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枳岛

6、生物钟

　　傅行并不是真的打算完全放养傅筱。

　　只是没人会喜欢一个连面都没怎么见过，上来却管天管地、指手画脚的哥哥。

　　温水才能煮青蛙。

　　先不怎么管她，让她睡到下午、玩到高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傅永启抽不开身，他就跑前跑后、来来回回地把傅筱跨国转学的那些手续和材料办了。

　　找别人他不放心，又不想让傅筱操心。

　　好好放假吧小孩儿。

　　傅筱这种情况，国际高中是最好的选择。

　　她英语好，课程也衔接得上，不会有什么特别重的学业压力，相对来说比较轻松。

　　但是，再轻松的学校也不可能允许学生下午才起床。

　　而且熬夜是恶性循环。

　　睡得越晚，起得越晚。

　　起得越晚，睡得越晚。

　　起码在傅筱身上是的。

　　刚回国那两天，倒时差也不过睡到下午一两点。

　　现在倒好，五六点才下楼，连面包都不吃了，一天就一顿饭。

　　人是越来越瘦，黑眼圈却是越来越重。

　　快开学了，他必须上手调整一下傅筱的生物钟了。

　　傅筱刚下楼，就看见傅行带了朋友回来。

　　“Hi~”

　　傅筱一只手搭在扶梯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扬了扬，也不知道是在跟傅行还是新朋友打着招呼。

　　反正是打招呼了。

　　“你是傅小小吧？”

　　新朋友看起来和傅行差不多大，傅筱走近了才看清，也是个帅哥来的。

　　“你认识我？”

　　面前的人笑着点点头。

　　“向驰，我在米黎偌姆的室友。”

　　傅行看着傅筱，给她介绍。

　　“哇，你也是米黎偌姆的？”

　　“米黎偌姆还是有其他学校的，比如说新十字。”

　　向驰摇摇头，没有一丝窘迫和尴尬地开起母校的玩笑。

　　米黎偌姆，其名字源于拉丁语词根“Mille”（千）和“Aurum”（黄金），直译为“千种黄金”，是一座为财富而生的城市。

　　在米黎，所有的建筑都反射着淡金色的光，象征着最极致的富丽堂皇。

　　除了璀璨和财富，米黎那所享誉全球的学府，更是千万人驻足仰望的殿堂。

　　留学圈儿里读商科的太多，商学院从来都是钱多肉少、竞争激烈。

　　更何况米黎这样挤破头都想钻的、稳坐世界排名榜首的地方。

　　金字塔尖儿来的。

　　向驰只是个家里有钱的公子哥，送出国镀镀金，志不在此。

　　当然，智也确实不在此。

　　傅筱被他的态度逗笑，认真地问起他的名字。

　　“哪个xiang？哪个chi？”

　　“方向的向，驰骋的驰。”

　　“驰骋？”

　　“什么意思？”

　　“马跑的意思。”

　　向驰贴心地将两只手腕交错，上下翻腾着，模拟马的奔跑。

　　傅筱学着他把手捏成拳，跟着晃了两下，觉得他很有趣。

　　“你可以叫我驰哥，我比你哥还大三岁呢。”

　　傅筱饶有兴趣地看向傅行。

　　“他也叫你驰哥？”

　　“哦，他不叫，我不叫他哥就不错了。”

　　被点了名的人看起来没什么波澜，只是抬手示意向驰先进屋。

　　“进来坐。”

　　“为什么？”

　　傅筱走向沙发，不忘回头继续话题。

　　“因为他是每个留子的梦中室友。”

　　“你俩怎么当上室友的？”

　　傅筱刚刚就想问了，向驰这样的人想找个室友作伴不奇怪，傅行这样的......

　　看着就不太像需要室友的类型。

　　“哎哟，我跟你说......”

　　向驰是个远近闻名的自来熟，是凭着雅思口语五分就能在米黎那样的地方厮杀，甚至还能交到不少朋友的人。

　　全靠那热情似火的表达欲。

　　“我当时啊，在国内待着我妈嫌我烦，我就提前去了米黎，过去当面找的房子。”

　　“那房东是当地人，跟我叽里呱啦说一大堆我也没听明白，就记住一个三点，我说那就去看看吧先。”

　　“结果没想到那房东跟我说的是三点之后都行，因为三点之前他约的你哥，那老头想两边儿吊着，看我们谁给的钱多就租给谁，没想到还让我俩给碰上了。”

　　“我一看，这房子，位置、采光、大小都挺合适的，你哥看着也是干净人，又都是来上大学的，我就邀请他一起住来着，还能有人跟我说个话。”

　　“结果他说他不需要室友。我说行吧，咱也不能强人所难是吧，那加个联系方式总行吧，这异国他乡的，相遇便是缘啊。”

　　“得亏加了他，我后面看了好几套都不满意，你知道人啊，一旦心有所属，看别的就怎么都不顺眼。”

　　“我就又给他发微信，我说哥们儿再商量商量呗，我这人也没什么不良癖好，都中国人，就一起住得了呗。”

　　“我跟他巴拉巴拉地还说了老多，给他一个劲儿发语音，就想让他觉得我好相处。”

　　“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我当时还想我这个人啊，就是能用我这水滴石穿的精神融化每一个人。”

　　“直到后来我俩彻底熟了我才问他，当时是不是被我的坚持不懈感动了？”

　　“结果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向驰抬起右手，大拇指朝向傅行的方向。

　　傅筱配合地摇摇头，满脸好奇。

　　“不是，不想让你再烦我而已。”

　　向驰模仿着傅行的语音语调，面无表情地重现当年。

　　傅筱很给面子地笑倒进了沙发里，转过头追问傅行。

　　“可是你不会觉得跟他一起住更烦吗？”

　　有向驰在的场子就很难插得进话，向驰早就抢在傅行开口前截住了话头。

　　“哎哟，你就听他那样说，谁十七八岁......”

　　“哦不对，他那时候更小，谁十四五岁的时候想一个人住啊？”

　　“我们那房子还挺大，一个人住多孤单啊，他当然需要我这样的大哥哥照顾他啊。”

　　向驰满脸理所当然，手心向内地往胸前一搭，还没来得及继续吹嘘，便被傅行扔过来的可乐吓了一跳，下意识又举起两只手去接。

　　傅行看不需要他说话，去冰箱里给他拿了瓶汽水。

　　“我也想喝！”

　　傅筱借着靠枕的弹力支起自己，抬起眼看傅行。

　　“你喝这个。”

　　傅行把她的杯子往前推了推，里面是倒好的温水。

　　傅筱一个眼神都不打算分给这杯无色无味的液体，自己跑去冰箱找。

　　向驰拉开易拉罐，灌了一口凉气十足的可乐，看着傅筱的方向。

　　“干嘛不让她喝啊。”

　　“她甜的喝太多，会牙痛。”

　　他最近经常看见傅筱捂着腮帮子，问就说不疼，生怕被剥夺吃甜的权利。

　　“那你还让她去拿。”

　　“你手里的是最后一瓶。”

　　果不其然，傅筱两手空空地回来，幽怨地盯着傅行的后脑勺，把自己摔回沙发。

　　“就这还梦中室友？”

　　向驰没有妹妹，看着兄妹俩的互动觉得新奇，笑着继续跟她解释。

　　“他会做饭啊。”

　　“他什么都会做啊，老天爷，这放在留子市场都是要靠抢的。”

　　“你知道我第一年过生日，他做了糖醋小排、锅包肉、番茄炒蛋、地三鲜、糖醋里脊，我的妈我要流口水了......”

　　“我那天晚上吃了七碗饭，整整七碗啊，撑得我连生日蛋糕都吃不下去了。”

　　“主要那个生日蛋糕就是白买，有这么一桌子菜，谁去吃蛋糕啊。”

　　“我们一屋子人，到最后，那蛋糕就受个皮外伤，电饭煲里倒是一粒米都没给我剩。”

　　“那帮没心肝的，说是来给我过生日，结果吃了你哥做的饭，大晚上喝多了要给我收拾行李扔出去，一个两个的都要搬进来跟你哥住。”

　　“你敢相信？他们真扔啊？我头上还戴着生日帽呢！”

　　向驰多少有点说脱口秀的天赋，连说带演地把傅筱逗得前仰后合。

　　“你会做饭啊？”

　　傅行在家没做过饭，傅筱不知道。

　　“你不知道啊，哎呦喂那真是做得一手好饭，我给你看照片，我当时天天发朋友圈......”

　　向驰又接过话，摸出手机就开始翻照片，嘴上也不带停的。

　　“你看看我发的，我说不好意思了兄弟们，在国外吃的比国内还好。”

　　“你看这是寿司，这是意面，剩下基本都是中餐，哦还有甜点，他连青团都会做，你看这青团，我跟你说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青团是什么？”

　　这个傅筱没见过，但是听见甜点她就好奇。

　　“你没吃过啊，也是，国外没有，让你哥给你做啊，他做的可好吃了，真的。”

　　傅筱瞬间把刚刚可乐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满脸期待地看傅行。

　　傅行跟她对视了两秒，轻抬下巴表示同意。

　　“哎上次的事我妈说谢谢你啊，让我给你拿了瓶酒，在我家呢，下次给你拿过来。”

　　向驰的妈妈，田虹女士，早年是圈里有名的经纪人，慧眼识珠，签谁谁火，有能力有资源更有手段。

　　后来开了个影视公司，之前有个剧的资方出了点问题，向驰在中间牵线，找傅行帮忙给解决了。

　　“阿姨不用那么客气，也不是我的面子，我爸的面子大。”

　　“哎呀，哈兰酒庄的，在我妈柜子里锁了好几年，你不要我可就私吞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游手好闲的小富二代，向驰这辈子没正儿八经钻研过什么。

　　除了酒。

　　他是真爱酒。

　　爱喝爱品爱收藏。

　　家里的酒柜是一整面恒温恒湿的墙。

　　但他有贼心没贼胆，更何况这里还有傅永启的人情。

　　“是，我妈说了，下次要请傅叔吃饭呢，不过她最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那个许渡你听过没，就前一阵儿快被骂死了的那个，没背景没公司，纯个体户，结果演个男配还把男主风头给抢了，快被男主粉丝冲没了。“

　　“但我妈说他有演技有热度，给他签了，亲自下场给他公关，要给他洗白了培养培养。”

　　“这不是要先开个生日会给他固固粉，没想到他人气还挺高的，我那高中同学还找我帮忙搞两张票，但我妈说她手里留的也不多，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人说呢”

　　向驰话实在太多，不过总算聊到正题了。

　　傅行略低了下头，等待着该有的动静。

　　“许渡？许渡？他真的很帅啊，生日会是这礼拜吗？我可以去我可以去吗？”

　　傅筱本来听着他们的话还有点无聊，闻言一下子来了精神。

　　向驰和傅行可不是一般高中同学的交情。

　　“你也喜欢他啊，那我回去问问我妈，驰哥给你想办法.......”

　　话没说完，向驰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低头一看。

　　傅行打的。

　　？

　　他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打电话的人却面不改色。

　　向驰的脑子飞速转动，没搞明白这大哥要干嘛，但是还是习惯性地接起电话。

　　跟天才当朋友就是这样的，跟不上他们的时候服从就好了。

　　这是向驰在米黎学到的最宝贵的知识。

　　是傅行和他那些在米黎偌姆的朋友们教会他的。

　　“喂，昂昂，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过去。”

　　他一边嗯嗯啊啊地假装应着，一边和他们打着手势走向门口，意思有急事先撤了。

　　傅行把他送到门口，忽略掉他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关上门。

　　“哥！”

　　傅筱跟过来，挡住他的去路。

　　“说。”

　　傅行知道她想说什么，侧身绕过她，在沙发坐下。

　　“你问问他嘛，能不能去，能去的话我们订票啊！”

　　傅筱跟着他走，顺势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哥哥，我真的想去啊，你带我去嘛。”

　　“哥哥~”

　　傅筱仰着脸看他，又伸出手晃了晃他的腿。

　　“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

　　“从今天开始，每天比前一天早起一小时。”

　　离开学只剩一个礼拜了，这样调一调，开学的时候她不会太痛苦。

　　“好的好的。”

　　这个不难，傅筱应得飞快。

　　“少吃甜食，不然我会叫医生来。”

　　傅筱张了张嘴刚要发作，眼珠滴溜溜地向右一转。

　　少吃又没说不能吃，少吃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先答应了再说。

　　“一周只能喝两次奶茶，点一次蛋糕。”

　　傅行好像总是看得穿她。

　　这人绝对学过读心术。

　　傅筱不干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手一撑地毯就起身要走。

　　傅行连头都没回。

　　小姑娘还会砍价那套呢。

　　不知道是网上看的还是基因里带的。

　　果然，还没走出两步就回来了。

　　“一周三次奶茶行不行？”

　　傅行看着她抱着个胳膊虚抬气势，摇头。

　　BATNA，最佳替代方案，谈判学的概念。

　　谁更不怕谈崩，谁赢。

　　傅筱摁开手机，壁纸是许渡的一张全身照。

　　她盯着许渡那张脸，心里掂量着。

　　不是奶茶和帅哥的事儿，主要是不能这么轻易地就被傅行拿捏住。

　　那以后岂不是都要听他的。

　　绝不。

　　我傅筱一世英名。

　　“哼，不去就不去，不就是个小明星吗。”

　　傅筱假装洒脱地走开，实在气不过又倒回来锤傅行。

　　她打人不疼，傅行没躲。

　　他也知道小孩儿心里想的什么。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