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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安煦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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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洞口破开的那一刻,老城子夜的阴风猛地往外一卷。
混杂着潮湿尘土与淡淡阴邪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哪怕早已身经百战,安煦也下意识蹙紧了眉峰。
他抬手挡了一瞬灯笼飘晃的火光,立刻压下所有心绪,拿出对讲机低声通报队内情况。
“西关老巷,发现隐蔽暗道,疑似受害者藏匿地点,请求即刻支援,带急救设备到场。”
对讲机电流滋滋作响,很快传来值班同事利落的应答。
井霓立在洞口旁,提着红灯笼微微俯身,眸光穿透沉沉黑暗,往暗道深处望了一眼。
洞内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阴气黏腻厚重,裹着浅浅的迷障术,是刻意人为布下的阴祟局。
“人活着,但神智被鼠祟迷困太久,体虚失神,得尽快送医清阴寒。”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困住她们的不是鬼神害人,是人借阴仙煞气作恶。”
安煦闻言,指尖微顿。
这句话恰好踩在了他唯一能接纳的边界里。
有阴祟,有异象,有常人不解的阴阳门道,但最终作祟的源头,依旧是人心贪恶。
他紧绷的肩线悄然松了些许,心底那根僵持了许久、誓死不信怪力乱神的弦,彻底松动大半。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弯腰踏入暗道。
通道狭窄逼仄,是百年前人工开凿的排水暗道,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如同老城地下盘绕的脉络。
经年无人通行,台阶布满湿滑青苔,空气浑浊沉闷,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碾过尘土的轻响。
灯笼暖光有限,照不彻深处黑暗。
唯独一路随行的灰鼠群,始终安静匍匐在通道两侧墙角,一双双黑亮的小眼睛静静望着前方,不吵不闹,默默引路,将暗藏的邪气一一标记,避开所有迷障死角。
越是往里走,黑雾越重。
行至暗道最深处,一方干燥平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三个年轻女孩两两依偎着蜷缩在地,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唇色发浅,陷入深度昏睡,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灰气,正是困住她们神智的鼠祟迷障。
她们身上衣物完整,无外伤、无捆绑痕迹,唯独眉心一点淡淡的灰印,是被阴邪煞气侵体的痕迹。
“刻意留了性命。”井霓蹲下身,指尖轻轻虚悬在女孩眉心上方,没有触碰人体,语气冷了几分,“这人懂阴阳规矩,不敢直接害人性命,怕遭天谴仙罚,所以只借灰仙地界迷人心神,囚而不杀,贪的是活人身上的生气气运。”
安煦蹲身快速检查三人生命体征,心跳呼吸平稳,只是深度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能解?”他抬眸看向井霓,语气是不自觉的信任,不再是先前的抵触疏离。
“小事。”
井霓从帆布包里取出三枚干净的桃木小木牌,分别轻轻放在三个女孩身侧,唇齿轻吐极短的安神咒。
桃木遇阴自动泛出浅浅微光,萦绕在女孩周身,层层剥离眉心灰气、驱散迷障阴祟。
不过片刻,萦绕周身的黑雾缓缓消散,三个女孩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阴障清了,天亮就能醒,后续调理几日,散尽体内阴寒就无碍了。”井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动作随意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暗道更深的阴影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藏这么久,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道深处的阴影猛地一动。
一个身形佝偻、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从最里侧的暗格死角里走了出来。
男人衣衫陈旧脏乱,浑身萦绕着浓重的灰土与邪气,眼底满是疯狂与惶恐。
这人便是这桩连环失踪案的始作俑者。
此人是老城闲散无业人员,常年钻研旁门左道,不拜正道仙家,专习邪祟术法。
偶然发现西关老巷地下是灰仙属地,便心生贪念,私自霸占废弃暗道,供奉野地邪鼠,借灰仙地界的纯正阴气布下迷阵,掳走年轻女孩,吸食活人鲜活气运,妄图以此改运聚财。
他熟知阴阳底线,不敢沾人命因果,便以囚困代替杀害,自以为手段隐蔽,鬼神难查、警方难寻,能神不知鬼不觉牟利改运。
却万万没算到,正统堂口弟马入世,直接破了他藏匿二十年的阴邪局。
“你是出马弟马?”男人死死盯着井霓,眼底又怕又恨,“我从未害人性命,不过借气运改运,你凭什么坏我好事!”
“借仙地,行邪术,困凡人,乱阴阳。”井霓眼神清冷,没了往日的戏谑笑意,字字凌厉,“不害命,依旧是作恶。仙家守阴阳规矩,我守人间公道,你占灰老仓地界造孽,本就该被清算。”
男人见状穷途末路,眼底凶光骤起,猛地攥紧手中藏着邪鼠毛的布袋,便要催动残余邪祟反扑。
可不等他动作,周遭无数灰鼠骤然窜动,齐齐嘶吼扑上,瞬间缠住他的手脚,死死禁锢动弹不得。
邪祟鼠术遇正统灰仙灵体,不堪一击,瞬间溃散。
男人浑身僵硬,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安煦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掏出手铐上前锁死。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二十天悬而未决、搅动整个辽东老城人心惶惶的连环失踪案,彻底告破。
此时暗道外传来阵阵脚步声,支援警力与急救人员匆匆赶到,灯光瞬间铺满幽深暗道。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检查三名受害者状态,小心翼翼将人抬出暗道送往医院。
幽暗阴湿的地下密地,终于重见天光。
走出暗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鱼肚白。
子夜阴气散尽,晨间微凉的天光洒落老城街巷,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阴诡气息。
周卫国也匆匆赶到现场,看着被抓捕归案的嫌疑人,长长松了口气,看向井霓的眼神满是敬佩与服气。
“我就知道!找井霓准没错!这案子总算结了!”
井霓摆了摆手,笑意轻松,恢复了往日跳脱随性的模样:“举手之劳,主要还是安队带队排查细致,不然就算找到人,也抓不住作恶的元凶。”
安煦侧目看她,恰好对上少女眼底狡黠又通透的笑意,心知她是故意周全,心底微动,说不清是别扭还是暖意,最终只化作一句认真诚恳的道谢。
“井霓,多谢。”
……
案件收尾、笔录归档、嫌疑人移交审讯,一系列流程走完,天已经彻底大亮。
清晨的阳光柔和干净,洒在刑侦大队的院落里,驱散了连日办案的疲惫与压抑。
张恺一早到队,看着忙了一整夜的徒弟,一眼便看出他心绪不宁,心里藏着事。
等所有工作彻底收尾,他拎着刚买的热乎大饭包,拍了拍安煦的肩膀,语气随和自在:“忙完了?走,跟师父走。”
安煦微怔:“师父,去哪?还有笔录没核对完。”
“不急这一时。”张恺笑得通透,“案子破了,人也救回来了,天大的事先放放。入乡随俗,咱辽东人破案解压,最好的法子就一个。”
安煦问:“什么?”
张恺:“搓澡。”
安煦素来作息规整、生活极简,从未有过这种办案之余放松消遣的习惯,本能想要推辞。
可张恺不由分说,直接拽着他往外走:“你这半个月连轴转,紧绷太久了,脑子都僵了。再说,你刚来辽东,得学学咱们本地的人情世故,澡堂子才是最接地气的课堂。”
老城老式大众澡堂,是辽东本地人刻在骨子里的解压老地方。
没有花哨的装修,朴实老旧的门头,推门进去却是热气蒸腾、暖意扑面。
满室氤氲水汽,混着淡淡的硫磺热水味,是独属于老东北澡堂的烟火气息。
冲淋、泡池、蒸澡、搓澡,一套流程沿袭多年,是本地人最踏实的放松仪式。
张恺熟门熟路领手牌、换衣物,一边往温热的泡池里躺,一边跟拘谨局促、浑身放不开的安煦唠嗑。
安煦从小在南方长大,从未体验过这种人人坦荡、毫无遮掩的大众澡堂,浑身僵硬,手脚都透着不自在,站在池边迟迟不动。
张恺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忍不住笑:“别扭啥?咱干警察的,见得是人心善恶,守的是律法公道,坦坦荡荡,有啥不好意思的?来辽东,就得入咱们的俗。”
温热的池水漫过身躯,疲惫瞬间被滚烫热水化开大半。
等蒸完桑拿、浑身毛孔舒展,张恺熟练点了搓澡服务,躺在搓澡床上,转头看向依旧拘谨的安煦,慢悠悠开口,切入正题。
“昨晚的案子,我听卫国说了。”
安煦动作一顿,眼底思绪翻涌。
昨夜鼠群引路、暗道现形、灵鼠破障的一幕幕,依旧清晰刻在脑海里,颠覆了他坚守二十余年的认知。
“心里还转不过弯?”张恺闭着眼,任由搓澡师傅轻柔搓去疲惫,语气温和通透,“小安,师父教你一句,做刑侦,讲证据、讲逻辑、讲律法,没错,这是立身之本。但做人做事,别太绝对,别太非黑即白。”
“科学能解世间万种人为罪恶,但这片老辽东,扎根百年,藏着很多老一辈传下来的民俗根脉。不是迷信,是一方水土的规矩,是前人总结、却无法用仪器检测的隐秘真相。”
“你信律法,守人间正义。井霓通阴阳,辨暗处邪祟。你们俩,一个守阳间法,一个清暗处恶,本来就是最合拍的搭配。”
安煦沉默良久,水汽氤氲了他清冷的眉眼,心底多年固若磐石的唯物认知,彻底柔和松动。
他不得不承认。
昨夜所见的一切,无迹可寻、无法复刻、无法用科学解释,却真实存在、真实救人、真实破了悬案。
他执着的证据,看得见、摸得着。可井霓所见的阴阳灵踪,亦是真实不虚的线索。
“我依旧认为,破案终究靠律法定罪。”安煦低声开口,语气不再执拗强硬,多了几分通透释然,“但我承认,世间确有科学不及的隐秘,民俗异闻,并非全是虚言。”
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也是他来到辽东老城,最大的成长。
张恺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欣慰笑意。
“这就对了。”
“不迷信、不盲从,心怀律法,亦容山海异俗,这才是刑侦人该有的格局。”
搓澡师傅力道刚好,褪去了连日的疲惫紧绷,浑身通透轻松。
澡堂内外烟火绵长,暖意融融。
人间律法公正严明,阴阳仙途自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