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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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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鼎钧的手还悬在半空,那只刚刚掐过他脖子的手。
富察含钰趴在床沿上,捂着脖子咳,却不敢咳出声。
他把咳嗽闷在喉咙里,闷成一阵一阵的、压抑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只能自己一点点咽回去。
咽不回去的就憋着。
憋得脸通红,憋得眼眶里又泛起一层水光,可他硬是没让那水光落下来,只是撑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霍鼎钧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外头远远的、不知哪一进院子里传过来的更鼓声。
他看着那个人缩在床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大红的嫁衣铺在床上,像一团烧过的火,火里头蜷着一只受了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兽。
那小兽不敢看他。
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只是缩在那里,把下巴抵在锁骨上,把肩膀往中间收,收得整个人越来越小,恨不得缩成一颗尘埃,缩进床板的缝里去。
抖。
一直在抖。
从肩膀抖到后背,从后背抖到手指,那手指攥着床沿的褥子,攥得骨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霍鼎钧忽然想起那年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袖子,小小的手,肉嘟嘟的手指头,指甲盖是粉色的,像几颗小贝壳。
那手是暖的,是活的,是伸过来要给他什么的。
眼前这双手也是攥着。
可攥的是褥子,是床沿,是能让他不滑下去的什么东西。
不是他。
霍鼎钧站在那里,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在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抬起头来。”
那团蜷着的东西猛地一颤。
没动。
霍鼎钧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来。”
这回动了。
很慢,很慢地动。
那颗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抬得很低,低得下巴还贴着锁骨,低得只能看见一点额头,一点被泪水冲花的妆底下露出的、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霍鼎钧盯着那一点额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掐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等死,倒是坦坦荡荡的。这会儿活过来了,反而怕成这样?
“把脸擦干净,”他说,“说清楚。”
富察含钰的手指动了动。
擦干净?
用什么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他下意识去摸袖子,袖子上倒是绣着花,可那是丝缎的,硬邦邦的,怎么擦脸?
他忽然想起出嫁前岑嫣塞给他的那块帕子,说是给他擦泪用的,帕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帕子在哪里?
他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坐在轿子里的时候,那块帕子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后来下轿的时候,婆子扶他,他好像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他往袖口摸,摸到了。
帕子还在,皱成一团,湿漉漉的,是他一路上落的泪。
他捏着那块帕子,却不敢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擦。
擦得太用力,会把脸擦红。红了更丑,丑了会让面前这个人更生气。
擦得太轻,擦不干净,擦不干净这个人会不会又掐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擦。
于是他抬起手,把帕子覆在脸上。
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帕子挨着皮肤,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气。他一点一点地按,一点一点地蹭,蹭下那些干了的、结成块的脂粉。
可他不确定蹭干净没有。
他想看看这个人是什么表情,想知道自己擦得对不对,可他不敢抬头看。他只敢从睫毛的缝隙里,偷偷地、飞快地瞥一眼。
一眼就够了。
他瞥见那张脸,那张俊得让人发冷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赶紧垂下眼,继续擦。
擦一下,瞥一眼。
再擦一下,再瞥一眼。
还是没表情。
他攥着帕子的手开始发抖。
是不是擦得不对?是不是太慢了?是不是他根本没有耐心等,只是在看一个笑话,看一个临死之前还要擦脸的蠢货?
他又瞥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见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了,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
可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个嘴角动了是什么意思。是生气?是不耐烦?还是想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把帕子盖在脸上,用力蹭了一下。这回用力了,蹭得脸颊生疼,疼得他眼眶又酸了。他赶紧忍住,不敢让眼泪再落下来。
擦完了。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低着头,等着。
等着那个人说话。
等着那个人再掐他。
或者等着那个人让人把他抬回去,退回去,还给岑嫣。
无论是什么,他都只能等着。
霍鼎钧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只攥着帕子的、发抖的手,看着那双手上细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
他忽然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刚才那几眼,那从睫毛缝隙里飞快地瞥过来又飞快躲开的几眼,像几根细细的针,扎在他以为早就冷硬成铁的那块地方。
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怕。
纯粹的、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怕。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不是拐弯抹角的什么心思。就是怕,怕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明知道跑不掉,还是忍不住要发抖。
他见过很多怕。
商场上那些被他逼到绝路的人,眼睛里也是怕。
可那种怕是混着恨的,是混着不甘的,是哪怕跪在地上求饶,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翻身的。
不是这样的怕。
这样的怕,他只在一种东西眼睛里见过——那些被关在笼子里、养得久了、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去的活物。
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十二,那个孩子四岁。他比那个孩子大八岁。
如今他二十四,这个孩子十六岁。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站在这里,对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发火,掐他的脖子,逼他擦脸,审问他。
这孩子比他小八岁。
如果再大一两个年头,都快能叫他一声叔叔了。
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霍鼎钧闭了闭眼,把那点荒谬压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没表情的模样。
“说吧。”他说。
富察含钰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只知道要说,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说清楚,说得这个人相信。
于是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我……我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说……”
他顿了顿,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算命的说,我体弱,要……要扮作女儿身,养到十六岁……才能骗过上天,才能活……”
霍鼎钧没说话。
“我……我额娘是固伦公主,阿玛是满洲正黄旗……他们信这个,就……就一直把我当格格养着……”
他说着,手指攥着那方帕子,攥得更紧。
“后来……后来额娘没了,阿玛也没了……母亲说……”
他停住了。
母亲说什么?
岑嫣说,你已经扮了八年了,再扮八年也没什么。
岑嫣说,你这张脸,比女人还女人,不扮可惜了。
岑嫣说,你哥哥是富察家的香火,你是富察家的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脏了,脏得他不敢当着这个人的面说出来。
“母亲说……”他咽了咽,把那些话咽回去,“母亲说,算命的话还没过,我……我还得继续扮着。”
霍鼎钧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擦干净了,白得像玉,像瓷,像冬天里落的第一场雪。
可那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捂出来的白,是晒不着太阳的白,是关在屋子里关了十年的白。
“如果没有意外,”那细得像丝线一样的声音继续说,“如果阿玛额娘还在……我今年就该……就该恢复身份了……”
他说完,头低得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话听着像借口,像编出来的谎话。可他编不出来更好的了。他只会说这些,只会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信不信,随他吧。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
恢复身份?
他想起那些打听来的消息。富察家的老爷死在任上,那位固伦公主死得更早。
剩下一个继母,带着一儿一女,守着那点家业。
这孩子说的“如果没有意外”,就是没有这些。
如果没有那些事,他今年就该脱了裙装,换回男儿装束,堂堂正正地做回他的少爷。
可没有如果。
那些事都发生了,一个不落。
霍鼎钧忽然想起自己胸前那把银锁。
吉祥如意。
扎沐尔哈。
当年那个孩子把这把锁给他的时候,锁上带着那孩子的体温,暖暖的,像一枚小小的炭。
那孩子说,戴上这个就不疼了,戴上这个就平平安安了。
他把平安锁给了他。
然后呢?
然后那个孩子没了额娘,没了阿玛,被继母捏在手里,缠了足,穿了十几年的裙装,被当成货物一样送到他府上来。
那孩子把自己平安给了他,然后自己就不平安了?
霍鼎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闷。
闷得他想把那把锁摘下来,摘下来看看,看看那上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说法,是不是真的把平安给了他,就什么都没给那孩子剩下。
他没摘。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颗垂着的头,看着那头乌黑的发,看着那发顶正中分开的那道缝,看着那道缝两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那是女人的发式。
可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富察含钰跪坐在那里,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那个人一直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完了,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等着,他得做点什么,说什么,让这个人别那么讨厌他。
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嫣教过他很多话。
教他怎么应酬,怎么奉承,怎么在男人面前低头说话。可那些话都是对着“丈夫”说的,对着一个喜欢他的人说的。
这个人不喜欢他。
这个人刚才还想掐死他。
那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低着头,攥着那方帕子,浑身发抖。
可他实在怕。
怕得膝盖发软,怕得心口发慌,怕得连气都喘不匀。
他怕这个人不说话,怕这个人转身就走,怕这个人走了之后再也不回来,把他扔在这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得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
于是他伸出手,用尽了全部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那一片垂下来的衣摆。
那料子是挺括的,深灰的,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
他只敢抓住最底下那一小片,用两根手指捏着,不敢用力,怕扯坏了,又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走了。
他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知道……”
他说不下去。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岑嫣把他卖了,卖给这个人当摆设,当物件,当一个堵住别人嘴的工具。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喜欢他,不可能喜欢他,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
他都知道。
可他不敢说那些。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讨厌。
“我知道母亲卖了我,”他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也拿我当物件,不会喜欢我……”
他顿了顿,把那口气喘匀。
“那……”
他攥着那片衣摆的手指紧了紧。
“那能不能……别讨厌我?”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缩得更小,缩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说这种话,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跟这个人讨价还价。
可他实在没有别的可说了。
他只求这个。
不讨厌就行。
不喜欢没关系,当物件也没关系,只要不讨厌就行。
讨厌的人会被退回去,会被岑嫣慢慢收拾,会被那双染着粉红蔻丹的手一点点揉碎。
他不能回去。
他死也不能回去。
他攥着那片衣摆,等着那个人回答。
等了好久。
那个人没说话。
然后他感觉到那片衣摆动了一下,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的手悬在那里,空空的,凉凉的,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眼泪差点又落下来。他拼命忍住,拼命把那些泪憋回去,憋得眼眶发酸发疼。
完了。
他想。
他讨厌我。
霍鼎钧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从他衣摆上滑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孩子没抬头。
可他看见那孩子的睫毛在抖,看见那孩子拼命忍着什么,忍得肩膀都在发颤。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从睫毛缝里偷偷瞥他的时候,像极了很多年前另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笑着的。这双是湿的,是怕的,是缩在壳里不敢伸出来的。
他把目光移开,移到别处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淡淡的。
“识字吗?”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个。
他眨了眨眼,那点差点落下来的泪被眨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不知道这个人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识字吗?
他当然识字。
不仅识字,他还读过很多书。额娘在世的时候,亲自教他念《千字文》《百家姓》,教他背诗读词,教他写字。
后来额娘没了,岑嫣逼他练琴唱曲,也逼他念书。岑嫣说,大家闺秀要识文断字,不能当睁眼瞎。
他不仅识汉字,还识满文、蒙文。虽然不那么精通,可也能囫囵读个大概。
琴棋书画,他都拿得出手,甚至可以说是能登大雅之堂。
岑嫣说,这都是能卖得上价钱的。
可就在他要开口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岑嫣偶尔碰的那些壁。
岑嫣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这些年周旋那些人的时候,也不是事事顺遂。
有时候那些人来找茬,岑嫣陪着笑脸应付,等人走了,关起门来摔东西。
他隔着墙听见那些动静,听见岑嫣骂那些人是“不识货的东西”。
后来他慢慢看明白了。
那些人不喜欢岑嫣,不只是因为岑嫣跟过太多人。更因为岑嫣太聪明了,太精了,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男人不喜欢女人太聪明。
他听府里的婆子们私下议论过。
说哪个哪个太太,就是太精了,把丈夫的心思摸得太透,把家里的账管得太死,把人情来往算得太清,结果丈夫宁愿去外头养小的,也不愿意回家看她那张脸。
婆子们说,女人嘛,差不多就行了。太聪明了,男人压不住,就不想要了。
他不知道这些话对不对。
但他知道,岑嫣那么精的人,也没落着什么好。
那这个人呢?
这个人比那些人更有钱,更有势,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这样的人,会喜欢一个太聪明的枕边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敢赌。
于是他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低低的:“读得不多……只认得常见的那些。”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敢看那个人的脸。
他不知道那个人信不信,不知道自己撒的这个谎能不能瞒过去。
他只知道他得藏起来,把那些岑嫣教他的、逼他学的、让他能“卖得上价钱”的东西都藏起来。
藏得越深越好。
霍鼎钧低头看着他。
读得不多?
只认得常见的?
他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双手,那双手攥着那方皱成一团的帕子,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手,是弹琴的手,是写字的手。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道疤。
那道疤在手腕内侧,浅浅的,横着,像一条细细的线。那是烫的,烫的时候这孩子还小,小到端不稳一碗汤。
那双手端过汤给他。
那双手把平安锁挂在他脖子上。
那双手——
霍鼎钧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富察含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说:“你先住着。”
富察含钰的睫毛抖了一下。
“想穿男装,就穿男装。”
富察含钰愣住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他说的话——
想穿男装,就穿男装?
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他没听错。
那个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让下人送吃的来。先别把自己饿死。”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富察含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那深灰的长衫,看着那挺括的料子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
门开了。
那个人走出去。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攥着那方皱巴巴的帕子,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眼泪忽然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烫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那个人没说要留下他,也没说要退了他。那个人只说让他先住着,只说让他别把自己饿死。
可他还是想哭。
他把那方帕子捂在脸上,闷闷地哭起来。
这回他没忍着,把那些憋了三天、憋了一路、憋了十年的眼泪,都哭了出来。
外头的更鼓又响了一遍。
窗纸开始泛白。
他就那么哭着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床沿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