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郁路》小萍果

5、春节 无

　　那晚过后，期末很快到来。一切都格外平顺，姜郁路再度拿下年级第一，寒假随之而至。
　　即便放了假，姜郁路也没有片刻松懈。他每天都在预习六年级下册的内容，心头时时刻刻悬着顾虑，生怕小升初发挥失常，考不上重点学校。
　　春节来临，姜郁路难得不用去补习班。许久在外的父亲回了家，没人知晓他在城里从事什么工作，竟全款买下了一辆二手汽车。
　　爸爸与奶奶都格外高兴，这天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鱼肉、肉类与新鲜蔬菜一应俱全。
　　姜郁路望着两人的笑脸，又瞥了眼窗上新贴的“福”字，心底模糊地想，自己应也是开心的。
　　父亲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姜郁路心底生出几分不安，便早早回到房间写作业。直到深夜，屋外都没有传来动静，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躺上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姜郁路被叫醒吃早餐。父亲刚好用餐完毕，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递过来一个红包。脸颊被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姜郁路本能地戒备着，如同对这个陌生的红包一般，不敢轻易收下，心底藏着恐惧，生怕稍有触碰便招致呵斥甚至殴打。见他迟迟不肯接，父亲索性直接将红包往他怀里塞去。
　　“拿去花吧，今天我就走了。”爸爸对他道
　　姜郁路有些怯怯的点了点头，爸爸见到也没说什么只道“快吃饭去。”
　　听到号令的他终于得到解放，吃起了早餐。直到奶奶送爸爸出了门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飞快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打开红包。里面是三张百元纸币，整整三百元。对于年少的姜郁路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握着这笔钱，他既隐隐兴奋，又满心不安。思虑再三，他决定把事情告诉奶奶，交由她保管处理，否则被发现他好过不了。
　　这般想着，他拿着红包走出房间，递到正在拖地的奶奶面前。
　　奶奶瞥见红包，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拖把，拿起红包翻看。
　　“你爸给的？”
　　姜郁路心中纵始万般不舍，却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可接下来，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元，塞进红包中，又递回给他：“给你的就拿着，省着点花，我也不多干涉。回房间写作业去吧。”
　　姜郁路拿着红包回到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进笔记本里，随后拿出了自己的日记本。
　　写日记的初衷很简单，只是为了督促自己学习、整理所学内容。起初的文字枯燥乏味，大多只是记录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日子久了，这本本子渐渐成了他倾诉心事的老朋友。偶尔学业繁忙，他会忘记书写，因此日记的日期断断续续。
　　他翻看着过往写下的文字，还有时隔数月后自己写下的感悟，每次翻看，心底的烦闷都能得到纾解。
　　翻页间，他看到了一朵被压平做成标本的小花——那是陆金风之前送给他的其中一朵。他轻轻取出端详片刻，去找陆金风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将花放回原处、把日记本归置到书堆里后，他又重新低头刷题，仿佛方才的思绪从未出现过。
　　一直憋到傍晚，太阳缓缓沉落。姜郁路刷题间隙抬头，发现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压抑许久的心意再也按捺不住，他从红包里抽出一张百元纸币，起身走出了房间。
　　奶奶正好把饭煮好，姜郁路几乎用了最快的速度吃完，之后便对奶奶道“我去找陆金风问一下题。”
　　奶奶吃完抬头看了一眼他道“去吧，注意安全。”
　　姜郁路心头泛起一丝异样。这般温和关心的话语，他很少听到，更何况是在自己要去找朋友的前提下，这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温柔。但得到许可的他来不及细想，只应了一声“好”，便推门而出。
　　不知是太过兴奋，还是实在想念对方，他朝着陆金风家的方向飞奔而去，跑累了便停下喘息，休息片刻再继续向前。
　　来到陆金风家他平复了下因运动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后，才敲了敲门。
　　片刻后，房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米白色毛衣、长发及腰、气质温柔的女士。
　　自从之前陆金风生病后，姜郁路也曾来过这里几次，只是停留时间很短，从未见过这位女士。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反复确认后，才确定地址无误。
　　对方或许见他迟迟没开口，便轻声问“是找小风的吗？”
　　房内也传来陆金风声音“有人找我？”
　　姜郁路眨了眨眼本想说句“对的，姐姐。”可没好意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女生笑了声不禁蹲下身摸了摸他头道“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孩啊？”
　　直到陆金风走过来看见是姜郁路有些惊喜，然后拉起他躲开了那女生的摸头道“妈妈别摸了，他发型都乱了。”说着还给姜郁路软塌塌的头发整理了下。
　　“唉！我摸一下怎么了？他也没躲啊，这么护着？”
　　“你不懂啦！回家再陪你，我要陪他去玩了。”他说着便想拉姜郁路走。
　　“等等。”陆金风妈妈叫住了他，之后进屋拿了两条围巾，递给陆金风一条，又将另一条搭在姜郁路颈间，认真帮他围好。
　　姜郁路也没想对方会给自己围，眨了眨眼，最终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句“谢谢姐姐。”
　　她听到笑了笑又摸了摸姜郁路头发之后道“去玩吧，小心路滑，早点回来。”
　　陆金风应了声“好。”便拉着姜郁路下了楼。
　　直到双脚踩在积雪之上，姜郁路才恍然惊醒——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陆金风的母亲真的送给了他一条围巾、给予了他温柔的照料。从未感受过这般母爱的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姜郁路？”许是见他发呆陆金风试探叫了声。
　　他回过神，看过去眼睛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陆金风“咳”了几声道“没...没事，就想问问你找我干嘛？”
　　被这一提醒，姜郁路想起此行的目的，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百元纸币：“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我们一起去小卖部好不好？
　　话音刚落，陆金风便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行啊。”
　　一路上，陆金风时不时逗弄姜郁路。小孩心性本就藏不住情绪，姜郁路被逗得心绪微动。走到小卖部门口时，陆金风轻声道：“你笑起来很好看。”说完便率先走进店里。
　　姜郁路愣在原地，耳朵悄然发烫，随即也跟着走了进去。
　　进店后，姜郁路环顾一圈，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老板向他推荐新款烟花与爆竹，他才拿起几盒盒装摔炮。
　　陆金风手上则拿着大大小小的烟花问了句“你就拿这点？”
　　姜郁路点点头说了句“不知道玩什么？”
　　向他推荐许久的老板“......”
　　“行。”陆金风回了句，将自己拿的一大堆东西放柜台道“老板结账。”
　　姜郁路攥紧口袋里的一百元，等着老板核算完毕，便准备递出钱来。
　　“五十六。”老板话音落下，两张百元纸币已经递到眼前。
　　“你们是分开结账吗？”老板见状有些迟疑。
　　“不用，都算在我这里就好，叔叔不用管他。”陆金风抓住机会，将钱递得更靠前。
　　见到自己钱被拿走陆金风才松口气，看向旁边的人道“收回去啊，今天我买单，你的自己花在刀刃上吧。”
　　“什么刀刃？”姜郁路不解问
　　“比如用来给自己增食，你看看自己这么瘦，看着就不好。”
　　姜郁路默默收回手，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他攥紧口袋里的纸币，一言不发。等老板找完零钱，陆金风拿起东西“走吧。”
　　姜郁路被他拉着，一直走到处较为空旷的地方。随后陆金风点燃了一支烟花，塞进了他的手中，趁着火星未灭又点了一支。
　　姜郁路从未玩过烟花，心中满是新奇，可又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直到陆金风的声音传来“姜郁路。”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一束喷泉样式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可他的目光却落在陆金风身上，莫名觉得，陆金风的眼底盛着漫天星辰，格外耀眼。
　　陆金风走到自己面前问“你来吗？”
　　姜郁路回过神终于反应过来，忙摇头道“不要...”
　　陆金风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恳切央求“我一个人玩太无聊了，两个人一起才有意思。
　　看着他略带委屈的模样，姜郁路不忍拒绝了，便轻轻点头。下一秒，一根竹制样式的手持烟花递到了他手中。
　　点燃后，烟花如同豌豆射手一般，一下下喷射出光亮。陆金风在一旁提醒：“把它举高一点，朝着天空放。”
　　姜郁路依言将烟花抬高，一簇簇光亮在漆黑的夜空绽放。不知不觉间，四周聚拢了不少陌生的大人与孩童。
　　人群之中，陆金风性格开朗，很快和周围的人嬉闹起来，在人群里穿梭，没多久便不见了踪影。姜郁路找不到他，便独自走到角落玩起了摔炮。
　　摔炮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这块地是姜郁路发现唯一没雪的地儿，只是没雪的同时也同样远离了陆金风，他想着不满的将剩下的摔炮一股脑丢地上然后拍拍手又走上了雪地。
　　“姜郁路。”
　　有人唤着他的名字，快步朝他跑来。
　　姜郁路刚踩进积雪，还没回过神，便被人紧紧抱住。来人语气满是担忧“没事吧？为什么躲到这么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春节期间外面有人贩子？”
　　姜郁路在温暖的怀中摇了摇头才“这里没雪，可以玩摔炮。”
　　陆金风猛地推开了他，想去扶他的肩膀，或许是动作太仓促且没有预兆。姜郁路身形不稳向后踉跄，陆金风伸手去揽他的肩膀想要拉住，却也跟着失去平衡。两人一上一下，一同摔落在积雪之中。
　　姜郁路第一感受是：好像并不疼。他抬眼看向陆金风，对方正撑在雪面上，避免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抱歉...疼吗？”陆金风问着看向身下的人，姜郁路也在看自己眼睛眨了下，之后又变得一眨不眨的，似乎因尴尬呼吸都缓了下来。
　　陆金风看了会才想起他背后是雪，怕他冻着立马起来了，许是急了些他心跳跳的有些剧烈。
　　两人放完剩余的烟花，准备各自回家。陆金风提出要送他，被姜郁路婉拒。走到陆金风家楼下，姜郁路主动抱住了对方，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那张百元纸币，悄悄塞进了他的口袋。
　　陆金风轻笑了声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抓到一只往我口袋放钱的胆小鬼怎么办？”
　　姜郁路闻言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想要松开手。陆金风却收紧手臂抱住他，继续说道“把钱存起来，然后好好吃饭，把我们的胆小鬼养得结实一点，好不好？”
　　说完，陆金风松开手道“再见喽！你路上小心。”
　　刚刚如幻觉般，姜郁路点头“嗯”了声，便呆呆的看对方上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