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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语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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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你胡吣什么！”常伯阳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厉声喝道，“你与你丈夫成亲当日，未曾圆房他便被征从军！你公婆只生下你丈夫与盼儿一女！”他手指猛地指向紧紧依偎着秋水、吓得面无人色的常盼儿，
“哪来的后人？王氏，你莫非是撞柱撞得失了心疯，敢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
“就是，怕不是真把脑子撞坏了吧……”谢春花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眼中却闪过快意。
“大人，王氏重伤恍惚，言语错乱，实非本意，还请大人莫要怪罪……”常伯阳迅速转向县令，试图挽回。
秋水却不给他机会。
她迎着常伯阳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顶着县令审视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民妇没有糊涂。我要为我小姑常盼儿——招赘。”
“赘婿？！”
“上门女婿？！”
“那……那要是生了儿子，也得姓常，照样是常家的血脉啊……”
“虽说现在看着是难，可守着豆腐坊，总有口饭吃，未必找不到人……”
“呸！丢人现眼，我儿子宁可饿死也不倒插门！”
“嗤，就你儿子那歪瓜裂枣的样儿，想倒插门人家还看不上呢！”
……
“招赘”二字，如同晴空霹雳，炸得整个县衙内外瞬间沸反盈天。
惊诧、鄙夷、好奇、算计……种种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嗡嗡作响，几乎要掀翻公堂的屋顶。
躲在她身后的常盼儿闻言，浑身剧烈一颤，本就暗黄瘦削的小脸霎时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几乎站不稳：
“嫂……嫂嫂……我……我不……”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惊惶与无措。
秋水猛地转身，用力握住盼儿那双冰冷、粗糙、因常年做活而有些变形的小手。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眼神躲闪的女孩，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决绝火焰。
这是她秋水的背水一战，又何尝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王秋水，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这个同样命苦的小姑子，搏来的唯一一条生路？
“盼儿，”秋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字敲在常盼儿的心上，“看着嫂嫂。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我……我……我我……”
常盼儿深深埋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怕。
怕这公堂之上，象征着生杀予夺、明镜高悬的威严；
怕身旁那位须发皆白、在族中一言九鼎、能决定她们孤儿寡母生死的族长；
怕春花婶子那张能吐出世间最刻薄话语、将她们尊严碾得粉碎的嘴；
更怕……怕嫂子那投向自己的目光——那里面的希冀太沉重，重得她不敢承接，仿佛只要一抬眼，自己这副瘦弱的身板就会当场被压垮。
然而，无数纷乱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冲撞闪现——
阿兄被官差如押囚犯般带走那天，阿娘哭瘫在地，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劈裂渗出血丝。
当阿娘回头，那双红肿、绝望的眼睛看向她时，里面翻涌的竟不是对女儿的疼惜，而是几乎化为实质的痛恨与懊悔……
她在恨什么？悔什么？是因为自己这个“没用的”女儿，无法代替阿兄，去填那可怕的兵役窟窿吗？
阿兄的死讯传来，阿娘一夜白头。当自己战战兢兢递上一碗稀粥时，阿娘抬起的那双浑浊眼睛里，那份痛恨竟发酵成了冰冷的怨恨……
怨恨？
常盼儿的心像被针扎。阿兄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自己就不是吗？
只因为阿兄是能传宗接代的男丁，而自己从呱呱坠地起，就注定是个“赔钱货”，是个可以随时被舍弃、被牺牲的物件？
还有嫂子……这半年来，嫂子像个沉默的影子，天不亮就起身磨豆、煮浆、压豆腐，日复一日做着枯燥沉重的活计。
默默承受着阿娘因病痛和丧子而变得愈发暴戾的脾气，那些无端的怒火、不堪入耳的谩骂，甚至偶尔失控的厮打……嫂子都咬牙忍了，连哭声都闷在喉咙里。
可今日，就是这样一个逆来顺受的嫂子，竟敢用那么惨烈的方式，一头撞向门柱！
那决绝的姿态，那飞溅的鲜血，至今还在常盼儿眼前晃动。
嫂子是在用命，为她们争啊！
“荒谬！无知妇孺之言！”常伯阳暴怒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将常盼儿从混乱的回忆中猛地拽出。
她吓得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只见族长气得脸色由红转青，胡子都在发抖，手中那根象征着族权的拐杖被他攥得死紧，重重顿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咚！”沉闷而压抑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
“常盼儿年方十二，离及笄尚有三年！这三年，门户谁守？产业谁管？生计谁维？你让她一个黄毛丫头如何担得起？！”
他猛地伸手指向秋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剖开看个透彻，“王氏！你今日言行颠倒，莫不是那撞柱之举，根本就是一场苦肉计，早就算计好了要在公堂上搅风弄雨？！”
他的质疑，阴狠而诛心。
“胡闹！荒唐！！”常伯阳的怒火转向常盼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威压，“盼儿！常盼儿！你抬起头来！告诉族长，告诉县尊大人，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你也想——招、婿？！”
最后两个字，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缓慢而沉重。仿佛不是说出来，而是用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在常盼儿本就惶惑不安的心上来回拉扯，带来阵阵闷痛与寒意。
“我……我……”常盼儿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视线一片模糊。
“盼儿丫头，”谢春花瞅准时机，声音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只是那语调里的尖酸怎么都藏不住，
“族长可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常家二房不绝香火啊！你可别被有些人骗了！她才多大？十六岁的年纪，真能守得住？将来要是心思活络了，拍拍屁股改嫁了，你一个没了爹娘兄长的孤女，带着所谓的‘家业’，岂不是任人揉搓？到时候，谁还会管你死活？”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毒辣无比，直接戳破了常盼儿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被抛弃，再次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吃人的世道。
秋水自那句问话后，便再未多言。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常盼儿，看着这个女孩眼中微弱的光，在族长的威压和谢春花诛心的挑拨下，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挣扎着，却又一次次濒临熄灭。那双蓄满泪水、乌黑却写满惊惶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无措，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子撕裂。
“常氏盼儿，”县令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催促，也带着最后的问询，“本官问你。于你亡兄香火传承之事，你意如何？是愿依族议过继子嗣，还是……如你嫂嫂所言，由你招婿入门承继家业？”
抉择的时刻，终于避无可避地砸在了这个十二岁女孩的头上。
官府的威仪、宗族的孝悌大义、嫂子以命搏出的那一线微弱的希望……
所有的重量，此刻都沉沉地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
“我……我……我……”
常盼儿感觉到自己紧紧捏着嫂子衣袖的双手，被一双冰凉粗糙的大手回握住。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时，秋水松开了手，再次转向堂上。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绷带依旧刺目，眼神却清亮而坚定。
“民妇，”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公堂内外响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愿为亡夫守节。”
一语落，满堂霎时一静，随即哗然！
“王氏！此话当真？！此乃公堂之上，一字一句，皆需负责！”常伯阳猛地踏前一步，老眼圆睁，难以置信。
“守节？她跟那常家大郎连洞房都没入，守的哪门子节？怕不是舍不得这房子和手艺，拿话搪塞吧！”谢春花尖声质疑，脸上写满了不屑。
“嫂子……你……”常盼儿也惊呆了，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茫然地看着嫂子挺直的背影。
秋水没有回头。她只是抬手，用袖子轻轻为身后的盼儿拭去满脸的泪痕，动作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坦然无畏地迎向高堂之上那双审视的锐利眼眸，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县尊大人在上。民妇王氏秋水，今日于公堂之上立誓：愿为亡夫常大郎守节，终生不渝。直至我妹常盼儿成年、觅得良人、招婿入门、为我常家二房延续血脉之日。此间，家中一切事务、产业，皆由民妇代为操持，护我小姑周全。若违此誓，天人共戮，甘受律法严惩！”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这平静之下，是毅然斩断自己所有其他可能退路的决绝，是将自己余生与小姑常盼儿死死绑定在一起的共生共亡，更是对宗族那套“过继”把戏最彻底、最不容辩驳的反击——我不嫁，我便守着这个家，守着盼儿，看你们还能以什么名目，将狼子野心的外人塞进来！
公堂内外，再一次陷入了死寂。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仿佛有无形的冲击波荡开，震得每个人心头骇然。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额缠染血绷带、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年轻妇人身上。
“另外，民妇愿将家传豆腐手艺无偿交与安阳县常氏家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