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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夢回清平》|科學之外 上 關上門前的 ...

  •   夕阳携着微凉的晚风迎面扑来,校园里傍晚的喧嚣与人潮瞬间映入眼帘。

      怀吉弯着眉眼,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随手背起包便往外走,几乎是半跑着走到图书馆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见徽柔坐在阶梯上。

      她双手抱膝,裙摆落在台阶,仰着脸望向图书馆前的小路,看着学生们从校门鱼贯而出,像是在等一个也会从那条路上出现的人。

      「徽柔!」

      他忍不住加快脚步,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惊讶:

      「怎么跑外面来了?不是说好在图书馆里面等我吗?傍晚这儿风大,会不会冷?」

      徽柔闻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仿佛被点亮了。

      她笑得宛如星光落进眼底,温柔而轻软地开口:

      「我想在这里等你。如此……你便能第一个见到我。」

      怀吉心口一软,漫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他眼底满是宠溺,准备伸出手将她从阶梯上牵起时,徽柔却突然微微仰着脸,神色极其认真地发问:

      「对了……怀吉,什么叫做……『哈、啰』?」

      怀吉伸到半空的手顿时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

      「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徽柔一本正经地回答:

      「方才我瞧见一名女子迎面走来,笑着对另一女子说了这个词,两人便情意甚笃地交谈起来。我便琢磨着……这该是某种问候之语吧?」

      怀吉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猜得一点都没错。『哈啰』就是在打招呼,就像……『你好啊』或是『近来可好』的意思。」

      徽柔眨了眨她那双清澈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学着刚才那名路过女子,微微歪着头,声音软软糯糯地朝他喊了一声:

      「哈啰~」

      怀吉怔住半秒,下一瞬间,整颗心像是被这声软糯的问候直接炸开了花,笑声再也忍不住地从喉间溢了出来。

      「天啊……」他轻轻捧着她的脸,眼里的笑意与宠溺几乎要漫出来,「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比别人还要可爱呢?」

      他看着她那双清亮纯粹的眼睛,忍不住微倾上前,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温柔地诱引着:

      「来,我再教你一个更短的——『嗨』。」

      徽柔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学着他凑近的距离,微微仰起脸,跟着他轻轻念道:

      「嗨~」

      那尾音轻软绵密,带着独属于她的娇柔与依恋,软得仿佛瞬间摇碎了怀吉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强忍着心里翻涌的甜意,也压低声音温柔地回了一句:

      「嗨~」

      「这和『哈啰』一样,都是打招呼用的词。」

      他低声解释着,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徽柔似懂非懂地听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像盛满了发现新玩具般的光彩。

      她主动往他身旁又凑近了一点,微微仰头,轻软地重新唤了一遍:

      「嗨……」

      那声音轻飘飘地掠过耳畔,不再只是复诵,更像是一声专属于他的温柔呼唤。

      怀吉只觉心尖一麻,在心底暗暗苦笑:完了……这辈子,他恐怕再也抵挡不了她说「嗨」的模样了。

      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怀吉整颗心早已软得像一滩融化的春水。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发丝:

      「我的宝贝徽柔,肚子一定饿坏了吧?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徽柔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根刚落地的羽毛:「嗯……」

      怀吉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昨晚和思伟去过的那家烤串店走去。

      还未完全走近,炭火的香气便已迎面扑来。

      那是油脂在炭火上爆开,混着孜然与酱料翻滚而出的浓郁香气,诱人至极。

      徽柔的鼻尖轻轻动了动,眼里多了几分新奇,也多了一丝被勾起的食欲。

      怀吉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全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这味道是不是很像……」他偏过头,看着她。「大相国寺旁烧朱院的炙猪肉?」

      话才出口,他整个人便彻底愣住。

      那句话……根本不是经过大脑思考后说出的。

      它就像是某段被深埋在最底层的记忆,突然在炭火升起的烟雾中自动浮现。

      带着如梦境般的残影、情感的余波……甚至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他怔了怔,连呼吸都瞬间慢了一拍。

      这是……我的记忆?

      而被他牵着手的徽柔,也怔住了。

      她全身像被電了一下,身體微微一晃,眼眶迅速濕潤,下一瞬,淚水便不受控制地滑落。

      「懷吉……」

      她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像破碎的氣息。

      「你竟還記得燒朱院的炙豬肉?從前你知道我愛吃,每當你出府辦差時,都會特地繞去大相國寺那,買回讓我嚐嚐……」

      她聲音越說越顫,落寞得像在回憶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只是……只是……以後再沒有人會買給我了……」

      話到這裡,她便垂下頭,淚水不由自主的滴落。

      懷吉聽著,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時間裡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卻又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可畫面像隔著一層霧,他越是用力想記起,就越是拼湊不出全貌。

      他沉默了許久,像是努力把所有殘碎的記憶拼湊成語言,終於低聲開口:

      「我記得……你以前都交代我要買淨瘦的。」

      徽柔想起懷吉流放西京前的分別,她就是這麼交代他的,想到這……淚水又止不住地落下幾行。

      懷吉立刻伸手覆住他的手,十指輕扣,那是他目前所能給予的最溫柔的安撫,也是對她全部心緒的回應。

      那一瞬間,他們各自背負的孤獨與恐懼,終於在交握的手心裡,慢慢融成同一份溫度。

      懷吉立刻挑了幾串全瘦的肉串,對她微微一笑:「這回全是淨瘦的,絕不帶油脂。」

      徽柔愣了愣,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吃完烤串準備回家時,兩人路過一家奶茶店。

      懷吉忽然停下腳步,眼裡閃起一抹熟悉的笑,偏頭問:「徽柔,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徽柔抬眼,看著招牌上那杯裝滿黑圓小珠子的飲品,認真想了想,眼裡慢慢浮起微光:「這好像……是南海黑珠做的飲品?」

      懷吉「噗嗤」笑出來,眼角都彎了:「沒錯?珍珠奶茶!」

      他直接買了兩杯,一杯塞到徽柔手裡,一杯自己捧著。

      徽柔試探地小抿一口,下一秒眼睛亮得像星星般閃動,整個人像嚐到什麼稀世美味。

      懷吉看她那副驚喜的小模樣,心口像被柔軟的羽毛掃過,忍不住滿是疼愛地笑:

      「好喝吧?多喝一點。我可是準備把你養得白白嫩嫩的,讓別人都羨慕死我。」

      徽柔被他的語氣逗得臉頰微紅,輕輕嗔道:「我才不要變胖呢!」

      說著說著,遠遠就看見思偉和泉成朝這邊走來。

      「師兄?欸……嫂子好!」兩人幾乎是同時喊出口。

      徽柔愣了一下,隨即開心地對他們揮了揮手,眼睛彎彎地笑起來,還用著今天剛學會的兩個詞語,謹慎又用力地一字一字念:

      「哈、囉——嗨——」

      她吐字慢得像在考試,還帶著點字正腔圓的古雅味道,說完後還偷偷抿了抿唇,抬眼偷看他們的反應。

      思偉和泉成兩個人先是愣了一拍,然後噗地笑出聲,各自偷看了懷吉一眼,這位小嫂子不但長得漂亮、清麗脫俗,連打招呼時的模樣都格外可愛。

      而對懷吉而言,徽柔這種笨拙卻努力適應他世界的模樣,彷彿比任何數據都更能擊中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懷吉開口問:「你們要去哪裡?」

      思偉笑著回:「準備去昨晚那家烤串店喝兩杯。師兄、嫂子,要不要一起?」

      懷吉失笑地搖頭:「我剛帶她去過了。」

      泉成立刻接話,眉毛一挑,語氣故作誇張:

      「喂喂,人家師兄是要陪嫂子過二人世界,你還想把人拖走?」

      眾人哄堂大笑。

      徽柔也被逗得笑彎了眼,甜意像從眼角溢出似的。

      懷吉看著她笑,心裡也跟著暖得一塌糊塗,仿佛整天的疲憊和焦慮,都在她這個笑容裡融成了光。

      分開後,思偉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嘴角揚得像是終於看懂什麼似的,低聲笑道:

      「喔……現在總算明白了。」

      泉成沒有接話,只是也跟著笑了笑。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點了點頭——難怪師兄會拒絕巧巧。

      原來,他早就已經有了「整個世界」。

      晚上,兩人並肩靠在床上,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柔暖的燈。

      懷吉忽然想到什麼,偏頭輕聲問:

      「徽柔,你突然在宮裡不見,大家不會急著找你嗎?」

      徽柔想了想,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困惑:

      「不會。因為我每次來到這裡,都是在公主宅,而非宮中,而且每回都是在寢閣內。

      雖然在這裡待了好久,好像過了一整天……但每次回去,卻發現只過了一兩個時辰。」

      懷吉眉心一動,心中微震。

      兩個時辰?四個小時?可徽柔在這裡分明是待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徽柔垂下眼,繼續說:

      「而且……我來這裡都是很突然的,就像被風捲過來一樣的感覺。所以時間也是以我進寢閣的時間開始算,並不是很準確,但每回回去後,我都會特地向侍女問時辰,才知道原來只過了沒多久...」

      懷吉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心裡默默推演:

      這是……兩個時空的流速差?她在宋代過了兩個時辰……換算到這邊,卻是將近一天?

      他越想,越覺得那些實驗裡的「Q-type deviation」像在向他示意——兩端的時間,從來不在同一條軸上。

      懷吉沉默了許久,像在腦海中拼接一個巨大的模型。

      最後,他緩緩開口:

      「……如果妳在那邊只過了一兩個時辰,而在我這裡卻是將近一天……」

      他停頓片刻,眉宇間浮出一種只有在他解物理題時才會出現的專注。

      「那很可能代表,兩個時空的時間流速根本不一樣。」

      徽柔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懷吉抬起她的手,輕輕握著,同時低聲解釋:

      「你可以想像……兩條河流,都往前流,可其中一條比較急、一條比較緩。表面上看起來都是『一條河』,但實際上,相同的距離,一邊只需一刻鐘,另一邊卻要半日。兩端的時間,就是這樣的關係。」

      他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忽然想通什麼。

      「如果你的世界是比較緩的那條,那你在那邊只走了一小段路……可我這裡的河卻已經流過一整天了。」

      他越說,語氣越沉穩:

      「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我這裡每次測到 Q-type deviation 時,曲線總是像被『另一端』輕輕牽動。因為……我們的時間同步不上。」

      懷吉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溫柔:

      「徽柔……你不是在離開我,也不是不要我,更不是丟下我不見。」

      他握緊她的手,像抓住某個剛剛被證實的真相。

      「只是,你的時間,比我的慢很多。我這裡過了一整年……在你那邊,可能只是一段很短的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心底某個結忽然鬆了。

      「所以你不是不來……是我們的時間對不上。」

      夜深人靜,房間裡只剩柔和的檯燈。

      懷吉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紙上疾速滑動,寫下一串又一串推導式,試圖把所有線索串成能自洽的答案。

      他寫到一半忽然停住,低聲喃語:

      「……時間流速不一樣。」

      紙上畫著兩條不等長的時間線,一條標著「宋」,一條標著「現」。懷吉指尖輕點差距,心跳微微加快。

      最後,他揉揉眉心,一邊推演、一邊低聲說:

      「兩端能量基準不同……通道啟動條件也不同……如果她總在『能量最低』的深夜被捲過來……那麼——她的時間確實比我慢很多。」

      他抬眼望向床上的徽柔。

      她睡得安穩,呼吸輕得像羽毛。

      懷吉看著她,喉頭微微一緊,像終於明白什麼似的。

      「原來你不是突然離開我……」他低聲道,「是你的世界,比我的走得更慢。」

      他闔起筆記本,長吐一口氣。

      窗外夜色愈加深沉,而他的筆跡卻越寫越急,彷彿這一夜能把所有未解之謎推到盡頭。

      偶爾,他停下筆揉揉額頭,目光飄向徽柔的方向,心裡既有新理論的閃爍,也有淡淡的溫暖。

      她在這裡。

      而他,正在追上那些公式背後真正的秘密。

      翌日清晨,微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室內。

      徽柔迷迷糊糊地睜眼,還未完全清醒,一股暖香卻撲面而來?像是麵香,也像是油炸的酥脆氣味。

      她瞬間坐起,像隻小貓被香味勾走了魂似的,輕步跑到餐桌前。

      看到桌上滿滿的早餐,她眼睛瞬間亮得像星子,指著油條脫口而出:

      「是……酥脆的黃金之物!」

      懷吉忍不住笑彎了眉眼:「那個叫油條。妳第一次來時嚐過,還說像『御廚炸的雲梳條』。」

      徽柔聽到名字,嘴角一彎,像想到什麼好事般立刻點頭。
      她伸手想拿,眼裡滿是期待與喜悅,整個人像在發光。

      懷吉看著她忍不住失笑,柔聲催促:「先去洗漱。回來我加熱給妳,會更脆。」

      徽柔愣了一瞬,竟乖乖縮回手,點點頭,嘴角卻還掛著抑不住的笑。

      早餐快吃完時,懷吉看著她,像是思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

      「今天還想去圖書館嗎?還是……想去哪兒走走?」

      話說到一半,他又忍不住皺了皺眉,語氣溫柔卻帶著理工男式的謹慎:

      「不過我真的很擔心你一個人亂跑。陌生環境又不熟路……我怕你遇到壞人。所以……妳還是乖乖在圖書館等我,或者留在家裡,好嗎?」

      徽柔乖巧地點頭,眉眼彎彎,甜甜地答道:

      「好啊,那我去圖書館等你。」

      懷吉的表情立刻舒展,笑意像是藏也藏不住:

      「那待會兒我來幫妳挑衣服。」

      徽柔忍不住輕笑,眼神裡有一絲小調皮:

      「我自己挑就可以啦。你又挑不出來。」

      懷吉被戳中了軟肋,卻還是笑得像被捉弄得心甘情願:

      「行。那妳就挑自己喜歡的穿?
      反正不管什麼你穿在身上,我都喜歡。」

      於是,徽柔便拿著自己挑好的衣服走進浴室。
      關門前,她回頭甜甜地一笑,像晨光落在水面上,柔得不真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依舊沒有出來。

      懷吉先是笑著等待,後來眉心慢慢聚起一點不安。
      他走到門前,抬手輕敲:

      「徽柔?妳……還沒好嗎?」

      裡頭毫無聲息。

      安靜得不像有人在。

      他心裡忽然一跳,指尖一冷,像有什麼被猛地抽空。

      又敲了一次,聲音比剛才更急、更低沉:

      「徽柔?妳還好嗎?妳說句話……」

      依舊沒有回應。

      懷吉呼吸瞬間亂了。他手心滿是汗,心跳像鼓槌般敲著胸腔。

      「……我進去了!」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浴室裡空無一人。
      白色的光照映在地板上,乾燥、乾淨、安寧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唯一有生命氣息的,只有她留下的香氣,和那套她挑好卻沒機會換上的衣服,靜靜躺在地上。

      懷吉蹲下身,顫著手指去碰衣角。

      衣料冰涼。

      而他心裡卻像被什麼狠狠攫住,疼得湧上一股窒息感。

      短短幾秒,他幾乎忘了怎麼呼吸。

      喉嚨發緊,他低聲喃喃,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勉強把現實說出口:

      「……徽柔……妳……又回去了嗎……?」

      徽柔在關上浴室門前,還回頭對懷吉甜甜一笑。

      門闔上的瞬間,她正伸手準備把衣物掛好,卻突地一陣強烈的暈眩自腳底翻湧而上。世界像被猛然旋扯,她忙不迭閉上眼,耳邊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轟鳴。

      等她再度睜眼時,竟已跌坐在公主宅的寢閣榻上。夜色沉深,燈影搖曳。她揉了揉眼,面前的景象讓她一時間無法辨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夢?光影跳動,像還在牽扯著她的意識,使她頭暈目眩。

      徽柔揉了揉額角,起身走到門邊,輕聲喚道:「外頭……如今是幾更了?」

      門外的侍女立刻應聲,語氣亦放得極輕:「已近五更了,公主再歇息片刻罷。」

      徽柔仔細回想?自己在那頭明明度過了一整天,而在寢閣入睡時大概是三更左右。可此刻在這裡,竟才不過五更前後……難道,那裡的一整日,竟只換得這裡短短兩個時辰?

      眉心悄然緊縮,一層又一層的困惑湧上來:方纔究竟是怎麼突然被拉了回去的?而這一次……為何又會從另一處被拋離?

      徽柔默默拿起那張與懷吉的合照,指尖沿著照片上的他輕輕摩挲。
      她低聲呢喃:「懷吉……你現在,可還安睡著嗎?」

      她抿了抿唇,視線落在照片裡他的眉眼,心口忽地一緊:
      「我這樣突然消失……你會不會擔心我?」

      此刻,她同時牽掛著與她一牆之隔的懷吉,也惦念著那個仍在浴室門外等她的懷吉。兩個時空的重疊與錯置,使她心底湧起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失落。

      她的手微微收緊,將那張合照握得更牢。
      低低的呢喃聲輕散在搖曳的燈影裡,卻無人能聽見。

      夜色沉沉,燈火搖曳。
      她在這一頭惦念,而在那一頭……

      ?

      看著空盪的浴室,懷吉怔怔站在門口,指尖仍覆著一層冰涼的汗意……
      方才那一瞬間的恐慌仍在胸腔裡回盪?
      她明明還在眼前,還在對他說話,卻在眨眼間憑空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片難以言喻的空白。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冷卻系統的氣流聲與量子設備的低頻共振迎面而來。
      那些熟悉、規律的聲響像一層外殼,勉強將他從翻湧的混亂中拉回理性。

      懷吉深吸一口氣,把清晨那突如其來的衝擊,狠狠壓進胸口最深處。
      他刻意放慢步伐,強撐著鎮定,仿佛一切如常、什麼都未曾發生。

      「哎,師兄來了!」冠宇第一個抬頭,還故意往他身後掃了一圈,「咦?嫂子呢?今天沒一起?」

      「別鬧啦!」皓禎立刻接話,語氣帶著看熱鬧的笑意,「聽說嫂子超漂亮的欸,下次一定要帶來給我們看看!」

      「對啊對啊,這麼仙女級的人物,師兄你不能一直藏著。」

      一片起哄聲在實驗室炸開,伴著鍵盤敲擊與咖啡香氣,把清晨的氣氛烘得熱鬧又輕鬆。

      懷吉臉上仍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順著大家的玩笑應了幾句。
      然而笑意落在眼底時卻悄然一沉,像一層薄薄的玻璃?透著光,卻隔絕了所有真實。

      他在眾人的吵鬧中不著痕跡地收緊眉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秒的心跳有多虛、有多冷。

      站在一旁的巧巧起初也跟著笑,眼角卻始終落在懷吉身上。
      她看得出來?在眾人的起鬨聲裡,他那向來沉穩的目光微微一動,掠過一絲極輕、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紋。

      那一瞬,巧巧心口莫名一緊,一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感覺悄悄浮起。

      讚美聲接二連三湧上來:
      「我下次也想跟嫂子吃飯!」
      「師兄,下次一定要帶嫂子來我們聚會啦!」

      整間實驗室笑聲此起彼落,熱鬧得不可開交。
      可在巧巧耳裡,那些笑聲卻像一根根細針,無聲地刺進她的心口。

      她指尖不自覺收緊,悄悄掐住掌心,仍舊維持著甜甜的笑臉。
      可是笑意之下,那股酸澀與不甘卻一圈圈緊繞上來?越纏越深,越收越緊。

      ?

      懷吉坐在控制區中央,面前攤著筆電、筆記本,旁邊是一整排低溫控制櫃與脈衝產生器。
      稀釋製冷機在角落低鳴,監控面板上亮著微弱指示燈;量子態讀出曲線在螢幕上跳動,像呼吸般微微起伏。

      他手指在鍵盤與控制介面間快速切換,調整脈衝序列的相位、頻率與持續時間。
      筆記本上滿是潦草的公式與推導,他一邊對照,一邊校準量子比特的能階掃描。

      「不行……還差一步。」
      他低聲呢喃,眉頭深鎖,眼底的焦躁與渴望此刻毫無遮掩。

      站在一旁的巧巧忍不住看著他。
      每當懷吉蹙眉靠近螢幕、用指節敲了敲紙頁、重新寫下一行公式,那份專注與迫切就像一股隱形的磁場,把她整個人牽過去。

      她雖看不懂所有數據,只看得懂單調的曲線起伏,卻還是情不自禁湊近,指尖輕觸螢幕旁的曲線。
      她想靠得更近一點,靠近那個正在與看不見的世界搏鬥、全神貫注的他。

      她的好奇心像小火苗般被點燃?
      那些跳動的曲線、懷吉筆記本上潦草卻密集的公式、他不斷微調的控制參數……
      她愈看愈想靠近,愈靠近愈想知道他到底在追尋什麼。

      「師兄,這些數據……好像不是我們平常低溫組的掃描耶?」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懷吉抬頭,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哦,這些啊……算是 Q-phase 的一些延伸測試,順便看設備在特定相位條件下會不會失穩。」

      「失穩?」巧巧皺眉,「可是你調的參數比我們日常校準複雜很多欸,感覺像在找什麼臨界點……」

      懷吉沉靜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否認。
      「嗯。確實比較敏感一點。」

      他說得雲淡風輕,語氣平穩冷靜,但心裡卻清楚得很?
      他真正要確認的,是那天「她消失的瞬間」,
      是否真是 Q-phase 的某個臨界相位被觸發。

      巧巧還在思考,又忍不住問:「那……最終目的是什麼?要應用到哪裡?」

      這一句讓懷吉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下來。
      螢幕的光落在他睫毛下,像把某些情緒切成了影子。

      沉默片刻後,他只淡淡回答:
      「申請 PI 要有獨立研究能力。這些算是……高風險的探索吧。」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敷衍,卻挑不出任何破綻。
      巧巧卻從他的沉默裡察覺到另一層東西?
      他不太願意談細節。

      懷吉看著她追問的眼神,終於無奈地低聲吐出一句半帶自嘲的嘆息:
      「唉……我總不能當一輩子博士後吧?」

      話輕,卻壓著他最深的焦躁?
      因為整個實驗室裡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真正想找到的,不是 Q-phase 的臨界條件,不是 PI 的資格,
      而是?她消失與回來的規律。

      就在他壓下心底翻湧的念頭時,
      懷吉餘光掠過螢幕右下角?
      那裡顯示著 Q-phase 的微分相位序列。

      原本平滑、如呼吸般規律的曲線,
      忽然在某個不該有波動的節點上,
      輕輕跳了一格。

      小到幾乎不可察。

      不像雜訊?雜訊是隨機、無方向的。
      而這一跳,是乾淨、俐落、帶著明確方向的相位跳階。

      更不尋常的是:
      跳階之後的相位,
      在短短 0.4 毫秒內進入了**「反相穩定」的短暫狀態**?
      這在正常物性條件下幾乎不會出現。

      懷吉心臟猛地一緊,
      指尖在桌面下微微收攏。

      ?他曾見過這種訊號。
      只在那一次。
      就在「她消失的那一秒」。

      當時,他什麼也沒注意到。
      那一刻的震盪太突然、太劇烈,
      他整個人都被那種不可思議的空白與恐懼吞沒,
      根本來不及看任何設備。

      直到深夜,他才回到實驗室,
      手還微微發抖,卻固執地打開設備記錄檔。

      就在那一秒?
      她消失的那一秒?
      Q-phase 的相位曲線跳出一個同樣乾淨俐落的小階。

      不是雜訊。
      不是測量誤差。
      不是環境噪動。

      他甚至把資料往前拉了十秒?
      那段時間裡,Q-phase 的微分相位出現了一系列極輕微、卻規律一致的波動。

      像某種力量在敲門。
      一次、一次、一次?
      直到通道被推開的那一霎那。

      那時他就明白了:
      這不是儀器問題。
      不是偶然。
      這是一條規律。

      而如今,螢幕上跳出的這個訊號?
      與那天完全一模一樣。

      中午時分,實驗室比平常難得安靜。
      低溫控制櫃的指示燈一閃一滅,稀釋冷頭的低鳴成了空間裡唯一有節奏的聲音。

      懷吉坐在工作桌前,攤開筆記本的那一頁?
      一頁被他反覆翻看、反覆寫滿、像地圖般的頁面。

      紙面上佈滿箭頭、圈選與交錯的曲線,像是一條還未完全被解讀的軌跡,正通往他再也觸及不到的地方。

      在頁面中央,他畫出三個核心圖樣:

      ?

      ?相位圓(Phase Circle)

      一個被反覆描深的細圓,邊緣都是被筆壓過的痕跡。
      圓上標著:
      Δφ* = 臨界相位

      在圓上的某一點,他用力戳出一個小黑點?
      力道大到像是要在紙上開洞:

      「她消失那一秒」

      ?

      ?時間波包(T? Packet)

      相位圓下方,是一段像心電圖般的波形。
      兩側各有兩個細緻的小峰,
      他在旁邊寫著:
      ?pre-resonance(前兆)
      ?compressed interval(壓縮區段)

      波形中央被畫了一道微斜的虛線:
      「時間偏移=穿越前兆?」

      ?

      ?能階鏡像(Energy Mirror)

      在頁面右側,他畫了兩組能階圖。
      左側是 Q-phase 的實際能階,
      右側則是一組飄浮在空白中的虛線能階?
      沒有歸屬、沒有來源,
      卻明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編碼。

      兩組能階之間有一道極細的連接線。

      旁邊是他小小的字跡:

      「0.4 毫秒弱耦合 →非本系統能階?」
      「她消失前後皆存在。」

      ?

      懷吉握著筆,指尖微微顫動,像每一筆都在承受某種重量。

      最終,他在三個圖樣的正中央,寫下了那一句被壓得很深的話:

      「三條條件同時滿足時,通道會出現?
      但她不是被帶走,她是被『接走』。」

      筆尖在最後一個字收筆的瞬間停住了,懷吉感覺到心口像被某種不可名狀的牽引拉住。

      因為今天中午的 Q-phase 波形……
      再次出現了那個微弱的跳階。

      帶走,是被迫;
      接走,是被呼喚。

      帶走,是消失;
      接走,是回到本該屬於她的地方。

      帶走,是斷裂;
      接走,是兩個世界同時伸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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