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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哲保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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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傅小小真的没再跟他做室友了。
具体体现在:
-我想去游乐园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Xiaoooo私信了你:[分享视频]
-Xiaoooo私信你给你分享了[笔记]
傅行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点进最后一条新鲜发过来的分享,傅筱听见他回来便“噔噔噔噔”地跑下楼。
“穿鞋”
傅行已经在她卧室那层铺上了地毯,但是看起来还是不够。
得把整个家都铺上才行。
没办法,傅筱总是光着脚走。
她觉得穿鞋麻烦。
“哎呀又不脏,一会儿再穿。”
傅筱的拖鞋在楼上,她懒得再上去一次。
傅行坐在沙发上,好整似暇地点开她分享的笔记。
“你先看我这个,你帮我看看是我弄错了还是我中文不行?”
傅行没动,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傅行傅行,看我的手机。”
傅行还是没反应,任由她摇自己的胳膊。
傅筱真是服了他,她本来是软硬不吃的,但是傅行这个人,总能在软硬之间再辟一条蹊径。
天才还是不一样。
“穿,穿穿穿。”
她刚要转身上楼找自己的拖鞋,傅行站起来将单人沙发让给她坐,拿了一双新的拖鞋回来。
“不是脏,地上凉。”
他弯腰将鞋放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跟她解释。
“怎么了?”
“你看,这家日料要在小程序上预约,这个是小程序吧,那我点进去,你看,没有了,是我点错了吗?还是这家店就这么火爆,下周都被约满了?”
“没错。”
傅筱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这种没什么操作难度的流程难不倒她。
“这么火啊,那吃不着了,还说是南港第一日料呢。”
“换衣服吧,能吃着。”
这些天玩下来,傅筱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这次没忘了穿上拖鞋,一溜烟儿地上楼换衣服去了。
果然,傅行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傅行停好车,带她进店,周围的服务生相熟地和他打招呼。
“傅总来了,老板在里面。”
傅行笑着点头示意。
“你来过啊?”
傅筱跟上他。
“都说第一日料了,怎么能没来过。”
傅筱觉得有道理,毕竟他在南港待了这么多年。
服务生引着他们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见他们脱好鞋,便替他们将推拉门拉开。
里面的人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上前。
“小傅总来了。”
“还带个小美人儿,这你可没提前说。”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版型宽大的休闲短袖,头发却有些偏长,额前的几缕甚至过了眉。
很是周正大气的骨相,标准的三庭五眼,眉毛浓黑如墨,鼻梁高挺如峰,利落的线条一直收束到下颌线的折角,显得整张脸端正又疏朗。
非常立体浓颜的长相,但又不会让人误解为混血儿。
约莫是因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黑得纯粹,眼白净得清明。
整个人更像是工笔下浓墨重彩出的画像,朗朗君子,落落大方。
挺适合去演戏的,长了一幅国泰民安的演员脸。
可他周身散发的气质却不像他长的这样工整英俊,双眼含笑地看过来,但那笑意绝不达眼底。
倒是流出几分纨绔公子的漫不经心,轻佻又随意。
被分析了整脸的人还在偏头看她,傅行却抬起手提醒他。
“这可是傅永启亲生的。”
面前的人了然地一笑,知道她的身份后不再逾矩,伸出手先请他们。
傅筱却有些惊讶,傅行的身份没什么人知道,对外大家都以为傅行就是傅家少爷。
这人却叫着“小傅总”打趣傅行,傅行还这样回答,应该是很熟悉的朋友了。
“这是温既明。”
“叫我温老板就行。”
温老板迅速换上了邻家哥哥般温暖和煦的笑容,全然看不出一点先前的调笑戏谑。
傅筱也假装毫不好奇,面上风平浪静,弯了弯眼睛冲他礼貌地笑,和他们一起落座。
温老板没像往常一样先给傅行倒茶,而是注意到傅筱打量茶杯的目光先开了口。
“小姑娘不爱喝茶吧?给你上点果汁好不好?”
傅筱开始喜欢他了。
他叫人拿来酒水单,让她挑自己喜欢的。
“大的包间订满了,只剩这间了,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
温老板把倒好的茶推给傅行。
“尝尝,今年的新玉露,九冈的第一批。”
傅行抿了口茶,看了眼还在挑选的傅筱。
“她说想尝尝南港第一日料,但是约不上,问我是不是自己中文不好才约不对。”
温老板闻言笑着看傅筱。
傅筱选好了果汁,抬头接上话。
“结果是我的中文非常好,你的店很火爆啊温老板。”
“还可以,你先尝尝,如果下次还想来的话,就不用预约了。”
说话的工夫菜也上了些,三人开始动筷。
好吃。
很好吃。
傅筱对他的好感度增加了。
“比我在日坂吃的还好吃。”
“真的?那我可是把日坂人拍在沙滩上了。”
傅筱眨眨眼,没听懂这句,她的中文正好停留在听不懂歇后语的阶段。
“一句俗语,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被拍在沙滩上,意思是新事物代替了旧事物。”
傅行适时地解释。
“也可以叫前浪死在沙滩上。”
温老板是绝对不教标准答案的人。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句字数一样,更押韵,我要学这句。”
傅筱摇头晃脑地重复,学到了新句子,奖励自己喝了口果汁。
傅行把拌好的鳗鱼饭放在她面前。
傅筱还是小孩口味,喜欢甜口的食物,在家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只要是甜的,中的西的都爱吃。
傅筱眼前一亮,拿起勺子。
“鳗鱼饭!我的最爱。”
一口,裹着酱汁、鳗鱼油脂的软糯米粒彻底拿下了傅筱。
“Oh my!”
“温老板,我明天还可以来吗?”
温既明彻底被她逗笑,点了点头。
“当然,随时,你想什么时候来......”
温既明话说到一半,眼风自然地朝傅行那边一瞟。
“就让你哥带你来。”
他听傅行说了点关于傅筱的事儿,帮忙拉近一下兄妹俩的距离,他这个长傅行几岁的哥哥也算没白当。
送佛送到西,温既明喝了口茶继续加码。
“下次来,我给你做。”
傅行跟着拿起茶杯,领了他的情。
“温老板亲自下厨的话,你怕是要住在这儿了。”
“真的吗?”
傅筱觉得这碗已经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了,很难想象比这更好的手笔。
吃过了饭,温既明礼数周全地将他们送上车,傅筱降下车窗。
“温老板,我明天真的来啊,你要给我做。”
温既明微微弯下腰,视线与车内的傅筱平齐。
“好啊,明天给你换个漂亮的包厢。”
傅筱简直不能更满意了,跟他挥手告别。
“傅行傅行,我们明天还会来吧?”
傅筱侧过脸,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傅行淡淡地看她一眼,声线平稳。
“叫哥。”
傅筱从来就是有奶就是娘,毫不拖泥带水地假装乖巧。
“哥~我们明天晚上还要来吃鳗鱼饭的对不对。”
“对,温老板亲自给你做。”
傅筱吃饱喝足,在副驾上伸了个懒腰。
“你们俩是很好的朋友吗?”
“嗯。”
“十来岁的时候认识的,那阵子爸经常带着我去应酬的局上认人,温老板是其中一个叔叔的儿子,当时还有几个别的小孩,我们俩不算关系最好的,就是大人打牌的时候会一起玩游戏。”
“后来呢?”
“后来,后来听说他出国读研究生的时候,温叔叔出事被抓,家里破产,他妈妈是个完全不管生意的全职太太,没办法,他只能回国收拾烂摊子。”
“不读书了?”
“外债都还不上了,没钱给他读书了。”
傅筱很艰难地将这个故事和刚刚谈笑风生的温老板联系起来。
“倒也不是都让他还,温叔叔是经济犯罪,又有人保,没几年就放出来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平常人家肯定是过得好的。”
“不过温叔叔是个聪明人,发现自己立不住了就开始把儿子往朋友手底下送,温既明不是那种会听父母安排的人,没少和他爸抗争。”
“但是阿姨自从温叔叔出了事儿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差,精神也垮了,为了他妈妈,他就妥协了。”
傅筱微微偏头猜了猜。
“送到daddy那里了,所以你们又见面了?”
“是,我回国的时候他已经在爸的公司里了,他能力很强,爸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很信任他,我刚回来的时候不熟悉业务,还让他指点了我不少。”
“就是那段时间熟起来的,上班的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班的时候也一起出去放松。”
“那他怎么来开日料店了?”
“他也就在爸那儿待了不到一年,温叔叔心梗走了,没半年阿姨就去世了,他一点儿念想都没了,跟爸打了个招呼就去日坂了。
“去年回来的,说日坂的朋友教了他点秘籍,打算开个店。”
傅筱开始明白他身上独特的气质是怎么来的了。
经历一次大起,有人会骄傲自满,认为运气总是实力的一部分,觉得自己所向披靡、无可匹敌,从此就高了所有人一等,要睥睨众生了;也有人偏偏就能沉得住气,绝不得意忘形,而是厚积薄发,乘风而起但低调行事,紧紧抓住天时眷顾的每一次机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鹏程万里。
经历一次大落,有人会一蹶不振,觉得老天爷这辈子就是不偏爱自己,躺在泥里也不忘愤世嫉俗,认为全宇宙都瞎了眼,不识他这块蒙尘璞玉;但也总有人就能在逆境中触底反弹、卷土重来,反而被那血污和泥泞点燃了骨子里的烈性,凭着一口“我命由我”的狼子野心就能在穷途末路的废墟里东山再起、绝处逢生。
但如果像温老板这样,在最该鲜衣怒马的年纪,被命运拎起来、掼下去、捞起来、再随手丢弃,这样反反复复地投掷、戏耍过,还能像他这样淡然处世,甚至身上还能剩下些四处留情的懒散,不算麻木、不要锋利,把自己生生活成了个看客,还能享受的时候就及时行乐,山河变色的时候也不迎不拒,游戏人间而已,这世间还能有什么稀奇。
温既明天资很高,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但绝不使全力,好像天生就懂什么是“四两拨千斤”,想方设法的让自己更省力气。
温既明大傅行几岁,他们小时候关系一般,倒不是因为什么代沟,傅行本来就是一路跳级,又比同龄的人心智成熟。
只是那时候的傅行不太能理解他,傅永启逼他凡事必须争先,在傅永启面前,他只能完完全全紧绷着,做一个十全十美的继承人。
而温既明不是,温既明永远都是一副闲散公子的样子。
傅行一度对温叔叔印象很好,因为他虽然嘴上抱怨着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其实私下里从不要求温既明做什么,对他所有的行为都是照单全收,甚至乐在其中地纵容着。
所以后来温叔叔出事,温既明也从来没怨过他,就像他小时候也从来不怨他那样。
等到傅行真的在业务上和他合作共事时,傅行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傅永启的拔苗助长勒得喘不过气的少年了,而是真心实意地欣赏起温既明的从容松弛,甚至和他配合默契地唱起红白脸,拿下一块又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温既明走的时候,傅行并不惊讶,这人一辈子学不会循规蹈矩。
回来的时候,傅行去接机,觉得他身上又少了些什么。
不是朝气。
不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是什么?
大概是那份还会相信满腔热血就能撬动整个世界的少年心气吧。
真的人如其名了。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