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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夢回清平》|擾流 中 徽柔彷彿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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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柔彷彿又聽見那年秋夜的歡聲笑語,桂花香在風裡微微蕩漾。
懷吉穿著一襲素衣,坐在她對面,與她對奕。
她故意耍賴,他含笑讓她。
棋子落下時,兩人不經意碰到彼此的手,氣氛霎時凝住。
徽柔心頭一熱,趁著四下無人,忽然湊上前,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隨即羞紅著小臉,轉身跑回寢閣。
那桂花香似乎仍在她髮間縈繞。
她一邊跑,一邊笑,卻忽然聽見有人在遠處喚她。
聲音極輕,卻又帶著一種穿越夢境的清晰。
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去——
桂花樹不見了,棋盤不見了,
只剩滿地碎花,與一片淡白的霧。
她看見懷吉的背影立在霧中,正緩緩後退。
她急忙追上去,卻怎麼也跨不過那一步。
「懷吉!」她喊出口,聲音被風吞沒。
那背影轉過身來,只在霧裡,深深地向她一拜。
她的心像被什麼緊緊攫住?
一滴淚落下,霧散,夢碎。
她猛然睜眼。
簾外尚未天明,銅燈的火焰將熄,
微光在帳下輕輕搖曳。
大抵又是丑時與寅時之間。
公主寢閣內,一切如常。
唯有胸口的悲愴,仍停留在夢裡那一拜之中。
她靜靜坐起身,心口仍有一陣難以平息的酸。
夢裡的霧尚未散盡,
她卻已清楚記起?
那些與懷吉在宮裡、在公主宅裡的日子:
他替她收拾一切的殘局,
替她擋下所有諫官的言論。
她偷偷對著他笑,他靜靜陪著她哭。
那是她最愛的人。
一個可以用性命去交換的名字。
如今他在宮裡,不知過得好不好。
她咬了咬唇,心裡湧上一句無聲的低語:
「懷吉,我……真的好想你。」
她閉上眼。
明明此刻,她每天都在他身旁?
那個坐在書桌前、寫論文的懷吉。
可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一種奇異的錯位感。
她愛的人就在眼前,
卻仍必須用懷念的語氣對他說話。
她的思緒開始混亂。
她分不清自己愛的,到底是誰?
是這個陪她走在街頭、會微笑、會皺眉、會大方示愛的懷吉?
還是那個從小在宮裡守著她、寵著她、陪她哭、陪她笑的懷吉?
如果她愛的是如今朝夕相處的他,那那個從小陪伴她長大的他……又算什麼?
可若她愛的是那個像影子般守著她的那個他,那如今的這個,不就成了替身嗎?
她胸口一陣刺痛,
像有什麼,正在被時間一點一滴撕開。
她低頭,掌心仍是溫的,
卻不知,那是夢裡的溫度,還是現實的。
淚還未乾,夢裡的霧仍未散盡。
天色卻已微亮。
?
同一時間,量子所的低溫實驗室裡,冷白燈已經亮起。
實驗紀錄重新開啟,時間在這裡從不暫停。
冷白燈一如往常,均勻鋪滿整個實驗室。
液氮的霧在地面上緩緩流動,儀器的低鳴聲一層層疊上去,像在呼吸。
外頭應該已是早上九點多了,但在這裡,看不出時間。
氣溫恆定,燈光恆亮,所有人都活在同一個無時差的節奏裡。
思偉正對著模擬終端比對昨晚的參數;
泉成在白板上更新數據異常;
集駿檢查冷卻控制模組。
這時,懷吉推門進來,掛上識別證,語氣平穩:「β組進降溫段了?」
巧巧抬頭:「剛進 110 K,還在穩定。」
他微微點頭:「好,保持速率。冷卻階段不要超過 3 K per minute。」
他掃視整個控制台一圈,確認各組數據都已進入穩定區間後才開口道:
「思偉、集駿,帶著前段數據去模擬室跑比對;泉成,你去材料組核對晶格結構。」
三人迅速應聲離開。
門關上時,實驗室裡只剩冷白光與兩個人,低溫氣流從管道底部緩緩竄出,空氣中帶著金屬與冷氮的氣味。
主控端的螢幕上,冷卻平台的即時曲線緩緩閃爍。
巧巧坐在一旁,一手握著筆記本,另一手在鍵盤上快速輸入紀錄。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與機械運轉的節奏交疊?
規律、克制,卻隱約透著一種緊張的專注。
此時,外罩玻璃忽然結了一層薄霧。
巧巧皺眉:「師兄,鏡頭模糊了。」
「外罩溫差太大,感測延遲了,PID 正在過度修正。」懷吉看了一眼數據,語氣依舊平淡:「剛進冷卻階段,擦外罩就好。」
她取了布巾俯身去擦。
那塊金屬罩角度太低,她不得不彎得更深一些。
白霧順著光線散開,映出她的輪廓;
懷吉站在她身後,一手放在主控面板上,監看降溫速率。
「再靠近一點,左邊還有一圈。」
「這裡嗎?」
她往前伸手,不小心後退半步?背脊就撞上了他。
冷氣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啊」。
懷吉本能地抬手穩住她的肩,手指隔著實驗服,仍能感覺到她呼吸的震動。
兩人都沒再出聲。
白霧散開的那一瞬,光透過金屬邊緣映在她的側臉。
懷吉的手指仍停在主控鍵上,卻在那一刻下意識地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抹柔光。
巧巧急急後退:「對不起……」
懷吉沒抬頭,只淡淡說:「小心電纜。」
語氣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她臉紅得發燙,呼吸亂了拍子。
就在這時?
儀器發出一聲短促提示音。
螢幕上的曲線猛地跳動,數據開始亂飄。
「師兄,溫控在飄!」
懷吉看著螢幕,語氣冷靜卻迅速:「先鎖 PID,別動樣品台。」
他俯身操作,她一時還沒讓出位子?兩人的手幾乎同時碰到控制鍵。
指尖一瞬擦過,她嚇得微微一縮;
而他順勢在她手邊按下鍵,語氣依舊鎮定:「鎖好了。」
懷吉盯著螢幕,手指仍停在鍵邊。
冷白光照在他臉上,輪廓清晰得近乎無情。
他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
巧巧抬頭想說什麼,卻只對上他一雙專注到近乎空白的眼。
他輕聲補了一句:「記錄下來。」
空氣似乎也在那一刻回到平衡。
螢幕光映在兩人臉上,距離近到能聽見對方呼吸。
誰也沒說話。
曲線漸漸貼回穩定區,數據閃爍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唯獨他心裡的那條線,
仍在不被任何儀器捕捉的頻率裡,
輕輕顫動。
他盯著螢幕,卻在那一刻,
忽然意識到那抹細微的震盪並非來自系統。
……是他自己。
「為什麼我會?」
他幾乎想問出口,卻在心裡打斷自己。
不,這不可能。
他閉了閉眼。那片短暫的黑暗裡,巧巧的側臉卻偏偏浮現出來?
那層霧光下的輪廓,她肩上的溫度,似乎仍停留在他的手指間。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在胸口緩慢湧起。
那些年,徽柔不在身邊,他也從未對巧巧有過任何想法。
如今徽柔就在身旁,他更不可能……不應該……
可那剛才的一瞬,那如同量子擾動般的心緒流動?
究竟是錯覺,還是……觀測本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回螢幕。
溫度曲線已完全回穩。
實驗室重新回到一片靜默。
低溫氣流在管道間循環,空氣裡仍是液氮的冷味。
螢幕上的曲線閃爍着、閃爍着,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巧巧怔怔地望著螢幕,過了一瞬,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停在主控鍵旁。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仍有一點顫。
方才那一瞬間的碰觸?明明只是意外,卻像在胸口殘留一個還未衰減的波。
她不敢去看懷吉,只能假裝專注於筆記。
可每一筆劃下去,心跳就重了一拍。
不知為什麼,他剛才的那句「鎖好了」一直在她腦海裡迴盪。
那語氣明明平靜無波,卻讓她覺得,那不是對 PID 說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闔上。
空氣依舊冰冷?
可她忽然發現,手心仍是熱的。
巧巧想著:「至少……師兄沒有再刻意避開我了。」
以現在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距離,
或許正是他所能接受的範圍。
方才那一瞬的觸碰,還在記憶裡發燙。
他扶住我肩膀的力道——穩,卻不冷淡。
那觸感,就像……那夜的擁吻。
至少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們的世界裡,只有彼此。
明年,師兄就要成為正式的 PI 了吧。
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去校外招助理吧?
那種行政手續,他一向嫌麻煩。
如果是從校內挑選……
那個名額,應該會是我吧?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節奏、他的習慣、他的需求。
我知道他不愛多話,不愛麻煩,
也知道他總是避嫌?
但剛才,他沒有退開。
巧巧仍坐在旁邊,低頭整理筆記。
鍵盤輕響,在冷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懷吉靠回主控椅背,視線仍停在螢幕上。
那條穩定的曲線在他眼裡閃爍,像是心跳被壓到最低頻。
他沒有再說話,只靜靜看著畫面?
像是在觀測一個系統,也像在觀測自己。
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專注。
但那種微弱的波動,偏偏就在耳邊、就在她的呼吸之間,持續干擾着。
懷吉心裡微微一慌。
他害怕自己心中正滋生著某種不該有的想法。
他告訴自己:
「你有徽柔。就算沒有?在制度上,巧巧也不被允許。」
念及此處,他突然一怔。
為什麼……會去想「制度」?
為什麼要替這個念頭尋找邊界?
「你到底在想什麼……給我清醒一點。」他抬手,輕敲自己的額頭。
那聲輕響驚動了仍在整理筆記的巧巧。
她慌張地抬頭:「師兄?你怎麼了?頭痛嗎?」
懷吉微愣,隨即恢復鎮定。
「可能是有點感冒,」語氣平靜而疏離,「我出去喝點水。」
他起身走出主控室,門緩緩闔上。
冷靜的外表下,卻是一顆倉皇逃離的心。
走廊裡的燈光同樣冷白,腳步聲在長長的地面上迴盪,像是被自己追趕。
心神不寧的他緩緩地走進洗手間。
他俯身打開水龍頭,冷水潑上臉,水珠順著鬢角滑落。
未及擦乾,他抬頭望向鏡中的自己。
鏡裡那張臉?濕漉、冷靜,卻又透著一絲陌生。
他盯著那雙眼,沉默了很久。
腦海裡閃過徽柔的笑,那份天真總讓他卸下防備;又掠過巧巧的神情,那種溫柔,卻在不知不覺間讓他動搖。
水聲還在流,他忽然覺得,那聲音像極了實驗裡永不停歇的冷卻泵?
規律、持續,卻讓人無法真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