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清平》》蜜雪无糖去冰

103、《夢回清平》｜對稱邊界 上 時空可以錯

　　嘉祐八年二月十四日，正值花朝節前夕。桃枝初綻，疏影橫斜；微風拂面，仍帶著未散的寒意。徽柔如往常一般，總會在節慶的前一日入宮，靜候隔日黎明的到來。

　　五更天剛過，天邊漸泛淡金微光，薄霧於院落間氤氳流轉，如輕紗覆院。桃花樹下，已有細碎鳥鳴，嬌啼聲似在迎春，也像悄然喚醒這一年中最柔美的時刻。

　　院中石徑微濕，露珠在花瓣邊緣瑩亮閃爍；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花香，清冷而含蓄。靜謐中，唯晨風輕撫枝葉，送來一縷悄然低語。

　　徽柔取出她親手為懷吉裁成的花勝，自內殿輕步而出。趁著曦光初露，將花勝一一懸於桃花枝頭。

　　她在心中暗想：待集英殿院門啟、懷吉踏入院中之刻，必能見綵繒迎風飄舞，如群蝶輕翻，在枝頭靜候著他。

　　她微微收手，靜立片刻，待定心神，仍凝視那輕輕搖曳的彩繒。
　　瞬息間，院門悄然開啟，懷吉已步入院內?

　　懷吉抬眼，凝望桃花枝頭。
　　他心中微動?本以為公主早已離去，卻彷彿在宮牆的另一端，聽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被微風輕攜而來。

　　他緩步上前，雙手貼於朱粉紅的宮牆，轉向那或許她正佇立的方向。

　　也許，她就在這堵牆的後面；
　　也許，她也伸出纖手，隔牆探尋我的所在；
　　也許，就在此刻，我們的掌心相貼，彼此的目光卻只能錯落於紅牆兩側。

　　風起了。
　　她會否覺得冷？
　　我伸出的手……她還能否感受到一絲溫度？

　　?

　　忽然，一陣似曾相識的風聲在腦海深處迴盪。紅牆、桃枝、綵繒?歷歷如昨。

　　懷吉猛地睜開眼。
　　筆電螢幕上的波形仍在跳動，監測視窗閃爍著柔亮的光；
　　桌上散落的筆記，像昨夜未收攏的思緒。

　　胸口一緊?那風聲、那紅牆、那桃枝，竟如此真切。
　　那股風似乎還在房裡回旋，掠過窗簾、拂過書頁，帶起淡淡的紙香與她留下的氣息。

　　他抬眼四顧，窗邊、牆角、書桌燈架上，皆掛著花勝?每一件，皆出自徽柔的巧手。不同色澤的綵繒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彷彿仍在回應那陣風，如同她的氣息，未曾離開。

　　他望著這些花勝，心裡暗自打算：
　　「下班後去烤串攤買幾串全瘦的肉吧，她最喜歡的……等她回來，一定會很開心。」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徽柔的來去漸漸有了規律。

　　她總在清晨悄然離開，傍晚時分又回到他身邊?
　　每隔一日，便有十五個小時的空白。

　　這份可預見的節奏，讓等待不再那麼煎熬。
　　他甚至能假裝：徽柔只是去上班或上課罷了。

　　他以為自己終於掌握了規律，卻不知?
　　在另一端的時空，她也在以同樣的節奏，等待著他。

　　而在徽柔的世界裡，時間的運行方式全然不同。

　　她每日午時與子時都會消失約莫兩個時辰；
　　每當時序重合，她便會出現，與他共度將近一日一夜的時光。
　　彷彿遵循著某種看不見卻不會錯亂的定律。

　　時間的錯落，像一道無形的紅牆，把兩人隔在不同的世界。

　　但懷吉並不焦躁?
　　他知道，無論多久，她總會在誤差範圍內回到他身邊，就像一個穩定卻永遠帶著微幅震盪的波。

　　?

　　懷吉回神，抬頭望向窗外的晨光。手邊的筆記本散落著昨日的實驗數據，他深吸一口氣，將剛才那份柔軟收束起來，準備前往實驗室?那是他熟悉的、能讓思緒重新歸位的地方。

　　冷白的燈光重新亮起，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酒精的氣息。樣品控制模組上的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光線映照在他略微緊繃的眉眼間。

　　桌上的磁場測量曲線仍未收斂，提醒著他?時間不會因情感而停下腳步。每一次操作、每一筆數據，都要求精準無誤。這份專注，悄然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俯身，調整樣品腔體的偏壓與溫控參數。螢幕上的波形如潮起伏，反射在他眼底。

　　手指穩而迅速，熟練輸入校準指令；集駿在一旁檢查電極連接，思偉比對溫控曲線，其他人監看訊號警報。

　　每一環都在默契地運作。這是他熟悉的節奏?也是整個團隊仰賴的核心頻率。

　　巧巧低頭記錄每一個操作步驟，手邊的數據也被她一一整理；但她的心思早已飄到別處?
　　她在想，該如何再次佔據懷吉的心，如何利用徽柔留下的空隙，找出讓兩人產生嫌隙的機會。

　　表面上，她仍是那個善解人意、乖巧認真的研一女孩；
　　可在那溫柔外殼下，對懷吉的執念絲毫未減。

　　懷吉察覺到她的目光與情緒，卻始終維持著距離。
　　他格外謹慎，嚴守那條界線?
　　因為徽柔的位置，對他而言是不可觸碰的聖域。
　　而巧巧的存在，像潺潺暗流；他不敢讓自己的心，再被哪怕一滴卷入其中。

　　微妙的張力在實驗室中無聲蔓延。
　　樣品控制模組的指示燈閃爍，數據潮起潮落；人心的暗流，也在無形流轉。
　　這裡，是他熟悉卻無法完全掌控的世界。

　　巧巧低頭看著組日程表，指尖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心裡暗暗盤算：
　　明天師兄要帶材料組，那我就能利用空檔去圖書館查資料……或許，能遇見徽柔。
　　她的手指停在微信聯絡頁面上，唇角微微上揚，計畫著下一步行動。

　　在另一側，懷吉依舊專注於工作，像往常一樣，不讓私人情緒干擾實驗。
　　即便他感覺到巧巧心中的波動，他仍只把她視作組員之一?
　　一位需要指導、也需要距離的學生。

　　然而，巧巧那股潛藏的心思，如同冷室裡緩緩擴散的氣流，無聲無息地滲入空氣。沒有人察覺。

　　這場看不見的追逐，在實驗室冷白的燈光下靜靜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