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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缂丝绣春 ...

  •   蚕种孵化的那几天,沈缂缂几乎睡在柴房。
      每天天不亮就跑去摘桑叶,把最嫩的新芽留给刚孵出的蚁蚕。
      春桃从最初的不解到默默支持,有时还会帮她打掩护。
      毕竟一个大家闺秀整天窝在柴房,传出去实在不像话。
      第七日午分,当竹匾里终于出现第一片被啃出细密小洞的桑叶时,她激动得差点把春桃摇晕过去。
      “成了!”她指着那片叶子,眼眶都有点发热,这可是她在大梁赚到的第一笔“产业”。
      柴房简陋,为了控制温度湿度,沈缂缂天天蹲在里头守着。
      三日后,春桃急匆匆跑来:“小姐,二小姐往这边来了!”
      她慌忙扯过粗布盖住竹匾,随手抓了把扫帚装模作样扫灰,门帘一掀,沈溪捏着帕子捂鼻跨进来,眼里满是嫌弃。
      沈溪捏着帕子,嫌恶地皱眉:“长姐躲在这破柴房做什么,脏死了。”
      沈缂缂垂眸掩去眼底冷意,一见这种白莲花,心里十分不爽,手握扫帚,往空中抛,砸中沈溪的脸。
      沈溪尖叫着跳开,帕子都掉了。
      沈缂缂眼神里透露无辜,语气带着单纯:“手滑,二妹你没事吧?”
      沈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一向唯唯诺诺的长姐居然敢动手?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疯了不成!”
      沈缂缂眨眨眼,一脸无辜:“哎呀,手滑了而已,二妹你不会介意的吧?”
      沈溪气急败坏,扑上来就要撕扯她的头发,沈缂缂侧身一闪,顺脚绊了她一下。
      噗通,沈溪整个人扑进稻草堆里,头上还挂了几根枯草。
      沈溪狼狈地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头发散乱,钗环歪斜,活像个疯婆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缂缂:“你,你给我等着!”
      一道沉重的步伐,正巧无尔息的向沈缂缂身后靠近,沈缂缂感觉身后一凉,下意识回头,一位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她眯起眼,还没看清来人,就听沈溪带着哭腔扑了过去:“裴哥哥!长姐她欺负我!”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惊恐掺杂着喜欢的感觉,让沈缂缂心里咯噔一下,原主对他产生过害怕。
      裴珏扶住沈溪,目光却落在沈缂缂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刀,一字一句道:“沈、缂、缂。”
      沈缂缂指尖微微收紧,就是这个人,前世亲手将她推入湖中。
      她垂眸掩去眼底恨意,再抬眼时已是淡然。
      裴珏冷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警告:“沈缂缂,我劝你识相点,裴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沈缂缂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淡淡地瞥了裴珏一眼,语气平静:“裴公子多虑了,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哪敢招惹裴家。”
      裴珏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他印象中的沈缂缂唯唯诺诺,可眼前这人,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刺眼。
      沈缂缂心里莫莫的翻了个白眼,心想:渣渣,恶心,太恶心了。
      裴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
      他松开沈溪,往前逼近一步。
      “柴房养蚕?沈大小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下等活计了。”
      沈缂缂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裴公子管得真宽,我养蚕碍着你了?”
      裴珏嘴角微勾,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迫她抬头:“有意思,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缂缂胃里一阵翻涌,前世被推下湖时的窒息感猛地涌上来。
      她猛地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裴公子,请自重。”
      裴珏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似乎在重新打量她。
      沈溪见状,赶紧挽住裴珏的胳膊撒娇:“裴哥哥,咱们走吧,别理她。”
      沈缂缂冷冷看着两人,心想:狗男女,赶紧滚。
      碍事的人走后,松了口气。
      她掀开粗布检查竹匾,蚕宝宝们还在沙沙啃着叶子,没被刚才的动静吓着。
      春桃心有余悸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裴公子好像起疑了。”
      外头日头正毒,沈缂缂换了身素蓝布衫,带着春桃抄近路往西市走,据说那边铺子租金便宜。
      穿过一条窄巷时,迎面撞上个挑担的货郎,她侧身让路,担子上晃过一抹熟悉的靛蓝色,是缂丝。
      沈缂缂脚步一顿,叫住货郎:“这位大哥,你担子上那匹蓝色的是什么料子?”
      货郎放下挑子,扯开一角给她看:“娘子好眼力,这是缂丝,西域来的稀罕物,十两银子一匹呢。”
      她指尖摩挲过织物边缘,嘴角微微扬起,果然,大梁根本没人认得真正的缂丝。
      沈缂缂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好奇:“这么贵?大哥,你这缂丝从哪儿进的货呀?”
      货郎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是个西域商人抵债给我的,说是什么“贡品边角料”,我瞅着花色新鲜就收着了。娘子要?五两拿走。”
      沈缂缂差点没绷住,贡品边角料?这商人忽悠功夫倒是一流。
      她摇头失笑:“三两,卖不卖?”
      货郎嘬着牙花子半天,最后一跺脚:“成!就当交个朋友。”
      她摸出袖中最后几块碎银递过去,把那匹靛蓝缂丝往怀里一卷,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抱着那匹缂丝拐进西市,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春桃踮脚瞅了瞅,回来报告:“好像是哪家公子在教训铺子掌柜,围观的人可多了。”
      沈缂缂本不想凑热闹,偏偏人群挤着她往里走,一位玄袍公子背对着众人,正把一匹绸缎甩在柜台上,声音冷沉:“这种次品也敢挂‘一等’的牌子?”
      那公子转过身来,沈缂缂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呼吸漏了一拍,剑眉星目,气质清冷,像极了现代博物馆里那幅古画里的人。
      他目光扫过来,在沈缂缂怀里的靛蓝织物上停了一瞬,微微挑眉。
      那公子目光在她怀中的靛蓝织物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姑娘也懂织造?”
      沈缂缂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缂丝,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这人眼神太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她斟酌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略知一二。”
      那公子似乎来了兴趣,目光落在她怀中的靛蓝织物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缂缂迟疑了一瞬,这人来历不明,但方才他那句“次品”说得内行,或许是个机会。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街角茶馆的雅间。
      雅间内,那公子开门见山:“在下萧景珩,方才见姑娘对这缂丝似有研究,我在少爷需要缂丝。”
      红色铃铛窗帘隔外,侧窝躺着一位长相妖丽的男子,眉间朱砂印记,经商商人柳青鸾。
      柳青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尖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桃花眼斜睨过来:“小丫头片子,懂什么缂丝?”
      萧景珩跪下来,双手环拳,语气带着自责:“请少爷责罚。”
      柳青鸾从床上下来,穿上红色绸缎做成的靴子,慵懒而又懒散的漫步而来。
      柳青鸾走上前,挑起沈缂缂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倒生得一副好模样,你说会缂丝?会什么,绣花?”
      他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往那匹缂丝上一挑。
      “敢不敢接我这针?”
      沈缂缂瞥了眼那枚银针,不躲不闪,反而微微一笑:“针太细了,柳公子若真想考校,不如换把纬刀来。”
      柳青鸾眯起眼,忽然拍手三下。萧景珩从墙角取下一柄窄口纬刀,刀鞘古朴,显然有些年头了。
      柳青鸾把刀往她面前一推,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会开经面吗?”
      沈缂缂接过纬刀,指腹摩挲过刀鞘上的纹路,是明代官造作坊的款识。
      她抬眸看向柳青鸾,语气笃定:“双轴四经绞,柳公子这刀,怕是万历年间苏州织造局的旧物吧。”
      柳青鸾眼底的慵懒褪去几分,桃花眼微微眯起,万历年间苏州织造局的旧物,这丫头居然一眼能看出年代和用途。
      他收起玩味的神情,亲自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丝帕。
      “那便试试,这帕子经线断了两股,能接上便算你过关。”
      沈缂缂接过丝帕,指尖拂过断口,是四经绞罗马组织,断在连接处。
      她抬眸看向柳青鸾,语气平静:“半刻钟。”
      她挽起袖口,露出素净的手腕,将丝帕绷上绣绷。
      纬刀出鞘的瞬间,指尖捻线的动作忽然变了,不再是女子绣花的软绵绵,而是像拨弦般利落干脆。萧景珩瞳孔微缩。
      这握刀的姿势,分明是缂丝里最难的“双面异色”技法。
      半炷香后,沈缂缂剪断最后一根线,将丝帕翻转过来,断口处浑然天成,正反两面纹路分毫无差。
      柳青鸾接过丝帕翻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这铺子,正缺个管事。”
      柳青鸾将丝帕收入袖中,桃花眼尾上挑。
      “工钱好说,不过我这儿不养闲人,你得先帮我解决一桩麻烦事。”
      沈缂缂挑眉:“什么麻烦事?”
      柳青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城北有家绸缎庄截了我三成货源,你替我去会会那掌柜,放心,不用你打架,把他那“贡品缂丝”的幌子拆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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