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漫漫长》柏絜

1、第 1 章 出分前

　　出分前的日子无疑是煎熬的。

　　刚中考完的那几天，纪凝星玩都没法儿安心玩。

　　只能焦虑地玩，难耐地玩，惶恐不安地玩。

　　出分的消息是从班级群里传出来的，一个同学往群里贴了自己的分数表。班主任立刻冒泡号召大家去查分，那架势，活像起义动员。

　　纪凝星原本正趴在床上拼拼图，见此立刻滑下床，推开门朝楼下大喊了一声“出分了！”，然后窜到电脑前狂摁开机键。

　　电脑屏还在显示开机动画时，爸妈和程姨已经都进来了。

　　在四双眼睛火热地注视下，纪凝星颤抖着手点进江城招考网，输入自己的学号。

　　屏幕闪了一下，一片空白。

　　卡了。

　　也能理解，毕竟或许全江城的考生都在这瞬间点击了“查询”，网线堵车也是正常的。

　　但纪凝星实在是冷静不下来，他摁在鼠标上的两根手指飞快交替虚点，深吸了口气。

　　“冷静点，儿子。”其父刘承恩双手抱胸，看似镇静，实则一直在高频抖腿，“你这一年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无愧于你自己。”

　　其母纪岚翻了个白眼，拍拍儿子的肩道：“别听你爸泼冷水，你肯定能考上，实在考不上妈给学校捐教学楼也要让你上。”

　　程姨又担心纪凝星考不上，又心疼孩子遭了罪，软声道：“阿姨炖了藕汤，凝星你晚上多喝两碗。”

　　纪凝星已经完全把外界声音屏蔽掉了，他满心满意扑倒了电脑上，望着空白的屏幕，企图在上面盯出花来。

　　退出、查询、退出、查……

　　有字了！

　　身后三人连忙凑近，但屏幕被纪凝星挡了个严实，他们只能看到纪凝星背脊一僵，然后突然蹦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纪凝星疯了一样在房间里窜了个来回，跳到床上把床头玩偶都抛得乱七八糟，然后又跳下床给了三位长辈们一人一个拥抱。

　　他激动得脸庞通红，眼眸晶亮，一边抱一边致辞：“感谢爸妈，感谢程姨，感谢初中的各位恩师……”

　　以及最该感谢的那位……

　　想到那个人，纪凝星夺门而出，半途跑掉了拖鞋，他单脚蹦回来把鞋挂脚上，像只脱缰的二哈跑下了楼。

　　三位长辈还挤在电脑面前，辨别着那几行苍蝇小字。

　　姓名：纪凝星

　　总分：625分

　　“嚯！”

　　.

　　刚出家门，纪凝星就一眼锁定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高挑身影。

　　刚开始抽条的少年身形看起来格外单薄，黑T恤加牛仔裤，一看就知道也是刚从家里出来的。

　　他拿着手机点点点，估摸着是在给纪凝星发消息。

　　纪凝星偷笑，放轻了脚步从怒放的栀子花旁绕到少年后面，没惊动目标。

　　他拍了下目标的左肩。

　　成功的偷袭！

　　像记忆里重复过许多遍的动作一样，少年下意识向左转头。纪凝星闪身到他右手边，等人又转回来时一歪身，笑着撞进他视线里。

　　“黎霁安，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长记性？”纪凝星大笑起来。

　　黎霁安手一晃，差点没让手机飞出去。他看到纪凝星，下意识想露出笑容，眉毛刚扬起来就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咳了两声，尽量委婉地问：“你看群了吗？”

　　纪凝星灵机一动，佯装无知道：“什么群？”

　　“哦，你说班级群吗？我看了，怎么了？”纪凝星垂下眼，声音闷闷的。

　　“那你……”黎霁安显然有些心急，但一看到纪凝星失落的样子，他像是猜到什么。

　　“没事，什么都没有。”黎霁安大脑飞速运转，“要不要去我房间玩？新买的游戏机到了，你上次说想要的那个。”

　　哈！之前不还说那游戏没意思不买吗，现在被我诈出来了吧！纪凝星窃喜。

　　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晒，纪凝星转身往家里走，以免被人看到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不要。”

　　黎霁安自动跟随。

　　“去吧，小冰柜的零食也新添了，你想吃雪糕吗？”

　　纪凝星叹了口气：“我想在你房间开着空调吃火锅。”

　　黎霁安想也不想就点头：“行。”

　　纪凝星脚跟一转，向院门走去：“我想今天通宵把新游戏打通关。”

　　黎霁安口不择言就点头：“行。”

　　“我考了625。”

　　黎霁安点头点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脚步一顿，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纪凝星撞了下黎霁安的肩膀，笑嘻嘻地跑到街对面：“你可说了行，可不准赖皮哦！”

　　黎霁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天晓得他差点就跟他爸打电话说要转学了。

　　“能上二中吧？”

　　“应该行吧，按以前分数线和老师他们预测的分数线算应该能上。”纪凝星想了没两秒就不想了。

　　开玩笑，他这已经考出自己初中这三年的最高分了，数学甚至头一回上了三位数，已经够了不起了。

　　要这还上不了二中，就让纪岚女士去给二中捐教学楼吧，反正他怎样也要跟黎霁安上同一所高中。

　　“对了，你考了多少分？”

　　“658。”黎霁安还在纠结以纪凝星的成绩上二中的概率有多大，闻言随口道。

　　“？”纪凝星回头瞪他。

　　黎霁安浑然不觉，他此时思维高度活跃，□□宛若行尸。要不是他一直跟在纪凝星后边，估计走路能撞树上。

　　纪凝星和黎霁安从小住对门，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黏着对方一起玩，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同学老师们都知道他俩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

　　纪凝星脑子其实挺灵光，但就是爱玩，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高中没法和黎霁安一起是在刚初二的一节课上，班主任给他们讲上届毕业生的升学率，重高录取分数线和普高的录取分数线分差刚好就和他跟黎霁安成绩的分差差不多。

　　这一下就敲响了纪凝星心中的警钟。他深思熟虑一下午，回家后把自己的游戏卡带、漫画书啥的都打包扔进了爸妈书房，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争取和黎霁安考一个高中。

　　此誓一出，最高兴的就是黎霁安本人。

　　和纪凝星正相反，黎霁安是个非常自律且未雨绸缪的人。他初一时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目标高中，自然而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眼看着初中生活过半自家竹马还是考那几百分，说不心急是不可能的。

　　但纪凝星每次玩的时候又是真的很开心，黎霁安好几次酝酿半天想劝学，一看到纪凝星的笑脸就舍不得说出那句“你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吧”了。

　　纪凝星把好好学习的雄心壮志告诉黎霁安那天，黎霁安高兴得晚上没睡着。前半夜写了三张数学卷子冷静冷静，后半夜根据纪凝星目前的成绩制定了一份完备的学习计划表，同时黎霁安自己充当着纪凝星的小家教老师，一对一量身定做教学内容。

　　好在纪凝星虽然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很三分钟热度，但其实是个认定了目标就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经过两年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学习，他成功考出一个达到了黎霁安目标高中往年录取分数的成绩。

　　好不容易考完了毕业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地把这两年自己没打的游戏没追的番补回来，反正成绩已经出了，再怎么多想也改变不了结果。

　　刚进黎霁安家里的院子，一只小萨摩耶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纪凝星把狗抄起来抱怀里，熟门熟路进屋上楼推黎霁安卧室的门。黎霁安从厨房拿了一瓶可乐，晚一步进卧室，就看见纪凝星趴在他床上伸长了手够床那边的数据线，够了半天也没碰到，他也是懒，不愿挪身。狗也在床上。

　　纪凝星也是神奇，进他房间五分钟不到就能把房间弄乱，脱下的外套搭在椅子上，床单也弄皱了，被子掀起一个角，床边鞋子乱飞。

　　黎霁安把可乐放床头柜上，顺手把充电器递给纪凝星，狗也被抱起来放地上，绕着床脚哼哼唧唧地撒娇。

　　“哎，说起来你给他起名字没啊。”纪凝星给自己电量变红的手机充上电。

　　狗被领回来不到一个月，但看起来已经自然地融入这个家了，此时正叼着纪凝星的拖鞋疯狂甩头。

　　黎霁安拎起外套挂衣架子上，又从狗嘴里救下拖鞋，忙得不可开交。

　　“还没，你起一个吧。”黎霁安对起名这事没什么执着，纪凝星问这话之前他一直管这只萨摩耶叫“狗”。

　　纪凝星翻过身躺着，翘起二郎腿笑得不怀好意：“我们叫他皮蛋吧。”

　　“为什么？”

　　“皮蛋是黑色的。”

　　“？”黎霁安更不解了，不过纪凝星的脑回路有多清奇他也清楚，“也行。”

　　“真的？我开玩笑的。”纪凝星坐起来，注视着萨摩耶，苦思冥想半天宣告放弃，“就叫皮蛋吧，我也没别的灵感了。”

　　电视很久没被用来打游戏，手柄就被拆下来塞抽屉了。黎霁安重新把它接上，调试按键。

　　纪凝星从床边流淌下去，和黎霁安一起坐在地毯上。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开始播放剧情动画，纪凝星一边摩挲着手柄按键，一边偷看黎霁安。

　　从进黎霁安家开始，他就没在房子里看见除了皮蛋之外的活物。黎霁安家很冷清，他一直知道，但他没想到都初中毕业了黎霁安的爸爸也不回来看看儿子。

　　刘承恩早在中考前就已经计划好了等他考完就全家一起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当时纪凝星还很兴奋地和黎霁安赌誓说中考一定要考好，到时候一家人就能开开心心的出去玩。

　　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等他走了，黎霁安就得一个人度过孤独的两个月假期。

　　纪凝星有点想邀请黎霁安跟他们一起去，但又怕黎霁安看到他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触景生情反而难过。

　　“怎么了？”黎霁安头也不转地问，“有什么事说。”

　　“哇！安安你有读心术吗？”纪凝星睁大眼。

　　纪凝星眼睛本来就大，刻意睁眼更显得圆润，被屏幕反光映得黑亮，像阳光下的玻璃珠。

　　人真的能这么了解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吗？难道说黎霁安有读心术？他的竹马难道是天选之子！

　　有道理哎，黎霁安长得帅，成绩好，又有读心术，妥妥的小说男主啊！纪凝星的中二之魂熊熊燃起，给自己脑补得嘿嘿笑。

　　黎霁安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压着无奈的笑意：“我不会读心术，就是比较懂你。”

　　确实，黎霁安每次都能很快get到纪凝星心里想的事，精准度和读心术也相差无几了。

　　“嗳，就是......”纪凝星斟酌了一下用词，想着稍微委婉一点提这事，“你滑过雪吗？”

　　黎霁安思考了两秒，了然：“你想我陪你一起去阿尔卑斯山。”

　　黎霁安就是有读心术吧！

　　纪凝星疯狂点头，熟练地抱住黎霁安胳膊开始撒娇：“陪我去嘛，不然我到时候肯定得跟爸妈捆绑着，他们不让我自己单独行动。有你跟着他们会安心很多的，说不定咱俩到时候就能自己去逛集市了。”

　　这样说就显得是自己需要黎霁安了，也不会让黎霁安觉得被同情了难堪。

　　纪凝星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好啊。”黎霁安操纵着屏幕上的小人躲开怪物，语气自然。

　　“真的！？”纪凝星惊喜道，“我现在就给爸妈打电话说多订张飞机票。”

　　“这一定会是场非常棒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