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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统计口径 ...


  •   改变统计范围可以合法地让“坏数据”消失。

      场次六老会计的账本
      时间:当日傍晚17时50分
      地点:艾山县·西苑拆迁安置小区

      西苑小区在县城北郊,七栋六层砖混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褪色褪得像白癜风。沈默把车停在3号楼下,单元门虚掩,门禁系统早坏了。
      他按老沈给的地址找到402室。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门内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慢,拖得很长。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拴着。
      “找谁?”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艾山口音。
      “李会计?我是市统计局的,来请教二十年前的账。”
      门缝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
      防盗链摘下来。
      老人比他想象的老。背佝偻成近九十度,走路时脚底蹭着地板,一步一顿。他穿着旧毛衣,袖口磨破了,露出泛黄的衬里。
      “坐。”老人指指客厅的木沙发,自己慢慢坐进藤椅里。
      沈默没有立刻坐。
      他在打量这个屋子。
      客厅很小,十二三平米,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式样。五斗橱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没开。窗台边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太茂盛,藤蔓拖到地板,绕成一张绿色的网。
      阳台门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择菜。她没往屋里看。
      沈默在木沙发上坐下。弹簧陷下去,发出一声呻吟。
      “李会计,我想查2004年7个村的药材收购账。”
      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抖。帕金森,晚期症状。
      “什么7个村?”老人的声音平板,“我记不得了。”
      沈默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底册照片的打印件,双手递给老人。
      “双桥,刘河,石门,大岭,枣树沟,杨庄,北洼。”他指着红框里的村名,“您当年是这几个村的联村会计。所有村级账目,都要经您手。”
      老人的手停止抖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是陈局长的学生。”
      不是疑问句。
      沈默点头。
      老人把打印纸折起来,压在藤椅扶手下。
      “你等一下。”
      他慢慢起身,扶着墙,走进卧室。
      沈默听见柜门开合的声音,听见塑料袋窸窣声,听见老人沉重的喘息。
      十分钟后,老人捧着一个木箱出来了。
      木箱不大,四十公分见方,樟木,边角包着铜皮,铜锈斑驳。他把木箱放在茶几上,从衣领里摸出一根红线绳,绳端拴着钥匙。
      他开锁。
      箱盖掀开,樟脑味扑面而来。
      “1984年到2004年,我经手的账本,都在这里。”老人的声音很平静,“陈局长来借过。2004年7月11号,星期天。”
      他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摊开。
      “这是2004年的总账。7月份,中间缺了3页。”
      沈默接过账本。
      第38页和39页之间,有明显的装订线断裂痕迹。断口参差,是被撕扯下来的。
      老人又从箱底抽出另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手工装订,没有印刷表格。所有账目都是蓝墨水手写,字迹工整。
      “这是我的底册。”老人说,“村会计报账,我先记这里,再誊到正式账本上。”
      他翻到其中一页。
      2004年7月5日县土产日杂公司收购药材(明细附后)
      双桥村赊销款 34700元
      刘河村赊销款 29100元
      石门村赊销款 35600元
      ……
      七行,七笔,合计二十三万八千六百元。
      老人又翻了一页。
      2004年7月8日县土产日杂公司结清前
      欠7村合计 238600元
      备注:收购价按市场价300%结算
      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市场价的三倍。
      他把账本轻轻放回茶几,手很稳。
      “李会计,”他说,“这份底册,陈局长当年看过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阳台。
      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老太太还在择菜,动作很慢,一根四季豆要掐很久。
      “他看了。”老人的声音低下去,“7月11号那天下午,他来了。我把账本和底册都给他看。他把底册借走了。”
      “他说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老人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他说,李会计,这些年您辛苦了。账是对的,人是错的。”
      沈默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借走底册那天,还说了别的吗?”
      老人摇头。
      “他第二天就……我后来想,他要底册,是要去对质。他一定发现了什么。”
      沈默:“赵明亮什么时候来还的账本?”
      老人的手指又开始抖。
      “7月14号。陈局长追悼会开完第二天。赵局长来还账本,说复印完了,原样归还。”
      “您当时看底册还在吗?”
      “我……”老人的声音发紧,“我没当场查。他是领导,是陈局长的继任者,我怎么会……”
      他没能说下去。
      沈默把底册翻到缺页的位置。装订线的断口很新,不是二十年前撕的——纸张纤维还有毛边,没有氧化变色。
      “李会计,这3页是什么时候被撕的?”
      老人的头垂得很低。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像砂纸,“我今年才发现的。去年冬天,我翻账本,看到缺了3页。我以为是我自己当年记漏了。直到……”
      他顿住。
      沈默等他说下去。
      “直到前些天,”老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有人寄了张照片给我。”
      他从木箱底层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有落款,邮戳是2024年11月10日,本地寄出。
      沈默抽出里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拍摄角度是从窗口向里。画面正中是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摊开着账本,旁边放着一杯茶。桌前坐着一个人——侧脸,正低头写字。
      是陈山河。
      沈默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2004年7月11日 21:04
      他打完那通电话,开始等你。

      沈默攥紧照片。
      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师父没有回他电话。不是不想回。
      是正在等他算出那个数。
      老人看着他。
      “陈局长……”老人的嘴唇翕动,“他是被毒死的。我看了新闻。开棺了,查出来了。可是下毒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把照片和账本复印件收进公文包。
      “李会计,”他站起身,“底册我拍过照了,原件您收好。”
      老人抬起眼睛。
      “你还会来吗?”
      沈默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李会计,”他没有回头,“那盆绿萝,谁养的?”
      老人一愣。
      “我老伴。养了二十年了。”
      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他站在402室门口,没有立刻走。
      门内传来老人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老伴,饭好了吗?”
      老太太的声音从阳台飘来:“好了,你洗手。”
      沈默慢慢走下楼梯。
      他的公文包里,老会计的底册复印件静静躺着。
      二十年前,师父把它借走,再也没还。
      二十年后,他替师父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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