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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八十一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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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案底下什么都没有。
周晚蹲在地上,掀开垂落的锦幛,借着檐灯照进来的光往里看——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两三个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空墨盒。
她回过头。
谢广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那卷龙袍,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你方才说在龙案底下。”她说。
“在龙案底下。”他说。
“哪儿呢?”
他沉默了一下。
“……原本在龙案底下。”
周晚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她看着他那双不知该往哪儿放的眼睛,忽然想起从前项目组的UI小哥。每次改完稿子被叫去对需求,也是这副表情——明明改完了,就是不敢点发送。
“谢广鲲。”她说。
“嗯。”
“你画了八十一版龙袍。”
“嗯。”
“我看看。”
他攥着那卷龙袍的手指紧了紧。
檐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周晚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冷宫里很静。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缓缓挪动,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翻纸。
不知过了多久。
他开口了。
“不好看。”
周晚挑眉。
“什么不好看?”
“龙袍。”他说,“不好看。”
他顿了顿。
“八十版都不好看。”
周晚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攥着龙袍的手指指节泛白。那身玄色龙袍穿在他身上,十二章纹金线灿然,压得肩背微微下塌。
——八十版都不好看。
那你画什么?
这句话周晚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那人头也不抬,低声说:“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他以为她是来催稿的。
其实不是。
她只是路过。
只是多看了两眼。
只是那盏没画完的星辰,在凌晨四点的屏幕里亮着,像一扇还没关上的窗。
周晚把手伸出来。
“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很平,像从前在项目群里艾特人那样——你给我,我看看,有问题我标出来,没问题就过。
谢广鲲抬起头。
他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袖口缝着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针脚大得能塞进米粒。
他忽然觉得那条蜈蚣有点眼熟。
像他刚入行那年画的第一条龙。也是这么歪歪扭扭的,龙头不像龙头,倒像一条胖蚕。
他把龙袍递过去。
周晚接过来。
很沉。
金线是实打实绣上去的,不是贴图。十二章纹用彩线密密匝匝铺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黼、黻——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日纹在左肩,是一个赤红的圆,里头用金线绣着三足金乌。针脚极密,密到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线的痕迹,像一整块绸缎上晕开的颜色。
月纹在右肩,银白的圆里绣着玉兔捣药,兔子的耳朵微微垂着,不知是困了还是累了。
星辰在两袖。
左袖七颗,右袖七颗。
周晚凑近了看。
那些星辰不是绣的。
是画的。
用极细的笔蘸了银粉,一笔一笔描上去的。银粉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明明灭灭,像凌晨四点快灭的屏幕。
她抬起头。
谢广鲲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这些星星,”周晚说,“是你画的?”
“嗯。”
“为什么不用绣的?”
他沉默了一下。
“……绣不出来。”
周晚等着。
他又沉默了一下。
“星辰的亮度应该是不一样的。”他说,“有的一等星,有的二等星。绣线只有一种亮度,分不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只能画。”
周晚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星星。
左袖七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北斗七星。
右袖也是七颗。
她认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什么?”
谢广鲲走近一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猎户座。”他说。
周晚一愣。
“猎户座?”
“嗯。”他指着最亮的那颗,“参宿四,红超巨星。”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颗,“参宿七,蓝超巨星。”
他的手悬在空中,没有碰到袖子。
“这两颗亮度差不多,但色温不一样。红的这颗其实更亮,但人眼看会觉得蓝的更亮。”
他顿了顿。
“我试过用不同颜色的绣线调,调不出来。”
周晚看着那七颗星星。
银粉描的,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薄一些。在灯下明明灭灭,真的像隔着几万光年看过来的星光。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猎户座,”她说,“是冬天的星座吧?”
谢广鲲点头。
“北斗是春天的。”
他又点头。
“你把春天的北斗和冬天的猎户画在同一件袍子上,”周晚说,“季节对不上。”
谢广鲲没说话。
周晚抬起头看他。
檐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落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过了很久。
他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对不上。”
“但我穿来那天是八月十七,我算过,要等到猎户座升起来,得四个月后。”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四个月后。”
周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星星。
参宿四,参宿七,还有中间那三颗排成一线的,应该是猎户的腰带。
——所以他画了两季的星空。
万一活不到冬天,至少左袖上有春天。
万一活不到春天,至少右袖上有冬天。
她把龙袍折起来,边缘对齐,压平褶皱。
动作很轻。
“谢广鲲。”她说。
“嗯。”
“你穿来三年了。”
“嗯。”
“三年,”她说,“这件袍子你一次也没穿过。”
他没答。
“八十一版,”她说,“一版也没穿过。”
他还是没答。
周晚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那身玄色龙袍穿在身上,十二章纹金线灿然,压得肩背微微下塌。
——他穿着的是哪一版?
她没问。
她只是把手里这卷龙袍递还给他。
“这件先收着。”她说。
他接过龙袍。
周晚忽然伸手,指了指他的袖口。
“那点朱砂,”她说,“蹭在龙角上那个。”
他低头看了看。
“三年前太后就看见了。”
他一怔。
“她没告诉你。”周晚说,“我也没想告诉你的。”
“但是——”
她顿了顿。
“我想了想,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广鲲低着头,看着袖口那点干涸的朱砂。
很久。
久到檐灯里的烛芯噼啪爆了一声。
他抬起头。
“周晚。”
“嗯。”
“你是怎么知道太后看见的?”
周晚看着他。
“她告诉我的。”
谢广鲲没说话。
周晚也没说话。
檐灯晃了晃。
谢广鲲忽然开口。
“源代码级的权限,”他说,“我拿不到。”
周晚等着。
“但我每个月会试着登录一次。”
他顿了顿。
“主控服务器。用项目主策的工号。”
周晚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的工号?”
“不知道。”他说,“我试的。”
“试了三年?”
“嗯。”
周晚沉默了一下。
“试出来过吗?”
“没有。”
“那你试什么?”
谢广鲲没有答。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那卷龙袍。银粉描的星星在灯下明明灭灭,参宿四比参宿七亮一点点,但人眼看不太出来。
“最开始是想回去。”他说。
“后来不是了。”
周晚等着。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后来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想做点什么。”
檐灯又晃了一下。
周晚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电梯间里蹲着的那个人。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他那十分钟,画的是什么?
是龙袍?
还是不想让那盏星辰灭掉?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摸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谢广鲲。”她说。
“嗯。”
“你那八十版龙袍,”她顿了顿,“有存档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存档。”周晚说,“版本记录。”
他沉默了一下。
“……有。”
“在哪儿?”
“太极殿,龙案底下有个暗格。”
周晚点点头。
“明天我去看。”
谢广鲲张了张嘴,没出声。
周晚看着他。
“怎么了?”
他低下头。
“……暗格里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他没答。
檐灯照着他的侧脸,那点干涸的朱砂在袖口上,蹭在龙角上,三年前就有了。
周晚没有再问。
她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槛前,她停下来。
没回头。
“谢广鲲。”
“嗯。”
“你那个暗格里的东西,”她说,“不想给人看就不给人看。”
她顿了顿。
“我明天只看龙袍。”
她推门进去。
冷宫的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谢广鲲站在原地。
槐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东墙根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卷龙袍,银粉描的星星还在明明灭灭。
参宿四。
参宿七。
还有中间那三颗排成一线的腰带。
——他画了八十一版。
只有这一版画了猎户座。
因为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八月十七,北斗正在头顶,猎户还在地平线以下。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去,铺开纸,研墨,调银粉。
从右袖第一颗开始画。
画完七颗,天亮了。
那是他穿来之后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黑。
他抬起头。
冷宫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细细一线灯光。
他把龙袍慢慢卷起来,边缘对齐,压平折皱。
然后转身,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暗格里还有八十版。
明天有人要看。
他得整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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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晚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的。
她披衣推门出去。
冷宫的院门大敞着,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内侍,面白无须,眉眼里透着一股精明。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小内侍,人人手里捧着锦盒、托盘、卷轴——
青袍内侍见她出来,躬身一礼。
“周贵人。”他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奴婢奉陛下之命,送东西来。”
周晚看着那些锦盒。
“什么东西?”
青袍内侍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展开,清了清嗓子。
“《盛世宫闱》开发文档——第一册至第八册。”
“数值设定原始稿——三卷。”
“角色原画存档——四箱。”
“场景设计稿——两箱。”
“怪物图鉴——一箱。”
“UI切图源文件——两册。”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晚。
“以及,”他说,“需求变更记录——共十七册。”
周晚沉默了。
青袍内侍等了等,不见她开口,又补了一句:
“陛下说,这些是他在龙案底下和御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项目主策离职那年留下的,一直没人动过。”
“陛下还说——”
他顿了顿。
“陛下说,东西有点多,冷宫可能放不下。他已经命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了,权当存档室用。”
周晚还是没说话。
青袍内侍等了等,小心翼翼地开口。
“周贵人?”
周晚回过神来。
“放偏殿。”她说。
青袍内侍松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
小内侍们鱼贯而入,捧着锦盒、托盘、卷轴,往偏殿方向去了。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从她面前经过。
开发文档。
数值稿。
原画存档。
设计稿。
UI切图。
——需求变更记录。
十七册。
她忽然想笑。
项目主策离职那年,这些东西就留在这儿了。
三年。
三年没人翻过。
她抬起头,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日头刚刚升起,琉璃瓦上镀了一层金。檐角的脊兽蹲在晨光里,一个个眯着眼,不知在看什么。
她忽然想起谢广鲲昨晚说的——
“暗格里还有别的。”
别的。
就是这些?
还是——
她收回目光。
青袍内侍已经指挥着小内侍们开始往偏殿搬东西了,锦盒摞了一地,像某个项目上线前夜的办公室。
她走过去。
拿起一册需求变更记录。
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第一条变更需求:
“龙袍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三章,建议改用绣线加银粉双工艺呈现。”
提需人:谢广鲲
审批状态:已驳回
驳回理由:工艺复杂,工期紧张,建议沿用绣线方案。
周晚看着那行字。
审批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
她不认识。
但她认识那个日期。
三年前的五月。
那是项目上线前两个月。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条变更需求:
“龙袍十二章纹,日、月、星辰三章,建议改用绣线加银粉双工艺呈现。”
提需人:谢广鲲
审批状态:已驳回
驳回理由:同上。
第三页。
第四条。
第七条。
第十二条。
——同一句话。
——同一个审批状态。
——同一个驳回理由。
整整十二页。
周晚把册子合上。
她抬起头。
晨光里,太极殿的琉璃瓦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青袍内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周贵人?可有不妥?”
周晚没有回头。
“没有。”她说。
她把那册需求变更记录放下。
“都搬进去吧。”
青袍内侍应了一声,又去指挥了。
周晚站在原地。
晨风吹过,檐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晚谢广鲲说过的——
“后来就是想做点什么。”
——十二页。
同一句话。
同一个需求。
十二次驳回。
十二次重提。
他做的那点什么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针脚大得能塞进米粒。
来来回回拆了七八遍,还是缝不好。
——那十二遍呢?
十二遍驳回。
十二遍重提。
他缝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八十版龙袍。
想看看那十二页需求变更记录里,那些永远通不过的日、月、星辰,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转身往偏殿走去。
锦盒还在往外搬。
开发文档、数值稿、原画存档、设计稿、UI切图、需求变更记录——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停住。
角落里放着一个锦盒,比别的都小,黑檀木的,边角包着铜。
盒盖上刻着三个字:
“未采用”
周晚蹲下来。
打开。
里头是一叠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一袭龙袍。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肩的日纹里,金乌的眼睛是闭着的。
右肩的月纹里,玉兔的耳朵垂着。
左袖七颗星辰,右袖七颗星辰。
——都是绣的。
没有银粉。
星辰的亮度一模一样。
她把这张抽出来,放到一边。
下面还有。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每一张都一样。
左肩的日纹,金乌的眼睛闭着。
右肩的月纹,玉兔的耳朵垂着。
左袖七颗星辰,右袖七颗星辰。
——都是绣的。
——没有银粉。
她一张一张看下去。
看到第五十三张的时候,日纹的金乌睁开了一只眼。
看到第六十七张的时候,月纹的玉兔耳朵竖起来了半只。
看到第七十九张的时候——
左袖的北斗里,天枢亮了一点。
不是绣线亮。
是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银粉,在那颗星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晚看着那颗星。
银粉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比别的星亮一点点。
她翻出第八十张。
左袖的北斗里,天枢、天璇、天权,各点了一下。
右袖的猎户座里,参宿四点了三下。
——还是绣线。
——只点了几颗。
第八十一张。
她找了很久。
没有。
第八十一张不在这个盒子里。
她站起来。
青袍内侍已经指挥完了,正站在门口候着。
见她起身,他躬了躬身。
“周贵人,可还满意?”
周晚看着他。
“第八十一版龙袍,”她说,“在哪里?”
青袍内侍愣了一下。
“第八十一版?”
“嗯。”
他想了想。
“陛下今早来过了,”他说,“取走了一样东西。”
周晚等着。
“就是——”他斟酌措辞,“就是一袭龙袍。”
他顿了顿。
“陛下说,要送去绣坊。”
“说是有几颗星,还得补几针。”
周晚沉默了一下。
“……绣坊?”
“是。”青袍内侍说,“陛下亲自去的。”
“现在还在那儿?”
“应该还在。”
周晚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绣坊在哪儿?”
青袍内侍愣了一下。
“周贵人——”他追出来两步,“您这是——”
“在哪儿?”
青袍内侍指了个方向。
周晚已经走出去了。
晨光里,她的背影走得很快。
袖口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一甩一甩的。
像条真的蜈蚣在爬。
---
绣坊在东六宫最偏的角落里。
周晚找到那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院子不大,三间倒座房,廊下挂着一排刚染好的绸料,在风里飘飘扬扬的。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廊下有个人蹲着。
玄色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浮土。他面前摆着一个绣架,绷着一块明黄的绸料。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针。
针尖上穿着银线。
他低着头,正往绸料上绣。
——绣的是星星。
周晚没有出声。
她就站在院门口,看着。
阳光从绸料的缝隙里漏过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比半天,才敢落下去。
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比银粉亮。
比银粉真。
她看着那颗星一点一点亮起来。
比别的星都亮。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那十分钟,他画的原来是这个。
是来不及点上的星辰。
是绣不出来的亮度。
是再等一等、再试一次、再改一版——
万一呢。
万一下一版就过了呢。
周晚靠在院门上。
风把廊下的绸料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蹲在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着那永远通不过的需求。
绣了三年。
还在绣。
---
不知过了多久。
谢广鲲绣完最后一针,直起腰来。
他对着阳光举起那块绸料,眯起眼看。
左袖的北斗里,天枢、天璇、天权、玉衡——都点过了。
右袖的猎户座里,参宿四点了五下。
比别的星亮很多。
但人眼看还是差不多。
他叹了口气,把绸料放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
周晚靠在门上,正看着他。
他一愣。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晚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不自在,低下头去收拾绣架。
她忽然开口。
“谢广鲲。”
他抬起头。
她已经走过来了。
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块绣了半天的绸料。
左袖的北斗。
右袖的猎户座。
参宿四亮得有点过分。
她伸手指了指。
“这颗星,”她说,“太亮了。”
他一愣。
“别的星会被它吃掉。”
他低下头看了看。
确实。
他沉默了。
周晚看着他。
“谢广鲲。”
“嗯。”
“你画了八十一版龙袍。”
“……嗯。”
“八十一版,”她说,“哪一版最好?”
他想了想。
“第七十九版。”
“为什么?”
“因为那一版,”他顿了顿,“星辰点了一半。”
“没点完的那一半,”他说,“还有希望。”
周晚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廊下的绸料还在风里飘。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那根针接过来。
针尖上还穿着银线。
她低头,在那颗太亮的参宿四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三颗小小的星。
不像参宿四那么亮。
但凑在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她抬起头。
谢广鲲看着她。
“……这是什么?”
“冬季大三角。”她说。
他愣了一下。
“参宿四、南河三、天狼星。”她说,“冬天最亮的三颗星。”
她顿了顿。
“你那个猎户座,”她说,“缺这两颗。”
他低下头看着那三颗星。
参宿四。
南河三。
天狼星。
——三颗。
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在冬天的夜空里,最亮的那三颗。
他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又往西挪了半寸。
久到廊下的绸料飘落下来,盖住了绣架一角。
他抬起头。
周晚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
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袖口那条歪歪扭扭的蜈蚣一甩一甩的。
他忽然开口。
“周晚。”
她没回头。
“你那袖子,”他说,“缝得不对。”
她停了一下。
“应该从里面下针。”
她没答。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那你来缝。”
她说。
然后她迈出院门。
谢广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绣了半天的绸料。
北斗。
猎户座。
冬季大三角。
——八十二版。
他想。
他低下头,把那根针收好。
银线还剩一小截。
够缝一条袖子。
---
【第四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四载:
“帝幸绣坊,亲绣星辰。周贵人至,立于门外观之良久,不使人通传。”
“后贵人入,执针添三星,成冬季大三角。帝默然良久,曰:‘此八十二版也。’”
“是日,帝携绣件归太极殿,置于龙案,不覆不藏。”
——史官未记的是:
那根针后来被收在龙案的笔架上。
银线还剩一小截。
始终没等来那条需要缝的袖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