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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2015年秋
      开学典礼之后,梁安琪病了一场。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的状态。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明明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明明他只是在台上站了两分钟,说了几句话,衣角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就两分钟。
      可那两分钟像被刻进脑子里似的,一遍一遍地重播。他接过话筒时的侧脸,他说话时喉结轻微的滚动,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还有——手背上那一下轻轻的触碰。
      梁安琪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梁安琪,你有病吧。
      高一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早读,然后是四节课,午饭,午休,下午四节课,晚饭,晚自习,十点回宿舍。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梁安琪把自己埋进课本里。她的成绩原本就是年级前十,开学考考了第三,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说“梁安琪同学状态很好,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只有梁安琪自己知道,她只是在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
      这样就不会想那个人了。
      可她还是会在某些瞬间想起他。
      比如跑操的时候,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会想起那天主席台上的阳光,和她展开稿纸时眼前那片刺目的白。
      比如课间去小卖部,看见有男生穿着白衬衫从她身边跑过。她会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不是他。
      比如晚自习下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闻到风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会想,他闻到这香味了吗?他住在哪栋宿舍楼?他现在在做什么?
      “梁安琪,你发什么呆呢?”
      林晓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梁安琪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食堂窗口前,手里举着饭卡,阿姨在对面不耐烦地问:“同学,到底要什么?”
      “啊,红烧肉,西红柿炒蛋,二两饭。”
      打完饭,林晓拉着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八卦:“你最近怎么回事啊,老是走神。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喜欢上谁了呗。”林晓挤眉弄眼,“你老实交代,是不是隔壁班那个学习委员?我看他老往咱们班跑。”
      “没有。”梁安琪低头扒饭,“我谁也不喜欢。”
      “那你天天发什么呆?”
      “想数学题。”
      林晓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梁安琪没再说话。
      她确实谁也不喜欢。
      她只是忘不掉一个人。
      可这算什么呢?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
      梁安琪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课间,林晓拿着一本杂志跑过来,兴奋地拍她的桌子:“安琪安琪你快看,这个学长好帅啊!”
      梁安琪抬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杂志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运动会。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正在跨栏,侧脸被阳光照亮,眉眼清俊,神情专注。
      是他。
      “这个叫程昱,高三的,学生会长。”林晓念着杂志上的介绍,“去年省物理竞赛一等奖,还拿过市里的演讲比赛冠军。听说人特别好,性格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好多女生喜欢他呢。”
      程昱。
      梁安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程昱。
      “长得是挺帅的。”她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
      “挺帅的?!”林晓瞪大眼睛,“这叫挺帅的?这叫超级无敌帅好吗!你看这侧脸,这下颌线,这身材比例……”
      梁安琪笑了笑,把杂志推回去:“那你留着慢慢看。”
      “你不要啊?那我可就收着了啊。”
      林晓抱着杂志走了。梁安琪低下头,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数学题。
      可她握着笔的手,半天没有动。
      程昱。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
      从那之后,梁安琪开始在学校里寻找他的身影。
      这并不难。程昱是学生会长,又是高三的风云人物,学校里到处都有他的痕迹。公告栏里有他写的通知,广播里偶尔会放他录的活动预告,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他会站在主席台侧面,穿着那件白衬衫,神情认真地听着讲话。
      梁安琪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
      现在她知道了。
      升旗仪式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偷偷往主席台侧面瞟。课间去上厕所,她会故意绕路经过公告栏,看一眼有没有新的通知。中午在食堂吃饭,她会不自觉地往高三用餐区张望。
      她像个偷窥者,躲在人群里,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
      她发现他走路很快,总是在校园里匆匆而过,像是在赶时间。她发现他经常去小卖部买水,只买矿泉水,不喝饮料。她发现他喜欢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去操场跑步,绕着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跑,跑到满头大汗才停下来。
      她还发现,他笑起来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和同学打闹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很低很轻的笑声。
      都是些很琐碎的、毫无意义的事情。
      可梁安琪就是忍不住去看。
      看完之后,又骂自己无聊。
      她和他连话都没说过。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有个高一的小女生每天都在偷偷看他。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开学典礼上无意间碰到的衣角。
      可就是那个衣角,让她放不下。
      ——
      十月的一个周末,梁安琪去了图书馆。
      学校图书馆不大,三层楼,一楼是借阅室,二楼是自习室,三楼是报刊阅览室。梁安琪本来想去二楼自习,可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人满为患,连过道里都坐着人。
      她只好往三楼走。
      三楼很安静,只有几个老教师在看报纸。梁安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练习册。
      写了没两页,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继续写题。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住了。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响起,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梁安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白衬衫,清俊的眉眼,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程昱。
      他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她。
      梁安琪觉得自己脑子像是短路了,一片空白。
      “没……没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涩。
      “那我坐这儿了。”程昱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三楼的空位太难找了。”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书,低头看起来。
      梁安琪低下头,继续写英语题。
      可她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的余光全被他占了去。他翻书的手指,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他偶尔皱眉思考的神情。他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一米不到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开学典礼那天一模一样的味道。
      心跳得太快了。
      她怕他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梁安琪这才敢抬起头,大口喘气。
      他接完电话回来,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走了。
      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写题。
      脚步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是高一的吧?”那个声音问。
      梁安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啊……是。”
      “好好学。”他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书,“高一时间多,多看点课外书,别等到高三像我一样,只能挤时间来图书馆。”
      梁安琪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图书馆恢复了安静。
      梁安琪坐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放着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的晨光中性笔。
      他落下的。
      她伸手把那支笔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
      那支笔被梁安琪收进了笔袋里,没再用过。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只是一支普通的笔而已,学校小卖部一块五一盒。可每次打开笔袋看见它,她就会想起那天图书馆的阳光,想起他低头看书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好好学”。
      像是某种证明。
      证明那天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后来她又去过几次图书馆三楼,但再也没遇见过他。高三太忙了,忙到连来图书馆的时间都没有。她听林晓说,高三的学长学姐们现在连周末都在补课,每天刷题刷到凌晨。
      她有时候会在食堂遇见他,端着餐盘匆匆而过,身边总是跟着一群同学,说说笑笑的。她隔着人群看他,看他和别人打闹,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看他偶尔也会露出疲惫的神情,揉揉眼睛,揉揉太阳穴。
      然后她就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认识他。
      她只是一个高一的小女生,他是高三的学长、学生会长、风云人物。他们之间隔着两年的时光,隔着整个校园的人来人往,隔着无数层她说不清的东西。
      能在人群里看见他,就够了。
      ——
      十一月,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梁安琪被林晓拉着去当观众,坐在看台上,晒着太阳,听着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报比赛成绩。
      “下面播报高二男子组一百米决赛成绩……”
      “请参加高三男子组跳高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林晓在旁边和同学嗑瓜子聊天,梁安琪托着腮,看着操场上的热闹。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跳高区的检录处,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程昱要跳高哎!”林晓也看见了,兴奋地拉着她的胳膊,“快看快看!”
      梁安琪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边。
      比赛开始了。他排在中间的位置,前面的人一个个跳过去,有的过杆,有的把杆撞落。轮到他了,他站在助跑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跑,加速,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背越式,干净利落地过了杆。
      看台上响起掌声和欢呼声。林晓激动得站起来挥手,好像他能看见似的。
      梁安琪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跳了一次又一次,杆子一次次升高。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杆子升到了一米八五。前两个都没过,轮到他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他助跑,起跳——
      身体过杆的瞬间,他的手肘碰了一下杆子。杆子晃了晃,掉下来。
      人群里响起遗憾的叹息声。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对裁判摇了摇头,然后走回休息区。
      第二名。
      有同学给他递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亮晶晶的。
      梁安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个被他衣角拂过的地方。
      ——
      运动会结束后是周末,梁安琪回了趟家。
      她家在本市,坐公交四十分钟。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客厅看新闻,一切如常。
      吃完晚饭,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笔没油了,她打开笔袋找新笔,手指碰到那支黑色的晨光中性笔。
      她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支笔放回笔袋,继续写作业。
      周一返校的时候,她把那支笔带上了。不是放在笔袋里,是放在校服口袋里,贴着身体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
      十二月的某一天,学校公告栏贴出了一张通知。
      “关于举办‘一二·九’演讲比赛的通知”。
      梁安琪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意。她不是那种喜欢参加活动的人,语文成绩虽然好,但让她站到台上去演讲,还不如杀了她。
      可她的目光往下移,在“组织单位”那一栏看到了几个字:
      主办:校学生会
      承办:学习部
      负责人:程昱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回过神来,装作在看通知内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他组织比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会站在台上讲话吗?会当评委吗?会像开学典礼那天一样,穿着白衬衫,从容不迫地主持全场吗?
      然后她翻了个身,骂自己:梁安琪,你够了。
      可第二天课间,她还是去了公告栏。
      那张通知还在,旁边多了一张报名表,已经有人开始填了。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又落回“负责人:程昱”那几个字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课间都会绕路经过公告栏,看一眼那张通知,看一眼那行字。
      直到有一天,那张通知被新的通知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新的通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去看过。
      ——
      期末考越来越近了。
      高一的日子变得单调起来,每天就是上课、刷题、考试。梁安琪的成绩稳在年级前十,班主任说她期末考如果发挥好,有机会进前五。
      她没太在意这些。她只是机械地学着,做着,把每一天填满。
      那些偷偷看他的瞬间还在继续。升旗仪式上,食堂里,操场的跑道边。她像一个尽职的观察者,悄悄地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又悄悄地藏起来。
      她知道他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间。她知道他中午吃饭的时间比高一晚二十分钟,所以她在食堂等一会儿,就能看见他进来。她知道他周三下午会去学生会开会,散会的时间大概是五点半,那时候如果她去图书馆三楼,有可能遇见他。
      这些都没什么用。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注意。
      有时候她也会想,他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吗?开学典礼上那个忘词的新生代表,图书馆里那个被他问“这儿有人吗”的高一小女生,他还有印象吗?
      大概没有吧。
      他身边有太多人了。朋友,同学,老师,还有那些喜欢他的女生——林晓说,高三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他,有人还给他写过情书,但他都婉拒了,说是“要以学业为重”。
      梁安琪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想过要给他写情书,也没想过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她只是想,就这样看着他,在人群里,远远地,就够了。
      ——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梁安琪从考场出来,看见高三那栋楼前面站满了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是高三离校的日子。
      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边。那些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们,笑着,哭着,互相在对方的校服上签名。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唱歌,乱成一团。
      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中间,正在和一个同学拥抱。那个同学拍着他的背,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然后有人拉他去拍照,他被推到人群前面,站在第一排,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梁安琪站在远处,看着他被簇拥着,笑得很开心。
      她想,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不在这里了。
      他会上大学,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会有新的人认识他,新的人喜欢他,新的人成为他的朋友。
      而她会留在高中,继续上她的高二、高三,继续走在这条他来来回回走了三年的路上。
      他们会再也没有交集。
      就像两条线,短暂地靠近了一下,然后永远地分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边的人群慢慢散去,看着他被几个男生拉着往校门口走,看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转过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风有点凉。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直到林晓从后面跑过来,拍她的肩膀:“梁安琪!你站在这儿干嘛呢?走啊,回家过年了!”
      她回过神,笑了笑:“来了。”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继续往前走。
      ——
      那年冬天,梁安琪在家翻到一本旧杂志。
      是林晓暑假拿给她看的那本,运动会特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带回了家,大概是不小心混进书包里的。
      她翻开,找到那一页。
      那张照片还在。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正在跨栏,侧脸被阳光照亮。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杂志合上,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得很。
      她趴在桌上,听着那热闹的声响,忽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他白衬衫的衣角拂过她的手背。
      很轻。
      像一场梦。
      窗外,新年的钟声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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