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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触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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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走后,章朝月将周泽请进西次间,掩上门,转身请他入座。
她从水火炉上拎起水壶,斟入碗中递到他手里,才正色道:“按说该让您留下专心照料他,但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非得您去办不可。”
周泽接过茶碗,点头应道:“姑娘请吩咐。”
“上月陈大户家的儿子,醉酒夜归冻死在野地的事,您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陈家央人挖墓,我去帮过手,抬过棺。”
章朝月抬眼望他,目光沉静,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我要您今夜趁无人,悄悄把他的尸身挖出来,运下塬,送到西街戏院。”
周泽送到嘴边的茶顿了一瞬,随即一饮而尽,将茶碗搁在桌几上,静等下文。
“戏院最后一进,靠近城墙根那排堆杂物的披厦,最东头一间。您把尸身放进去,然后放火,将那排披厦烧透。”
周泽眼皮微微一动。
“火起前,务必确认附近无人。这事再急,也不能伤及无辜。”她神情格外凝重,说罢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去,那是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精致螭龙纹,一看便非凡品,“这是从那人腰间摘下的,您把他换下的血衣给尸身穿上,再将这玉佩戴在尸身颈上。”
周泽的目光从玉佩移到章朝月脸上,嗓音沉了几分:“他是谁?”
章朝月眸光骤然一亮,红唇微动,吐出那个令人心惊的名字——
“睿王,李元影!”
周泽方才见那人身着服饰,心中已猜得七八分,可此刻经章朝月亲口确认,脸部肌肉还是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确认外面无人,才走回章朝月面前,压低声音道:
“您救下睿王,追杀他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万一走漏风声,他们寻到这儿来,咱们一院子的人,怕是都要给他陪葬。再者,姑娘该知晓,公子此番回金陵,将有人引荐拜入安王麾下,日后若被安王知晓咱们救了睿王,公子还怎么在他手下立足?”
“正因为这样,才要劳烦周大哥去善后。”章朝月的目光扫过窗外茫茫雪色,片刻后收回,望向周泽,浅浅一笑:“您不觉得,咱们投靠睿王,胜算比安王大得多吗?”
当今天子年逾六十,膝下原有五子三女。先皇后所出长子,乃圣上为太子时所诞,十二岁被立为储君,入主东宫。
六年前,宫廷惊变。彼时太子三十有四,居储位二十余载,却始终未能承继大统。宫中秘传,太子心有不甘,竟与同胞兄弟三皇子及皇后密谋,以巫蛊之术诅咒圣上早日宾天。事泄之后,天子震怒,太子赐死,三皇子伏诛,皇后废黜自尽。一夕之间,东宫倾覆,中宫空悬。自此,圣上再未立后,亦未册立太子。
近些年,圣上愈发痴迷长生之道,以道教法门修炼丹药,求延年益寿之术。郑贵妃年少时曾在道观清修,与当今国师有同门之谊。圣上对贵妃宠眷不衰,对国师亦深信不疑,此事朝野皆知。待郑贵妃所出的七皇子李元影成年,皇帝对他委以重任,有意悉心培养。照此情形,储君之位,多半要落在他身上。
四皇子安王亦不容小觑。安王虽不得圣上偏爱,却占了“长”字,又素有贤德美名,偶代天子监国理政,在朝中自有不少拥戴者。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而年首又传出天子身体抱恙的消息……
周泽不得不承认,章朝月所言在理。论圣心所向,七皇子日后继承正统的几率,确实大过安王。
其实章崇云此前并非没有想过为睿王效力。只是“巫蛊案”后,朝野暗议纷纷,怀疑此案乃国师与郑贵妃联手构陷太子,意在为七皇子铺路。
但民间另有传闻——太子年长七皇子许多,从小便对其格外疼爱,手把手教他读书骑射,时时带在身边,兄弟二人感情之深,宫中无人不知。那年太子出事,年仅十二的七皇子闻变后,不顾郑贵妃阻拦,冒死跪在殿外为太子求情。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昏厥过去,险些也被牵连治罪。
章崇云反复思量,觉得那桩案子即便真是国师与郑贵妃所为,也与七皇子无关,一个孩子,再有城府,也做不到这般地步。
可七皇子毕竟占尽先机,圣心所向,母族势大,身边早已聚集一干能人。他一介布衣,即便有心投靠,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眼。再三权衡,反倒觉得自己被安王接纳的可能性更大。
谁曾想,踏破铁鞋无觅处,这位高高在上的七皇子,竟自己送上门来。周泽暗自思忖:圣心本就偏向于他,日后以公子之才尽心辅佐,登基便是十有八九的事。姑娘救了他的命,这是救命之恩;将来再添辅佐之功,两重恩情加身,他总归是要还的吧?
思及此,他伸手接过那枚螭龙纹玉佩,对章朝月道:“我听姑娘的。只是今夜务必留意他的伤情,冻伤虽已紧急处理,但伤口未愈,夜里极易高热。若烧起来,用温帕子擦额头、腋下,再喂他吃蒙童用的‘羚翘清心散’。”
“切记必须是‘羚翘清心散’,他身子虚透,受不住成人药力。我事了便尽快赶回,等睿王性命无虞,就日夜兼程去金陵告知公子,让他及时中止与安王的会面,免得日后两难。”
章朝月郑重点头:“周大哥思虑周全,正该如此。”
*
果然,到了亥时,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瑶花慌慌张张地跑来叩门,“姑娘,姑娘!那人……那位公子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了。”
累了一天,章朝月实在乏得有气无力,正搂着圆妞,在榻上合衣假寐,闻声立刻起身至西厢。
炕上的李元影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泛着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额上布满冷汗,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章朝月伸手一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她心下一沉,高烧到底还是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去打盆温水来,要凉的井水兑开,不要太冰。”她吩咐完瑶花,又看向跟进来的喜儿,“你去前院药柜将羚翘清心散取来。”
两个小丫鬟扭身便去。
章朝月坐到炕边,注视着昏迷中的李元影,他似乎在梦魇中挣扎得厉害,眉头拧成死结,唇齿间溢出含混的呓语。忽然,手臂猛地向上挥起,毫无征兆地朝着身侧一扫——
“啪!”
猝不及防,章朝月只觉右眼眶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倒抽一口冷气,捂着眼睛,半晌没能动弹。待那阵尖锐的痛楚稍缓,她放下手,那只明媚的杏眼,此刻却红肿得可怜。
她磨了磨后槽牙,盯着那张即使病中也难掩英挺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低声:“都只剩一口气吊着,劲儿还这么大。这一巴掌,我给您记下了。待你好了,咱们再慢慢算。”
药很快取来,淡褐色的药粉在温水中化开,散出清苦气味。
喜儿端来药碗时,瞥见章朝月侧脸上明显的红痕,右眼眶更是微肿,惊问:“月姐姐,你眼睛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快将人扶起,给他喂药。”章朝月半眯着右边眼睛,起身腾开位置。
瑶花同喜儿小心扶起李元影,试图用银匙喂药,奈何他牙关紧咬,神志昏沉,药汁尽数顺着唇角流下,沾染了衣襟。试了几次,皆未成功。他滚烫的体温透过中衣灼着瑶花的手臂,呼吸愈发急促。瑶花急得眼圈发红:“姑娘,这可怎么好?”
正坐在玫瑰椅上闭目养神的章朝月睁开眼,上前从喜儿手里接过药道:“把他身子垫高。”
瑶花将被褥卷起,塞入李元影肩背之下,让他头颈微微仰起。章朝月用银匙舀了半勺药,手上一使劲捏开李元影下颌,便要往嘴里灌。
“月姐姐,使不得!”喜儿忽然出声拦住她。
章朝月被这一声惊得手一晃,半勺药汁全洒在了李元影颈侧,顺着皮肤洇进衣领。她顾不上擦,急急抬眼:“怎么了?”
瑶花眼尖,已掏出帕子,三两下将李元影颈间的药汁拭净。
喜儿解释道:“这样灌进去,他牙关没全开,又昏着,药汁很容易呛进气管里。我……我知道个法子……”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也泛起红来。
章朝月心念一动,堡里孙大夫的儿子是喜儿自小定的娃娃亲,那孩子跟着他爹学医术,喜儿时常同他在一处,知道的法子应当靠谱。
“什么法子?快别磨叽了,人命危在旦夕,没什么不可说的。”
喜儿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用嘴……用嘴渡进去。一口一口慢慢渡,让药顺着喉头自己咽下去,才不会呛着。”
屋内瞬时静了。
瑶花站在炕前,垂眼盯着手里捏着的帕子,一言不发,喜儿也垂着头不敢看人。
章朝月端着药碗,目光落在李元影烧得通红的脸上。
她一个黄花大姑娘,活了十七年,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同自己爱的人花前月下,也曾悄悄设想过那些脸红心跳的时刻。可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嘴对嘴去喂一个陌生男子?心里头不是不觉得吃亏的,可人命关天,别无他法。遂将心一横,嘴唇凑到碗沿,给自己壮胆般吐出两个字:“我来。”
“小姐!”瑶花上前一步,揪着她的衣袖,小脸绯红,“这如何使得?男女授受不亲,您还未出阁呢。”
章朝月睐她一眼,“那你来?”
“我……”瑶花目光扫过炕上那张陌生男子烧得赤红的脸,又飞快缩回,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抿得死紧,只拼命摇头。
章朝月不再理会,垂下眼,含入一口温热的药汁,俯下身。
距离猛地拉近,男子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药苦,还清凌地陌生感。她屏住呼吸,一手捏开他下颌,闭上眼,睫毛颤了颤,终是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触上的那一刻,心头莫名一跳。
他的唇干裂滚烫,像是烧了许久的炭,而她的唇饱满柔软,是妙龄少女特有的温热湿润。药汁的苦味在唇齿间洇开,他却像久旱逢雨的枯地,本能地吮了一下。
极轻,极浅,却足够让她耳根猛地烧起来。
章朝月慌忙直起身,喘了口气,心却砰砰跳得厉害——方才那一瞬,他是不是动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产生了错觉,莫不是这人已经醒了,故意装昏占她便宜?她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伸手就在他脸颊上狠狠掐了一把。
没反应。
她又伸手翻开他眼皮,眼珠纹丝不动,仍是昏沉的模样。
她这才松了口气,确认他是真的没醒。
再看他喉结,方才确确实实滚动了一下,药也咽下去了。她心下一松,又含入第二口药汁。这次再俯身时,离他的脸那样近,他滚烫的呼吸又一次拂过她面颊,不知怎的,心跳得比方才还快些。
一碗药喂完,她心里七上八下,赶紧直起身,用帕子胡乱拭了拭自己唇边与他颊上沾染的药渍,别过脸,不再看炕上那人。
昏迷中的人并非一无所知。
混沌深处,有清甜的气息,像晨露渗入干涸的土壤,悄无声息地洇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
“温水帕子。”
瑶花与喜儿这才回过身,看见空空如也的药碗,眼底皆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两个小丫头将帕子打湿,一个替李元影擦拭脖颈,一个轻轻拭他的手心。
瑶花忍不住问喜儿:“你怎么晓得这法子?竟真有效。”
喜儿抿了抿唇,不说话。
章朝月漱完口,嘴角一勾:“还能有谁?自然是堡里那位‘小神医’教的她。”
瑶花笑望着喜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拉的老长。
喜儿脸颊飞上一抹红晕,手上动作也跟着乱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藏进帕子里去。
章朝月余光扫到了床上人,觉得这屋子闷得透不过气来,抬脚踅出屋子,身后,一个雪白的小尾巴颠颠儿地跟了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浑身一凛。耳根上残存的那点余温也被吹散了。
她信步走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下——哥哥平日讲课累了,喜欢背靠着它醒神。
她倚着干巴地树身,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寒月,呵出一口白茫茫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