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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京 飞机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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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北京正下着细雨。
李鹤透过舷窗看见跑道上的水光,雨丝在黄昏的天光里斜斜划过,把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纱里。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身旁的孟霜月,她靠窗坐着,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到了。”他轻声说。
孟霜月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嗯。”
那笑容里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李鹤知道她在紧张,离开丽江前夜,她几乎没睡,在书房里把要带的书和稿子整理了又整理。
他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正坐在书桌前发呆,面前摊着本空白笔记本。
“睡不着?”他问。
孟霜月摇头,又点头:“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她的肩膀很单薄,在他怀里微微发颤“不是梦。”
他低声说“是真的,我们会有一个家,在北京,有书房,有梨树,有你和我。”
她靠在他怀里,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飞机滑行停稳,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李鹤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箱子。
孟霜月的箱子不重,主要是书和稿纸,还有几件丽江买的纪念品,他自己的更简单,几件衣服,一些“时锦”的照片,给父母带的茶叶。
廊桥里冷气很足,孟霜月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李鹤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冷吗?”
“还好。”她说着,目光扫过廊桥外熟悉的指示牌,中文,英文,那种久违的、属于大都市的规整感扑面而来。
在丽江待了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古城里歪歪斜斜的东巴文路牌,习惯了青石板路和潺潺水声。此刻站在首都机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竟有片刻的恍惚。
取行李时,李鹤的手机响了。是家里司机老陈,说车已等在出口。
他应了声,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孟霜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脚步很稳,但李鹤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背包带子。
出口处,老陈远远就挥手:“小鹤少爷!”
这个称呼让李鹤皱了皱眉。
在丽江三年,人人都叫他“李老板”或“鹤哥”,这个带着鲜明阶层印记的“少爷”,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他侧头看孟霜月,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陈叔。”李鹤走过去,“辛苦您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老陈接过行李车,目光落在孟霜月身上,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孟小姐,一路辛苦了。”
“陈叔好。”孟霜月微微颔首,礼节周全,是世家女儿该有的样子,可李鹤知道,这身“该有的样子”下,是她用多年独立生活筑起的铠甲。
车是辆黑色的奥迪,不张扬,但懂行的能看出配置。
老陈开车很稳,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窗外是北京四环傍晚的车流,红色尾灯在雨雾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老爷子吩咐,先送孟小姐去酒店安顿。”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晚餐订在‘和园’,七点。”
李鹤点头,这是父亲一贯的风格,周全,但不容置疑。
他原本计划直接带孟霜月去他郊区的那个小院,但父亲既然安排了,就不能驳了面子。
“累的话可以先休息会儿。”他对孟霜月说,“酒店就在‘和园’旁边,走过去五分钟。”
“好。”孟霜月应道,目光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灯光、拥堵车流,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此刻竟有种陌生的疏离感。
车子驶入东三环,在一家酒店门前停下。门童上前开车门,动作训练有素。
李鹤先下车,伸手扶孟霜月,她的手很凉,在他掌心微微一顿,然后自然地抽回。
大堂里暖气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前台很快办好入住,行李员推着行李陪他们上楼。
房间在十八层,朝南,落地窗外是 CBD 的璀璨夜景,雨停了,云层散开,能看见远处故宫朦胧的轮廓。
“还满意吗?”李鹤问。
“很好。”孟霜月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灯火辉煌的城市在她脚下展开,像一张巨大的、闪着金光的蛛网。
她忽然想起丽江的夜没有这么多光,但星星很亮,能看见银河。
“我回去换身衣服,六点半来接你。”李鹤说,“‘和园’的菜偏淮扬,清淡,你应该喜欢。”
孟霜月转身看他。他站在房间中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块戴了很多年的腕表。
这个样子的他,和丽江那个穿着棉麻衣裤浇花的李鹤,奇妙地重叠在一起,都是他,只是不同的侧面。
“李鹤。”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紧张吗?”
李鹤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坦然的无奈:“紧张,比第一次见客户还紧张。”
这话让孟霜月也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子一个很自然,但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又太过亲密的动作。
两人都顿了一下。
“我也紧张。”她收回手,声音很轻,“但既然决定了,就走下去。”
李鹤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回。“好。”
他离开后,孟霜月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动作很慢,像在通过这种具体的劳动,让自己重新适应这个环境,这个节奏,这个她曾经逃离、如今又回来的世界。
打开箱子最底层,有个木盒。
里面是那枚素银戒指,还有李鹤在丽江画的那张设计图。
她把图纸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下来,发给编辑新书的封面,也许可以用这个。
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春天了,可这座北方的城市,夜晚依然带着凉意。
“和园”是家会员制餐厅,藏在后海的一条胡同深处。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孟霜月跟着李鹤走进去,穿过影壁,绕过假山鱼池,才到正厅。
一路安静,只听得到两人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流水声。
包厢在二楼,临窗,服务员推开门,李父李母已经在了。
孟霜月脚步微顿,三年未见,两位长辈似乎没怎么变。
李父穿着深灰色中式上衣,坐在主位,手里握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李母则是一身藕荷色旗袍,外搭浅灰色开衫,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伯父,伯母”孟霜月上前,微微躬身。
“霜月来了,快坐。”李母亲自起身,拉她在身边坐下,“路上辛苦了吧?北京这几天倒春寒,衣服带够了吗?”
“带够了,谢谢伯母关心。”孟霜月答得从容,但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李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鹤儿也坐。”李父开口,声音沉稳,“老陈说你们飞机晚点了?”
“没有,挺准时的。”李鹤在孟霜月对面坐下,“就是取行李等了会儿。”
“嗯。”李父点头,不再说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喝。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松鼠鳜鱼,白灼菜心……都是淮扬菜里的经典,做得精致,摆盘讲究。
李母热情地给孟霜月夹菜:“尝尝这个狮子头,炖了四个小时,入口即化。”
“谢谢伯母。”孟霜月小口尝了,确实鲜美。但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丽江土鸡火锅那种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少了“时锦”院子里众人围坐的喧闹。
这里太安静,太规整,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经过精心计算。
“霜月的新书,我听鹤儿说了。”李父忽然开口,
“写完了?”
“初稿写完了,还在修改。”孟霜月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什么题材?”
“现代情感,背景在丽江。”
李父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问李鹤:“‘时锦’那边,安排好了?”
“交给阿霞姐了。”李鹤说,“她跟了我三年,熟悉业务,阿木也靠谱,能帮忙。
我定期回去看看,远程处理些事情。”
“嗯,用人不疑。”李父顿了顿,“家里这边,你二叔上个月退了,地产公司那边缺人。你既然回来了,下周一开始,每天上午去公司,先熟悉熟悉。”
这话说得平淡,但语气不容置疑。
孟霜月看见李鹤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笑容不变:“好。”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克制。李母偶尔问孟霜月几句写作和生活,李父大多沉默,只在该说话时说几句。
孟霜月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得体,回答问题不卑不亢,举止端庄有礼。
这是她从小受的训练,早已融入骨血,哪怕三年独立生活让她学会疏离,此刻也能自然地切换回来。
饭后,服务员撤了盘子,换上茶和果盘。
李父这才进入正题。
“霜月。”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你和鹤儿的事,鹤儿在信里说了,你父亲那边,我也打过招呼。既然你们都想好了,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支持。”
孟霜月心脏一紧,等待下文。
“但有些话,我想先说清楚。”李父缓缓道,“李家的情况,你知道,家大业大,人多眼杂。
鹤儿离开三年,现在回来,很多人盯着 你们在一起,难免有人议论,有人揣测。
这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孟霜月点头。
“第二,”李父看向李鹤,“你既然决定回来,就要担起责任,公司的事,家族的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逃避。
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要分得清,也要顾得全。”
“我知道。”李鹤声音很稳。
“第三,”李父的目光重新落回孟霜月身上,这次温和了些,“霜月,你是作家,有自己的事业。
李家不会要求你放弃什么,但作为李家的媳妇,有些场合需要出席,有些人需要见。
这些,你能接受吗?”
孟霜月沉默片刻,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她手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丽江的夜,想起梨树下的谈话,想起李鹤说“你想写多久就写多久,其他事我来处理”。
“伯父,”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写作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生命。
我不会放弃,但我也明白,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该我承担的,我不会推卸,但我希望,在履行这些责任的同时,我依然有写作的时间和空间。”
她说得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
李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鹤儿说你明理,果然不假。”
李母在一旁笑了,拍拍孟霜月的手:“霜月别紧张,你伯父就是说话严肃。
其实他心里高兴着呢,昨儿还跟我说,孟家的女儿,错不了。”
气氛缓和下来,又聊了会儿家常,李父李母便起身告辞。
李鹤送他们到门口,孟霜月也跟着,在餐厅门口,李母拉着孟霜月的手,轻声说:“郊区那个小院,我让人收拾出来了,缺什么就跟我说,别客气。”
“谢谢伯母。”
车子驶离,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鹤和孟霜月并肩站在“和园”门口,红灯笼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还好吗?”李鹤问。
孟霜月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汗湿了“比想象中好。”
“父亲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孟霜月摇头,“他说得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人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夜深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后海酒吧街隐约传来音乐声,飘忽得像另一个世界。
“那个小院,”孟霜月忽然说,“我想去看看。”
“现在?”
“嗯,现在。”
李鹤看着她,笑了:“好。”
车子驶出二环,上机场高速,然后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
拐了几个弯,车子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
李鹤下车开门,孟霜月跟着下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
但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不大,但规整。正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中间是个天井,天井中央果然留了棵树的位置,现在空着,只有一圈砖砌的树池。
“这边是书房。”李鹤推开正房东侧的门,按亮灯。
孟霜月走进去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现在还空着。朝南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就是天井。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椅子,台灯,都是简单的原木色。
“书架我让人按你的习惯做的,间距可调。”李鹤说,“书桌是找老师傅定做的,榫卯结构,没用一个钉子,灯是可调光的,写作时用暖光,看书用冷光。”
孟霜月抚摸着书桌光滑的表面,木头纹理清晰温暖。“很好。”
“这边是卧室。”李鹤带她到正房西侧。房间简单,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朝东有扇窗,窗外是邻居家的柿子树,枝条伸展过来,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厨房在厢房,餐厅在正厅。茶室我准备放在西厢房,那边安静,适合喝茶看书。”
李鹤一边走一边介绍,“院子里的树,我联系了苗圃,过几天送一棵梨树过来,就照‘时锦’那棵的品种。”
孟霜月站在天井中央,仰头看天。北京的天空没有丽江那么清澈,但今夜有月,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四周很静,能听见远处高速路上隐约的车声,像潮汐,规律而遥远。
“喜欢吗?”李鹤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孟霜月转身看他。
他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他半边脸,那半边在光里,温和明亮,那半边在暗里,深邃沉静。
就像他这个人,有世家公子的教养持重,也有丽江三年的散淡从容。
“喜欢。”她说,顿了顿,“但这里太空了。”
“所以才要等你来填满。”
李鹤走到她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用你的书,用你的稿纸,用你写作时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用你卡文时在院子里踱步的脚步声,用你的一切,把这里填满。”
孟霜月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深呼吸,夜风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是春天,北京干燥的、带着沙尘味的春天,和丽江湿润的、带着花香的春天不同,但都是春天。
“李鹤,”她轻声说,“我们要在这里,过很久很久的生活。”
“嗯,很久很久。”李鹤握住她的手,“久到梨树长得比屋檐还高,久到书架上的书被翻烂,久到我们都老了,坐在这院子里晒太阳,回忆在丽江的那个春天。”
孟霜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她的手就这样任由他握着,在月光下,在这个还空荡荡的、等待被填满的小院里,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钟声,是西山传来的晚钟,浑厚悠长,在春夜里回荡。
夜风吹过,柿子树的新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而他们的故事,从南到北,跨越三千公里,终于在这个春深的夜晚,在北京城郊的这个小院里,扎下了根。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他们要面对家族,面对事业,面对这座庞大城市里的无数琐碎和挑战。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里,一切都刚刚好。
春天深了,梨花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