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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槐叶冷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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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两岸的柳絮如雪花般满城乱飞。朱绾纾把自己武装的严严实实,走到食肆后,才将帷帽摘下。
“三娘,春笋可切好了?”
朱绾纾一边系围裙,一边看向林三娘。
“早就切好了!”
林三娘站在长条案前,手里的菜刀切得“笃笃”作响,案板上堆着切得如粟米般细碎的鲜嫩春笋丁和去了皮的肥瘦相间腊肉丁。
“按您的吩咐,腊肉丁在热锅里煸出了油,混着春笋丁和糯米粉一块儿上锅蒸了。”
朱绾纾笑着点点头,今日的新品一个是春笋步步糕,咸鲜软糯,最是应季。还有一个,就是她手里正倒腾的这盆东西。
唐二一早从城外山上采回的一大筐鲜嫩的槐树叶。朱绾纾打算用槐树叶捣出的汁和面,做槐叶冷淘。
朱绾纾将槐叶汁一点点倒入面粉中,开始揉面。面团在掌心揉搓摔打,直到变得筋道光滑。
她拿擀面杖将其擀成面皮,菜刀上下翻飞,切成细如发丝的面条。
绿莹莹的面条落入滚水中,翻滚两下朱绾纾便将其捞出,迅速放进一旁早就备好的一盆冰水中,过下凉就盛出放在大碗里。
朱绾纾手脚麻利地淋上一勺滴了香油的蒜汁、一勺陈醋,再浇上一勺自家秘制的芝麻酱。
“夏禾,端出去让大伙儿尝尝!”
前堂,程二正拿抹布擦桌子,看到夏禾手里端着的槐叶冷淘,赶忙快步走过去。
“哎呦,看着就好吃。”
几人拿着自己的小碗,你一口我一口的,不到片刻,大碗就见底了。
“这槐叶冷淘吃过不少次,可咱们掌柜的做的就是不一样。”
程二意犹未尽的砸吧砸吧嘴。
食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车马的喧哗,正巧朱绾纾从后厨走出来,看着桌上干干净净戴的大碗,笑了起来。
“就是这儿了!李大人,您且慢些下车,小心台阶。”
朱绾纾听到这个声音,笑容僵在脸上,她朝门外看去,今日的第一位食客,竟是朱仲安,她大伯。
身后跟着大伯母赵玉华,穿了一身极体面的暗红色刻丝对襟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头面,看样子是要招待贵客。
朱仲安则落后半步,正卑躬屈膝地引着一位穿着紫色官服,蓄着长须的中年官员跨过门槛。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雅间腾出来!还有,把你们招牌的什么烤鸭、叫花鸡的,全都端上来!”
赵玉华一进门,便好像进自家铺子的随意,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
程二拿着抹布迎上去,面上带笑,身子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楼梯口。
“这位大娘子,实在对不住。咱们二楼的雅间早几日便被客人们定满了,不过,饭点还没到,楼下倒是随便坐,您看...”
“瞎了你的狗眼!这食肆的掌柜可是我的亲侄女,整个铺子都是我们朱家的!来自家店里吃饭,哪有排队的道理?”
李大人看了一眼朱仲安,似笑非笑地说道
“朱主事,没看出来啊,这颇有名气的且慢食肆,竟是你朱家的产业?怎么平日里,未曾听你提起过?”
朱仲安面露得意之色,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李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家里晚辈闹着玩儿的小营生,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大人赏脸,下官自然要让内眷安排妥当。”
朱仲安在官场熬了半辈子,最需上官提携。前几日听同僚议论这且慢食肆的烤鸭一绝,他一打听,竟是自己那被赶出家门的二弟开的。
赵玉华一撺掇,两人便打定了主意,今日不仅要在上司面前长脸,顺便敲打敲打二房,把这摇钱树的利润扒一层下来。
朱绾纾看着几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对着三人福了一礼,目光扫过朱仲安和那位李大人。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程二,把二楼‘不倦’旁边的‘知春’雅间打开,请几位大人上去。”
赵玉华见她没当场翻脸,心里顿时得意极了。心想这死丫头到底还是怕官员,便对着朱绾纾冷哼了一声,跟着程二上了楼。
“姑娘,还真招待他们啊?”
夏禾站在朱绾纾身旁,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他们分明是来打秋风的!您没听见那老婆子刚才的话,还说咱们铺子是他们朱家的,呸!不要脸!”
朱绾纾抬头看了眼楼梯上几人的背影,勾唇笑了笑,转身走到柜台处,低头看着账册。
“来了便是客,想点什么就点什么,结账就行。”
夏禾原本下垂的嘴角,瞬间上扬起来,她快走几步到朱绾纾跟前,小声低语。
“小娘子,懂了,我这就去后厨,让三娘和琴娘子把贵的都给他们上去。”
朱绾纾抬头,看着夏禾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半个时辰后,知春包厢里的几人酒足饭饱。
李大人吃得红光满面,对槐叶冷淘和烤鸭赞不绝口。
“朱主事啊,你家侄女的厨艺,当真是绝了!这冷淘酸香劲道,这烤鸭油而不腻,比之樊楼也毫不逊色啊!”
朱仲安捋着胡须,笑得连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
“大人谬赞了。绾绾这孩子从小就孝顺,她开这铺子,说到底也是为了孝敬我们这些长辈。”
赵玉华更是喜笑颜开,招手喊来候在门外的程二。
“小二,吃得差不多了。你去跟你们掌柜的说一声,再包两只烤鸭和几盒春笋糕,我们要让李大人带回府去。”
李大人不好意思的笑着,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朱仲安摆摆手,
“李大人,您不必客气。”
程二没动,反而侧开了身子。
朱绾纾手里托着一个精巧的黑漆木盘,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李大人,今日的菜色可还合胃口?”
“甚好,甚好。”李大人笑着点头。
朱绾纾将手里的木盘轻轻搁在桌面上,那盘子里稳稳当当地放着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账单。
“合胃口便好。这位娘子,今日这顿,加上您要外带的两只烤鸭和四盒点心,”
朱绾纾笑眼盈盈地看着赵玉华,
“拢共是八贯三百文。看在往日的情分,那三百文便抹了。赵大娘子,承惠八贯钱。”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朱仲安笑容僵在脸上。
赵玉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朱绾纾的鼻子尖声骂道。
“死丫头!我是你大伯母!真没教养!你大伯带李大人来照顾你生意,那是给你脸面!你还敢要钱?咱们朱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钻进钱眼里的疯子!”
李大人听到赵玉华的话,眉头微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朱绾纾感受到赵玉华的唾沫星子,眉头紧蹙,后退一步。
“赵大娘子,你这话说得,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朱绾纾从袖口里掏出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契书,当着李大人的面,轻轻抖了抖。
“你们朱家,怕我们债务连累了大伯清正廉明的好官声,逼着我爹签了这契书,你们忘了,我可是天天待在身上,不敢忘的。”
她将那契书往桌上一拍,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债务自理,盈亏自负,日后富贵贫贱,两不相干。”
李大人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看着朱仲安的眼神里,带着了一丝鄙夷和审视。
朱仲安汗流浃背,心想,若是在李大人心里,觉得自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这日后升官可真是无望。他赶忙强装镇定,对着朱绾纾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这孩子,怎么还记长辈的仇呢。”
朱仲安颤抖着手往怀里摸,
“大伯怎会占你一个小辈的便宜。”
他咬紧牙,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十两碎银子,重重地拍在盘子里。
朱绾纾将银子拿起,侧头对身后的程二吩咐。
“程二,还不快去给大人找零!多一文咱们都不能要,免得坏了咱们食肆的名声!”
赵玉华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进了朱绾纾的口袋,心疼得不得了。
原本他们二房分出去后,府里就过得紧巴巴,本想着不用花钱,就能体体面面的请李大人吃一顿,没想到,这死丫头。
赵玉华刚想伸手拽住朱绾纾,被朱仲安狠狠瞪了一眼,死死拽着她的胳膊。
“李大人,让您见笑了。”朱仲安干笑一声。
李大人放下茶盏,语气冷淡。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留了。这烤鸭虽好,本官想吃再来便是,这些,还是留给朱主事慢慢享用吧。告辞。”
说罢,拂袖走出包厢。
夏禾看着跟在李大人屁股后面下楼梯的朱仲安和赵玉华,忍不住笑出了声。
“既让他们出了血,又在那个大官面前失了脸面。真是大快人心!”
朱绾纾慢悠悠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这可比扇人巴掌来得痛快多了。
“行了,别乐了。赶紧下楼招呼客人吧。”
她刚转过身,便瞧见二楼最里侧“不倦”包间的竹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
宋衍一袭霜色暗纹长衫,斜靠在门框上。他手里把玩着那个半旧的折扇,满眼笑意的看着朱绾纾。
朱绾纾赶忙拉住准备转身离开的夏禾,低声在她耳边询问,
“他,何时来的?”
夏禾看了眼宋衍,低头笑了笑,
“小娘子进来要账的时候。”
说完,便转身下楼。
朱绾纾几步走到宋衍面前,嘿嘿一笑,将手中的银子举起。
“恭喜宋掌柜,年末又能多得些红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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