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来 在 ...
-
在房中躺了半日,闻六夭终于在傍晚出了门。
从后山的小路绕出去就是凡间的市集,沉月谷门人向来隐世修炼,不喜热闹,故而一路出谷去,闻六夭也没见到几个人。
暮霭沉沉,华灯初上,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
闻六夭就像钻进了米缸的老鼠,东逛西瞧,手上变出了许多零嘴吃食,索性在河边的茶摊上坐下,正听那说书人讲到昭衍仙君入主执戒台。
“那昭衍仙君出关不过一日,执戒台众人怎料到他提剑杀来,直呼前台主大名,勒令其退位让贤!”
说书的老头一捋胡须,面露凶狠之色,接着说:“一长老跳出抗议,只见澹月剑出,剑光一瞬。这位化神期长老竟是血溅三尺,当场毙命!”
底下的听众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
“编也编点好的吧!老头儿你这剧情也太离谱了吧!”
“就是就是,也就骗骗我们普通人,真让修仙的大人们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换一个换一个!我要听擎云门少主斩妖兽!”
“好好好,各位看官莫走!小老儿这就讲擎云门少主黎夏的故事!”
老头也是给台阶就下,笑吟吟地说起了别的故事。
闻六夭却是不得趣味,在这些百姓眼里,修仙者都是正义之辈,是需要仰望的仙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他想起谢流光的死,想起自己的重生,想起……那位昭衍仙君。
一阵秋风吹过,宣告夜色降临。
倦鸟归巢,而地下的蛇鼠嘛,要开始躁动了。
闻六夭随手付钱扯了一个青鬼面具扣在自己脸上,身影一闪,溶进夜色笼罩下的暗巷。
游医来去并无定所,所以闻六夭也只能来碰碰运气,一路走来经过了许多摊位,灵丹妙药,飞禽走兽,能见光的见不得光的,只要你能付得起报酬,就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说不定今天,他能给自己买一把趁手的刀。
行走在外,没一把刀防身,闻六夭总感觉后颈凉飕飕的,有人在跟踪他似的。
大概是上天看他实在倒霉够了,转过一个弯,他就看见了游医的药棚子。
掀开帘子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味,然后他才注意到炉子旁坐着的那个戴兜帽的女人。
女人伸出手来,示意他坐下。
闻六夭注意到女人的手生的骨肉匀称,皮肤却苍老衰败,给人奇异又惊悚的美感。
“什么病?”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最近修为长得太快,感觉不正常。”闻六夭刻意压低了声音。
“呵。”兜帽下,女人嗤笑了一声,“看医生都不说实话的话,建议你直接去看阎王吧。”
这游医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说好医者仁心呢!
女人似乎看穿了闻六夭心中所想,又开口道:“总之你这病也只有我能治,受不了的我的态度就趁早滚,总之不缺你一个找死的病秧子。”
“啊这个,游医大人,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求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闻六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您说,我这病要怎么治呢?”
“不知道。”
“啊?”
“你原来这么蠢吗?”女人不耐烦地伸出手,“脉都不给我把就想治病,我是医生不是医神!”
“那你刚才说……”
话说到一半,闻六夭又住口了,她望着眼前的女人,脸色冷了下去。
“什么叫,我‘原来’这么蠢?”闻六夭桌子下的左手泛起点点灵力的白光,“你认识我?你是谁?”
“我不能说,这是诅咒。”女人语气无比轻松,肩膀耸动了两下,看起来竟然是在笑,“不过以你现在这个修为,就不要随便威胁人了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闻六夭手上凝聚的灵力啪嗒一下消散了。
闻六夭:……
“我要是想杀你,你从踏进鬼市的第一脚就没命了好吗?”
女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既年轻又苍老的脸。
“让我猜猜,你刚复活不久,看你目前的表现——”女人又忍不住笑出来,“记忆应该不超过十八岁吧。”
闻六夭:……
“我们原来是朋友吗?”
“不是,我超级讨厌你。”
“?”
“我是来落井下石,看虎落平阳被犬欺的。”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靠魂术。”女人收起了笑容,“连这个也忘了吗?控魂不是你的杀手锏吗?”
魂术?
他记忆里模糊的童年画面里,似乎有个人对他说过有关魂术的事。
闻六夭晃一晃脑子,试图回忆起来,可惜那些画面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看见,却抓不住尾巴。
“只有很模糊的印象了。”闻六夭如实回答。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女人的眉深深地皱起,随即又刻意地松开,“不过不管怎样,欢迎回来,老朋友。”
她立起身子,越过桌面,虚虚地抱了一下闻六夭。
少年的心跳在她掌心一触而逝,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虽然不知为何,不过人活着,总能查清楚的。
“怎么称呼,我是说现在?”女人把刚手搭在闻六夭的脉上,便被脉象一惊,“这人怎么吃这么多压修为的禁药?不想活了吗?”
“现在叫谢流光。”
“林缘。”林缘放开闻六夭的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丹药瓶,嘱咐道:“先把禁药停了,这个一天一粒。”
闻六夭接过丹药,随手丢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又问道:“有没有能刺激记忆恢复的药?”
林缘心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
“只有刺激识海的药,不保证能让你想起来什么,而且会很疼。”
一边说,一边又丢了个瓷瓶过来。
“和你说副作用有什么用,反正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会吃的。”
林缘对着闻六夭,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了,我不便多留,下次见我,直接传讯给我就行。”
闻六夭告别林缘,往武器摊的方向走去。
对于林缘,他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
对方暂时不会害自己,但她肯定有所图谋。
一个会魂术,修为高强,身负诅咒的女人,托身在鬼市,而不在正道行走,大概率是在被清算追杀。
又或者是和自己一样,是个本该“死去”的人。
那他自己呢?
被林缘这样的人称一句朋友,他又在修真界扮演什么角色呢。
不管是好是坏,肯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闻六夭想美了,脚步都不自觉轻快许多,看着摊子上奇丑无比的法器都顺眼了许多。
挑挑拣拣都没选到称心的横刀,只带走了一把勉强能入眼的黑刀。
有的用就行,反正他也没几个钱。
抬脚欲走,却听见不远处吵起来了。
“小美人,不懂规矩就不要在鬼市乱逛呀,多危险呢。哥哥我送你道安全的地方去啊。”
“滚开,谁准你碰我了!”
“嘿!您奶奶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小美人,乖乖跟我走吧!”紧接着就是拔刀的声音。
闻六夭一看,那被轻薄的美人不正是他那便宜师弟温翩云吗!
他说怎么感觉后颈凉飕飕的,原来是真有人跟踪他。
他心里一思量,飞身上前去,从背后一掌劈在那大汉后心,提起温翩云的领子撒腿就跑。
等出了鬼市,跑回了沉月谷后山口,才把温翩云放下来。
温翩云瘫软在地上,面色潮红,头发衣襟散开了,神情惊恐。
“说说吧,跟踪我干什么?”闻六夭背着月光站立,长长的影子笼罩了温翩云全身。
温翩云慢慢回过神来,绷起嘴角说:“小云是见师兄夜晚一人外出,怕师兄遭遇不测,这才悄悄跟随。小云知错了,求师兄原谅小云。”
“撒谎,温翩云,你说谎前都不打草稿吗?”闻六夭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冷淡,“原来我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的小师弟,居然这么担心我呀。”
眼见撒娇无效,温翩云也不恼,只是语气冷淡下来:
“宗门大比在即,你一人深夜私自外出,我怕你做出有辱宗门的事情来。我作为宗门一员,当然有职责监督。”
“对哦,宗门大比。”闻六夭蹲下来,轻嗅了嗅,“烈性软筋散,五日之内无法运灵,你要怎么参加宗门大比呢?”
温翩云脸色一下变了,语气激动起来:
“这样,谢流光,你替我参加宗门大比,我替你保守秘密,若是让师尊知道你与鬼市游医有联系,你也活不成!”
“行啊。”闻六夭把脸凑近温翩云,青年清秀的脸此刻生出几分邪性来,“你也该记住,最会保守秘密的是死人。”
“你敢威胁我!”
“对啊。”青年的脸在温翩云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我不想你知道你搞了什么鬼,你只需要安分一点。”
视线中的青年消失了,一滴冷汗从温翩云惨白的脸旁划过。
“你不是谢流光,你到底是谁?”
温翩云发问,月光却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