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狱》拔毛哥与琳犀

1、第一章：全民女神 全网吃瓜：

　　2023年。
　　10月18日，晚上8：40，临江市轨道交通车厢内。
　　疲惫的《临江晚报》记者方博文，刚刚结束一天的扫街采访任务。
　　27岁的他，穿着运动品牌套装，染成棕色、带点波浪的过耳长发，斜靠在车厢角落打盹，眼看口水快要流出来，手机闹钟却吵醒了他。
　　20分钟后，即将召开编辑部晚间报稿会，方博文神了一个懒腰，戴上耳机，将手机架在背包上，提前连好了会议软件。
　　此刻，车内广告屏上正在播放国内经济新闻，主持人播报的流量经济数据十分喜人。“我国互联网行业在去年的经济总收入，达到10万亿元……短视频平台借助流量为商家赋能，构建消费闭环……”
　　车厢内每一个玩手机的乘客，都是这份报告中的一个数据。
　　但作为传统媒体新人的方博文，听到这些却有些不是滋味。研究生毕业、刚入职报社三个月的他，早已深刻意识到互联网给新闻人带来的变革和压力。
　　正听着，新闻忽然中断了，画面被强势的切换到了另一个看起来温馨且唯美的场景。
　　“各位粉丝宝宝，又见面了，爱你们！”
　　直播台前，顶流女主播莫莉已经优雅的端坐在那里。
　　她穿着纯白紧身连衣裙，与匀称有致的身材相得益彰，即使坐着，吸引力也已经溢出了屏幕。
　　美女当前，打瞌睡的年轻人们开始振作精神、目不转睛。唯独方博文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又多了些酸楚的羡慕。
　　本月，恰逢临江市头部企业青绿集团六周年司庆，这只豪横的独角兽包下了整个城市轨道交通的视频广告黄金时段，旗下百名流量主播轮番上阵，与民同庆。
　　莫莉是该平台今年力捧的头牌，半年内涨粉数百万的全民女神。尽管近期网上又冒出些她的八卦负面，但这更像是新的流量增长点。
　　“今天，我要跟大家聊一个有意义的话题，跟青春、梦想和命运有关。”
　　莫莉开启了话题，声音温柔而甜美。
　　“在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大学时代，青春、阳光、友谊、希望，但也有一个巨大的遗憾……”
　　莫莉微笑的讲述，她抛出的“遗憾”，立刻引起评论区的猜测。
　　“好奇怪，唯独没提爱情？”
　　“实锤了，被男朋友甩了！”
　　“不会是四级没考过吧？”
　　“谁伤害了你，报名字和地址！”
　　“被教授潜规则？”
　　……
　　莫莉认真看着屏幕中的留言，她盘在脑后的发髻似乎有些松动。
　　举手投足间，她侧过脸去，轻轻取下发夹，让乌黑的秀发飘逸的顺滑下来，更若仙子一般妩媚动人。
　　就这么惊鸿一瞥，直播间就在各种打赏特效中“爆炸”了。
　　背后可能是富二代的两包烟钱，也可能是普通打工人辛勤一天的劳动成果，纷纷化作了对女神的献祭，和自己在内心的某种成就感。
　　一番胃口吊足之后，她终于话锋一转，分享起了往事。
　　“我最遗憾的瞬间，是亲眼看到同宿舍一位成绩优异的同学，因为交不起几千块钱的学费，告别了大学校园。”
　　画面中，柔美的眼神多了点忧伤。她有些哽咽，拿起可爱的卡通保温杯喝了几口黑咖啡。下咽得有些辛苦，咖啡的苦味，也伴着西施皱眉的唯美表情溢出了屏幕。
　　“我们是好朋友，她以所在县城第三名的成绩考到我们大学，很优秀。但却因为学费，放弃了用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至今记得，她坐火车离开时的忧伤背影……”
　　莫莉继续讲着她的故事，又轻轻喝了几口咖啡。
　　“我一直在思考，她为这几千块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讲到这里，莫莉用左手举起了一面印有“大唐助学基金”LOGO的公益广告手牌。
　　“所以，非常感谢平台给我这个机会，和大家一起去帮助那些遇到困难的大学生……”
　　“可惜，当年我没有能力帮她……希望这位同学，我的朋友，看到我今天的直播，能明白我说的这些话……”
　　车厢内不远处，坐着的一对二十几岁的情侣，他们看莫莉的眼神，则是另一种与方博文不同的羡慕。
　　“老公，咱们每天朝八晚六，这么累也连房子首付都挣不上。要不我也辞职做主播吧？”
　　“我看行，你模样也不差啊，肯定行！”
　　“但是我不会写脚本……”
　　“怕啥，做视频号又没有门槛，只要你豁得出去，哈哈……”
　　“滚！”
　　方博文听得轻轻叹了口气。喜欢钻牛角尖的他，始终没有想明白三件事情。
　　第一，为什么《临江晚报》由几十名持证记者组成的采编团队，每天的新闻流量还不如网络主播在直播间里聊几分钟天？
　　第二，现实中那些精打细算、打工过日子的年轻人，和直播间中貌似财富自由的年轻网民，到底是不是同一拨人？
　　第三，为啥自己学了多年的新闻理论和专业门槛，在这个时代显得这么的不值一提？
　　地铁减速进站的顿挫感，拉回了方博文的思绪。车厢内外人头攒动起来，到站提示语音也带着“青绿视频”的冠名。
　　或许是状态不好，莫莉看起来有些疲倦，又喝了几口苦咖啡提神，皱了皱眉头，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直播间……还差三千人突破10万，宝宝们……继续加油，突破10万人，我会给大家一个惊喜……”
　　“都上线了没？人齐了就报选题。”
　　线上例会开始了，耳机中传来编辑部主编吴伟的声音，他一向言简意赅，不说废话。
　　方博文的眼神匆忙从莫莉身上挪开，用左手捂着耳机，右手捂着嘴巴，生怕周遭的嘈杂引起吴伟的反感。
　　吴伟是方博文进报社实习就跟的老师，也就是师父跟学徒的关系，一向对他要求严格，三句话讲不出所以然，必然少不了被老吴在群里一顿输出。
　　其他同事开始报稿了，方博文却开始紧张起来。因为他今天扫街一无所获，根本无选题可报。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仰头，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口冷气吸进去，竟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方博文抬起的双眼，正好与屏幕中的莫莉四目相对。
　　此时的她，美丽的脸颊上消失了红晕，像胃疼似的俯下身体，逐渐苍白的面部，肌肉有些抽搐，眼神中透射出痛苦和悲凉，紧紧盯住前方。
　　然后，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伸向前方的保温杯，在剧烈抖动中把水杯打翻，流出了褐色的咖啡液体。
　　“我……好难受……我……”
　　莫莉努力张着嘴，却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来，已经完全苍白的脸上，眼角流出两行泪水。
　　突如其来的诡异画面，让车厢内一片哗然，身边的年轻夫妇不由自主的发出齐声惊呼。
　　画面中，镜头外已经冲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工作人员去拉莫莉，此时的在线观看人数显示在十万零二千，并且正以每秒上百的速度继续上升。
　　“方博文！方博文！”耳机里突然响起吴伟刚烈的咆哮声，“又在走神吗？赶快报稿子！”
　　方博文一直憋着的那口大气，如应激反应一般长吐出来，声音颤抖的回答，“我的妈呀……我……我，我要报一条大新闻……”
　　画面里，最后一个镜头，莫莉已经摊在了桌子上，美丽的头颅沉甸甸的压在“大唐助学基金”的公益广告牌上。
　　紧接着，直播的信号中断了。
　　“什么大新闻？”吴伟在耳机里敏感的问道。
　　“一个女主播出事了……感觉像是……中毒！”方博文依然惊魂未定，说话结巴。
　　“不要急，说清楚，怎么回事？”吴伟继续问道。
　　“我亲眼看见她倒下的……会不会是她喝的东西有问题？忽然就不行了……”
　　方博文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用手机调出了莫莉社交媒体的个人简介，对着电话继续说道，“就是那个很火的莫莉，个人粉丝已经快一千万了……”
　　“你马上打听，她被送去哪个医院，赶紧过去……”吴伟安排道。
　　“真的挺吓人……不会是有人投毒吧？”方博文没有理会吴伟的安排，继续自言自语，忽然，他再次惊呼，“我去！等一等……师父……真是奇了怪了……等等……”
　　“她的社交媒体，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就在几秒前……她不是昏迷了吗？怎么可能？”
　　在方博文手机打开的莫莉社交媒体中，一个最新的动态已经显示了出来。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看起来很瘆人的图片。
　　图片看起来像是一页笔记纸的一角，上面有一个鲜红字体的莫莉签名，签名之上，还被按下了一个残缺但醒目的鲜红指印。
　　这张图片的发布时间，是21点06分，在莫莉倒下的一分钟之后。
　　是夜，全民女神莫莉的倒下，迅速成为席卷全网的话题。
　　午夜，热搜榜上前几位均已被“莫莉”占据，点击率最高的标题是：《全网吃瓜：全民女神假死博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