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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足 开启一段全 ...


  •   “各位旅客,您好!飞机即将开始下降,预计将在五分钟后抵达高崎国际机场。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回到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打开遮光板。请将手机等电子设备调至飞行模式。洗手间即将暂停使用。感谢您一路的配合,祝您旅途愉快,下次再会……Dear passengers, we will begin our descent shortly and expect to arrive at Xiamen Gaoqi International Airport in approximately five minutes……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throughout the flight. We wish you a pleasant journey and look forward to seeing you again……”

      中英双语的广播在机舱内轻柔回荡,波音客机缓缓压低机头,穿破层层厚重的夜云。机翼划破墨色天幕,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地面连片的灯火在云层下隐约闪烁,如星河坠落人间。

      头等舱的真皮座椅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淡而高级的雪松香气,混着现磨咖啡的余温。

      一直闭目养神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长睫轻颤,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倦意,却藏不住深不见底的清冷。周身气压沉静如水,与周遭安逸舒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身旁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刻意放得温和:“小绗,我们要到了,检查一下随身物品,别落下东西。”

      季绗抬眸,声线平淡无波:“好的,爸。”

      三个字轻得像风,不带半分情绪,完美包裹住胸腔深处翻涌的暗浪。

      不过五分钟,飞机重重触地,轮胎与跑道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滑行带出轻微的震荡,最终稳稳停驻。舱门开启的刹那,滨海城市独有的咸湿晚风涌入,带着夏夜的温润与海水的清冽,扑面而来。

      季绗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他拎过登机箱,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地走下舷梯。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天幕深幽如绸,几点疏星淡淡点缀。远处,双子塔的尖顶直刺夜空,暖白灯光勾勒出凌厉轮廓;跨海大桥如金色长龙卧于海面,灯塔明暗交替,为夜航船只指引方向。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半醒半眠,繁华而沉默。

      双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归属感猛地击中季绗心底。

      母亲与妹妹离世后,他与身边这人留居美国,一待便是八年。十七岁这年,他终于重返故土。这里有他最温暖的童年记忆,也藏着他最剜心刺骨的伤痛。海风掠过发梢,每一丝气息都熟悉得让他眼眶微热。

      通关、取行李,一系列流程办妥,推开机场出口玻璃门,市井的喧嚣瞬间将人包裹。车流不息,霓虹流光溢彩,接机人群的说话声、车辆鸣笛声、海风呼啸声交织在一起,鲜活而滚烫,是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季鸣泽的手机骤然响起,他瞥了眼屏幕,立刻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语气谄媚。

      季绗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地质问命运:为什么那样耀眼、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母亲,会爱上一个懦弱、虚伪、贪婪成性的男人?他更恨自己年少无力,护不住至亲,没法为她们讨回公道。复仇的执念在心底生根发芽,缠绕骨髓。

      他比谁都清楚,季鸣泽如今拥有的一切——豪车、名表、社交场上的风光,全都是母亲白手起家、拼尽全力攒下的心血。那些属于母亲的荣耀、口碑、商业版图,全被这个窃贼堂而皇之地占为己有。

      而最让季绗绝望的真相,在母亲与妹妹离世第三天被彻底揭开。

      这个在外扮演深情鳏夫的男人,早已在外金屋藏娇。从接近、追求到结婚,目的从来只有一个:母亲的财富、地位与源源不断的人脉。

      那位被业内尊为“商界女王”的女人,至死都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凭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逝去的是她和妹妹,而苟活的,是眼前这个一文不值的蛀虫?

      剧痛与不甘几乎将他吞噬,季绗指尖泛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露半分破绽。

      “小绗?小绗?”

      呼唤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季绗瞬间敛去所有戾气,嘴角扬起一抹干净柔和的笑,眉眼弯弯,像个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年。

      在外人眼中,他永远开朗、温和、大度、不计较。正因如此,太多人误以为他对亲人的离去毫不在意,甚至当年有人在网上恶语相向,骂他冷血、无情、不孝。

      他从不解释。因为他明白,真正的痛,从不见光。

      季鸣泽又喊了一声,带着敷衍的关切:“发什么呆?”

      “没事,爸。”季绗语气轻快,“秦管家不用来接,我自己打车去酒店。”

      “行,你注意安全,有事联系管家。”季鸣泽满口应下,如释重负。

      下一秒,黑色法拉利悄无声息驶至,秦管家躬身拉开车门。季鸣泽头也不回地钻入车内,引擎低吼,尾灯划出一道猩红弧线,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一缕尾气飘散。

      季绗站在空荡的路口,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却,直至消失无踪。

      *

      千里之外的穗城,低矮的平房藏在乡野夜色中。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光线微弱,将墙面的斑驳照得格外清晰。老式吊扇缓缓旋转,发出吱呀的轻响,空气中飘着草药的苦涩与米饭的淡香。

      一位鬓角染霜、身形瘦弱的妇人坐在旧藤椅上,双手紧握,激动得彻夜难眠,反复低声呢喃:“我们忱家的孩子有出息了……日子有盼头了……”

      “妈,又在念叨呢。”

      少年的声音清润磁性,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忱舒郁推门而入,洗得发白的T恤衬得身形清瘦,眼眸亮如星辰,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妇人立刻拉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温暖,眼眶泛红:“舒郁,你可太争气了!妈高兴!明天咱们办宴席,请乡亲们都来,让大家知道,咱们忱家半中间出了个保送好高中的状元!”

      “妈,就是一次保送,不用张扬。”忱舒郁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我能考上,也是托您的福。”

      同时怕母亲再絮叨,他还是连忙笑着应下,“办,咱们热热闹闹办几桌。您身子弱,快歇息。”

      耐心哄睡母亲,忱舒郁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掩上木门。

      站在小院里,他仰望星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必须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找到工作,赚钱给母亲治病,撑起这个家。不久后,他就要去往繁华都市求学,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体弱多病的母亲。

      但他坚信,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他必须走出去,去看更辽阔的世界。

      去遇见更好的人。

      *

      海滨都市的深夜,褪去白日的浮躁,只剩静谧与疏离。高楼鳞次栉比,霓虹明明灭灭,光影流转间,映出城市骨子里的寂寞。看似灯火璀璨,剥开浮华表层,只剩无边空旷。

      晚风带着海水的湿润拂过,微凉却不冷,夏意仍在。季绗轻轻打了个喷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伪装已卸下大半。他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只想好好拥抱这份难得的安宁。

      没有应酬的喧嚣,没有饭局的虚伪,没有纸醉金迷的堕落,没有人心叵测的算计。

      只有此刻,无人注视的深夜街头,他才能脱下完美的面具,卸下所有防备,做回最真实的自己。不必强颜欢笑,不必虚与委蛇,不必扮演那个没心没肺的季家大少爷。

      他大概是这世上最擅长伪装的人。

      白日阳光开朗,夜里被恨意与思念啃噬。

      恍惚间,季绗脚步顿住。

      路旁的路灯洒下柔黄光晕,一圈圈晕开,温暖得像童年家中的客厅。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仿佛飘来饭菜的热气与香气。

      他看见了记忆里的女人。

      她站在光中,衣袂温柔,眉眼含笑,朝他轻轻挥手。暖光镀在她发梢,周身似有白雾缭绕,像刚煮好的饭菜腾起的暖意。她轻声唤:“小绗,快回家吃饭啦。”

      季绗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光亮的刹那,手机铃声尖锐响起,幻觉瞬间破碎。

      街头依旧空旷,灯光冰冷,只有他一人站在原地,手心微凉。

      季绗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起电话。

      “大少爷,您在哪?天快亮了,我派车去接您吧……”秦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不用,发酒店定位。”季绗语气冷淡,直接挂断。

      消息弹出:

      【地址显示:云境滨海酒店。】

      【距离您的位置:十九点五公里。】

      季绗低嗤一声,带着自嘲与冷意。

      这是要开到海上去?

      等赶到,天必定要大亮。

      他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飞机落地是凌晨四点半,在街头游荡近一小时,抵达酒店时,刚好清晨六点。

      夜色渐褪,东方天际撕开一道微光,晨曦将海平面染成淡粉。海浪轻拍堤岸,声音温柔而有节奏。

      车停在云境滨海酒店门前。通体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建筑依海而建,视野开阔,是这座城市顶奢级的七星级酒店,一晚房价六位数起步。

      不用想,这是季鸣泽的安排。

      花着母亲用命换来的钱,挥霍得心安理得。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不过是个吸食前妻心血的寄生虫。

      季绗指节骤然攥紧,又缓缓松开,面色恢复平静。

      电梯升至顶层,“叮”一声轻响。走廊铺着厚密地毯,无声静谧,艺术挂画与柔和灯光相得益彰,处处透着低调奢华。

      刷卡进门的瞬间,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备注。

      季绗眉峰微蹙,还是按下接听。

      “小绗,到房间了吗?住得习惯吗?要不要让前台送点吃的上去?”季鸣泽伪善的慈父语气,听得他心生不耐。为了人设,他依旧隐忍。

      “不用,我累了,先睡了。”季绗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直接挂断。

      他终于卸下所有枷锁,转身打量这间套房。

      巨幕落地窗占据整面墙,毫无遮挡。窗外,海天相接,晨曦微漾,海浪在脚下轻涌,远处小岛朦胧如画。天色,即将大亮。

      原本毫无睡意的季绗,在看见晨光的那一刻,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美国的八年,焦虑与失眠日夜缠身。整夜无眠、噩梦反复、冷汗浸透衣衫是常态。黑暗如枷锁,捆了他整整八年。

      如今,他终于回到故土,回到母亲深爱过的这片海滨之地。

      或许,这里能给他一夜安眠。

      季绗径直躺倒在床上,床垫柔软,被子干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晨光中慢慢模糊。

      在太阳冲破天际、彻底照亮黑夜的最后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恩怨、仇恨、计划……全都交给明天。

      梦里,没有噩梦,也没有伪装。

      他踏回祖国大地,海风温柔,晨光温暖,母亲的笑容清晰明亮。

      他才忽然明白——

      从踏足这片土地开始,他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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