
“我叫周槐安。”
“我可以...养你么?”
倘若她是上天入地的比格犬,她定会毫不犹豫答应。
可她只是土狗。
姜食月不由撅嘴,用屁股对着他。
不成,美人当前,她亦要脸,万一小狗长大抽条,不复幼时可爱,他还会爱我吗?
还未事成,姜食月便由衷地作起来,嘴筒处溢出哼唧声。
可她想到小孩说的话,又觉得周槐安或许真心诚意,她悄悄抬起半边眼皮,去瞧他脸色。
他要是居高临下摆甲方架子,她拔腿就跑——
天呢!
周槐安双手拢在案前,美人面等比放大,动魄惊心,额前垂落的青丝,翘在他眼眸边。
他薄唇紧抿,绷成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