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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以为你死了 ...
三更。雪停了。
萧宁从棺材铺的后窗翻出去,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她顿住,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听见,才贴着墙根往外走。
夜行衣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老沈攒下来的黑布,针脚细细密密,穿在身上一点风都不透。她一边走一边摸腰间那柄短刃,刀柄被她的汗浸得有些发潮——那是紧张,她承认。三年了,她在这条破胡同里装了三年老实本分的寡妇,洗衣做饭,见人低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她要进北镇抚司。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手指就忍不住攥紧。北镇抚司,锦衣卫的老巢。五年前,她爹就是被关在那里,关了七天七夜,等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成形了。她娘不让她们姐妹去看,可她偷偷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就一眼,往后五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萧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先绕到城隍庙后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中空,她伸手进去摸,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是她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一个逃出宫的太监手里买的,那太监说,这是当年宫里贵人们出宫私会时用的东西,做得精细,戴上没人认得出来。
萧宁蹲在树影里,把面具覆在脸上。
没有铜镜,她只能凭感觉调整边角。面具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死人的皮。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从现在开始,她不是萧宁,也不是沈娘。
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
内城的城墙比外城高出一丈,可难不倒她。
萧宁从小跟着她爹请的武师学过几年功夫,她爹说,女孩子家,不求打打杀杀,但得能护住自己。她那时候嫌累,现在想想,她爹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翻过城墙,落在一条窄巷里。巷口有只野猫,被她吓得窜出去老远。萧宁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才继续往前走。
北镇抚司在皇城东侧,占了好大一片地。萧宁伏在对面酒楼的屋脊上,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心里数着门口守卫的人数。
八个。
门前两排,执刀而立,甲胄上的雪都结了冰,人却纹丝不动。门内灯火通明,偶尔有人影匆匆走过。
萧宁盯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她爹被人从府里带走。那帮人踹开大门的时候,她正躲在屏风后面偷吃点心——那年她十五岁,还不懂事,不知道那一脚踹开的不是门,是整个太傅府的命。
她听见她娘在喊,听见她妹妹在哭,听见她爹说别怕,爹去去就回。
她爹骗人。
萧宁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是哭的时候。
她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寅时三刻。门口的锦衣卫换了一班,新换上来的那几个人,眉宇间带着熬夜的疲态,站着站着就忍不住往旁边歪一歪。
萧宁动了。
她没有从正面进去,绕到北镇抚司后巷。那里有一堵高墙,墙内是堆放杂物的院子。她取出飞爪,往上一抛,爪尖扣住墙头,借力翻了上去。
墙头积雪很厚,她伏在雪里,一动不动。
院内有两个守卫,在角落里打瞌睡。火盆里的炭火都快灭了,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两个人谁都没醒。
萧宁等了一会儿,轻轻落进院内。
落地的时候,她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声音。然后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档案室摸过去。
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
萧宁蹲下身,从发间取下一根银针。这是老沈教的。老沈说,他年轻时候做过木匠,也替人修锁,这世上的锁,十把里有八把是唬人的,真正难开的,是人心里的锁。
她不懂什么人心里的锁。
她只知道,这根针要是捅不进去,她就得死在这儿。
萧宁把银针探进锁孔,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拨动里面的簧片。
咔哒。
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
档案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宁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眼睛慢慢适应。高处有一个小窗,透进来一点雪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满屋子都是书架,一架一架,密密麻麻,全是卷宗。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墨锭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萧宁开始在书架间穿行。
她爹的卷宗应该在这里。当年那桩案子是皇上钦定的,从一品太傅,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没有存档。
她一排一排找过去,手指抚过卷宗脊背上贴着的标签。刑部存档的规矩是按年份和品级分类,永安元年的案子,从一品大员,应该放在……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第三排书架,靠墙的角落。
萧宁低下头,盯着书架底部的地面。
灰。
这里的灰不对劲。
积得很厚,一指有余,明显很久没人动过。可是——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灰面。灰下面有一道拖痕,很浅,但确实有。像是有人最近移动过这个书架,然后又推回了原位。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
萧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站起身,正要往后退——
吱呀。
门开了。
萧宁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呼吸。她只是站在书架后面,一动不动,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脚步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紧不慢,像闲逛。
那人走进来,没有点灯。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萧宁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轻响。她慢慢偏过头,透过书架的缝隙往外看。
雪光照进来,落在太师椅上。
一个人靠在椅背里。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玄色常服,袖口露出一截暗红的飞鱼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萧宁的手按在了腰间短刃上。
她认得那个扳指。
五年前,她爹被人从府里带走那天,那帮人里有一个少年。他骑在马上,靴底踩着她爹的手指碾过去,她爹疼得浑身发抖,他眼皮都没眨一下。那时候他手上戴着的,就是这枚玉扳指。
楚鹜远。
萧宁的掌心全是冷汗。
三米。这个距离,她有四成把握。
可她不能动。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等她?不可能。她三年来没出过一次差错,今夜的行动也是临时起意,除非——
“出来。”
那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可落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又冷又脆。
萧宁没有动。
楚鹜远也没有动。他依旧靠在椅背里,转着手上的扳指。
“第三排书架。”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你碰了那里。灰有两寸厚,整个北镇抚司,只有那个角落的灰,没人敢动。”
萧宁的心往下沉。
不是诈她,他真的知道她在那儿。她的手握住刀柄,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她站在书架边上,隔着五六步,和他对视。雪光照在她脸上,那道从眼睑划到嘴角的疤,清晰得触目惊心。
楚鹜远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五年了。”他说,“我还以为你死了。”
萧宁没有说话。她在看他的动作,看他身上任何一个可能暴露的破绽。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搭着椅背,腿微微曲着——
“别数了。”楚鹜远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杀不了我。”
萧宁的手指攥紧刀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砂纸磨过铁器。
“知道什么?”
“知道我活着。”
楚鹜远没回答。他垂着眼睛,继续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棺材铺,沈寡妇。”他忽然念出这几个字,念得很慢,“三年前落籍,说是南边逃难来的,丈夫病死了,改嫁给一个开棺材铺的老头。老实本分,深居简出,连街坊邻居都没见过几次她的脸。”
他抬起眼,看向她。
“藏得不错。”
萧宁没有说话。
她在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三天前?一个月前?还是——从一开始?
“你来这里找什么?”他问。
萧宁不答。
“让我猜猜。”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太傅府的卷宗?那封密信的原件?还是……我当年砍了你爹几刀,你想数清楚?”
萧宁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出手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短刃出鞘,雪亮的刀光划过黑暗,直取他的咽喉——
楚鹜远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柄刀便贴着他的脖颈滑了过去。萧宁甚至能感觉到刀刃擦过他皮肤时的那一点阻力,可下一秒,她的手被他扣住,用力一拧。
她吃痛,短刃脱手,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她被他按在书架上。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板,震得书架上的卷宗簌簌往下掉。他的手臂横在她颈前,压迫着气管,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两张脸离得极近。
近到萧宁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近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檀香味。
她忽然想起来,她爹也爱用这个香。
“五年不见,”楚鹜远低头看着她,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功夫倒是没落下。”
萧宁盯着他的眼睛。她恨这双眼睛,恨这张脸,恨他身上那股檀香味。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想起她爹被人拖着往外走的样子,想起她娘抱着两个妹妹的尸体哭得晕过去,想起她自己躲在密道里,咬着嘴唇,咬得满嘴是血,一声都不敢出。
“楚鹜远。”她一字一字叫出他的名字,像念一道索命的符咒,“你今天最好杀了我。”
楚鹜远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恨,看着她脸颊上那道疤,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忽然松开手。
萧宁跌落在书架底下。她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头,看见楚鹜远已经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太师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傅府的卷宗,”他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淡漠,“三年前就被人调走了。”
萧宁一愣。
“不是锦衣卫调的。”他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宫里。”
萧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宫里?
“你爹那封密信,牵扯的不止是他一个人。”楚鹜远靠在椅背里,转着手上的扳指,“你以为你是在查灭门案?萧宁,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宁从地上站起来。她没有去捡那把刀,只是盯着他。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楚鹜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下次,”他说,声音低下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推门出去。
风雪灌进来,扑了萧宁一脸。
她站在原地,听着门在身后合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一会儿是五年前那个雪夜,一会儿是这三年在棺材铺里的日子——缝不完的衣服,洗不完的碗,老沈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丫头,算了,别查了”。
算了?她怎么算?
萧宁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短刃。刀刃上沾了一点灰,她用袖子擦干净,插回腰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檀香味还在,是从他袖口蹭到她手上的。
萧宁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
萧宁从北镇抚司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没有直接回棺材铺。她绕到城隍庙后头,在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化了,又落,又化。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他在她面前放了活路。
为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清了他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刻了很多年。
那个字是——慈
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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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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