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平》饮幽阑

3、谋事

　　安平岁今日诸事顺遂，独自窝在溪船里，伴着微风，就着小酒，看了一下午的书。

　　这本是桩好不惬意之事，却忽被命运捉弄，偏生杀出这样一祸事——不知哪个天杀的，朝她船上扔河灯把船给点了，火星子一落，船篷便烧起来。

　　亏得她眼疾手快，身子一翻便扑进了水里。这点浅水，固然是困不住这两年常混迹海上的她，只是可惜了手里的书。

　　她近来苦于给老侯爷挑寿礼，今日在书摊前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相中这本饮馔录，收入囊中还没捂热，竟就泡进水里遭了凉。

　　此刻要说不好，比起浸在水里，她心情更是不好，堪比桐油一点就着。

　　与此同时，河边站着的远归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心想，他家公子真是一出手必不同凡响，就算发现船底的歹人也不能如此一顿操作猛如虎吧……

　　而杨玉鞍直接无视被吓傻的远归，只丢下一句：“带几个弟兄，去追那湿身上岸之人！”

　　随后便纵身一跃，赶下去上演一番潇洒的“英雄救美”了。

　　此时岸边游人并不算多，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吓得惊呼出声，大喊着走水救人。

　　等杨玉鞍游到安平岁身边时，她还飘在水上当浮尸，啊不，生闷气。

　　杨玉鞍还以为她昏死了呢，慌里慌张要把她拖上岸送医馆，谁料越拽越沉，竟是生生把他拽下水去，而后两人便一路随水流漂向下游。

　　被拽的那一刻杨玉鞍便觉不对，这分明是……他被算计了！

　　这姑娘似乎极熟水性，是了，海边常住久居之人何须他来救，他后知后觉，自己真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等人上岸再赔礼道歉。

　　这下可好了，他也没法动弹，只能任由人拉住他束带，将他拖住，顺水冲至叙河下游，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那姑娘浮出水面，将他放开，两人一同往岸边游去。

　　于是，两人就这般湿漉漉的一身坐在岸边草坪上，安平岁的面纱早便不知掉去何处，她丝毫顾不得身旁是何人，急切地从怀中掏出她的饮馔录，查看书况。

　　书必定是泡烂了，字都糊作了一团。

　　她撇撇嘴，转头盯住杨玉鞍，眼睛里还泛着湿淋淋的水光。

　　片刻后她质问道：“是你放的火？”

　　瞧见她那副兴师问罪的神情，杨玉鞍忽地心虚起来，他张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应下。

　　“理由？”安平岁不可置信看着他，怎么也想不起和这人有过这般交集，又在何时得罪过他，竟惹得他要谋害自个，她缄默无语。

　　“我瞧见你船底下有动静。”杨玉鞍眼神闪烁。

　　“不是鱼，涟漪很大，水下漆黑。”

　　“你信么……”他抬眼瞥她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安平岁点点头：“所以你断定我船底下有歹人，便一把火烧了我的船？”

　　这一诘问，杨玉鞍更不知作何解释了：“是。”

　　他老老实实应下，倒惹得安平岁笑出声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劲儿。

　　杨玉鞍被身旁的姑娘这副模样弄得手足无措，只觉她笑容里藏了刀，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杀他般。

　　他心虚得厉害，只得张望四周环境，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确信他们沿着河道出了城，周遭皆是草木芜杂，还有夜虫低吟。

　　安平岁要是知道他在心里这般腹诽自己的形象，兴许真要杀人灭口，将他除之而后快。

　　略等片刻，一个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小姐！”苔锦手里拿着斗篷往这边跑来，给浑身湿透的她披上。

　　“你怎知我在此处？”安平岁扯了扯斗篷，将自己捂紧实。

　　“我听闻东市里起了慌乱，便想着过去找你，打听一番才知你跳水了，我沿河一路找寻过来都不见，想必是顺河漂到城郊来了。”

　　安平岁点点头，心下了然：“走吧，我们回去。”

　　她走出半步，想起怀里还抱着湿透的饮馔录，旋即顿足，转身将书拍到身后的杨玉鞍手上，眉梢带上淡淡的愠色，朱唇轻启：“不要了，这笔账迟早要跟你算。”

　　说罢，转身朝小道旁停着的马车走去，苔锦睨一眼杨玉鞍，便转身小跑着追上去。

　　等到马车行稳，安平岁问起谢衡玑今日的接待情形。

　　苔锦便一五一十地向她汇报：“我听侯府小厮说，州都监连影也没见着，倒是来了个官比他还大的将军，公子说他今夜不回月汐村了，留在府里招待贵客，便派了两个护卫护送我们回去。”

　　安平岁扯了扯身上厚重黏肤的衣衫，沉默半晌，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苔锦像是想起什么般，突然开口，一脸惊诧地问：“小姐你可知那今日登门的将军是谁？”

　　未等安平岁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京城杨家嫡女！”

　　“说来也是巧，刚刚那位公子，我瞧着也是有些面熟，像……”她停顿片刻，没有说下去。

　　安平岁却接过话题：“杨家二公子，杨玉鞍。”

　　此话一出，苔锦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竟还真是……”这姐弟俩这番下南意图究竟为何。

　　杨玉鞍此时还站在河边，看着马车远去，直到没了影，才缓缓低头，摊开书翻看数页，也只在模糊的字里行间瞥见几滩墨，已然不成文章了。

　　他指尖轻抵额角，状若无奈地浅淡一笑，将书卷揣进怀里，拖着厚重的湿衣往城里走。

　　他一路反思，后知后觉此番做法确实多有不妥，他在大庭广众下烧毁人家姑娘的船，将人捞上来必是一身湿衣，贴于身上轮廓分明，众目睽睽下实在失了体统。

　　亏得她机敏，顺河直下到这荒野无人处，才不至毁了姑娘清誉。

　　直到踱步至城门下，他才回过神来，只见面前大门紧闭，城内寂静无声。

　　他恍然想起，出驿站前阿姊曾交代他不要乱跑，这边城中为防山贼海寇，按旧例入夜便行宵禁，过了时辰再想入城，再想入城绝无通融余地。

　　他无奈扶额，心想这是真惹恼了人家小姐，这账还没算，利息先讨了去。

　　进城无果，他只好回到原地，除去外衣晾干，顺便夜观星象辨明方位，为返回驿站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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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南厢临河的涉江阁门前停落一辆车驾。

　　车驾里边走下来一名肥头大耳的男子，甫一下车便由掌柜的亲自上前招呼着引路。

　　“哎哟，大人您真真是好久不曾来做客了，这边请，周大人已经在雅间等候多时了。”

　　掌柜将人带到二楼雅间，便跨出门槛，将门带上了。

　　周顺此刻正背对厅堂，凭栏眺望着阁外的河水东流。

　　听闻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手中折扇轻摇，刻意端着几分斯文气度，慢条斯理开口：“沈知府别来无恙啊。”

　　来人正是当地知府沈度。

　　他拱手作揖，缓缓坐于桌案前，抬眼问周顺：“不知提举今日找本府何事。”

　　他皮笑肉不笑，想定了是没好事。

　　“昨夜沈兄传信于我时，似乎发生了些有趣的小插曲？”周顺眉梢微挑。

　　“嗨呀，小事，手下人办事不力，”他顿了顿，“我是想同你说，西北正将竟也随同押送赈灾粮。”

　　他凑过去煞有其事道：“情况不妙啊。”

　　周顺听他这话，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只浮在面上，不进眼底。

　　他给自己斟了杯茶：“你可知我前些日子将赈灾粮从他们手中拦了下来？”

　　沈度 点点头，毕竟是以他沈度 的名义去拦的。

　　几日前周顺半路拦下赈灾粮说是要清点分配，杨玉鞍也并未多说什么，让他们运走了赈米。

　　那时周顺便觉不对，除去良马和粮车，后边竟跟有一辆马车，想必其中不简单，也是今日听沈度 告知才了然。

　　本以为杨玉鞍是个好拿捏的，谁知半路竟杀出个杨玉镜。

　　“这是桩大麻烦啊，我们前些日子才同那海寇议价，只怕到时赈米没落实到灾民，到嘴的肥肉可要飞了。”

　　此次飓风受灾范围大，海寇损失尤为严重，听说朝廷派下赈灾粮来，早便同地方说好，愿出三倍价格买去大半。

　　周顺嗤笑一声：“怕什么，那杨将军不过一介女子，而杨玉鞍尚是一毛头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拿准了杨家姐弟一人无权干涉，另一人不懂流程，极好糊弄。

　　“可……”沈度 想说，昨日他去侯府相迎，那杨玉镜可不是简单的“一介女子”。

　　周顺抬手打断他：“好了，我知你在忧心何事，现下我有一计策，不知沈兄可否想合作一番。”

　　沈度 只好示意他说下去。

　　“我意欲去向杨都监示好，借机试探一番，如若事成，不仅能向海寇讨利好，兴许还能扩大一番西北势力，百利无害；

　　倘若事情不成，那也无碍，杨将军擅离职守，擅自干涉地方政务，那便由不得他们再赖在这不走。”

　　他捋捋胡须，双目微眯，将计谋想得万无一失。

　　沈度 听罢，面上不动声色，只得虚赞一番后起身离开。

　　他前脚刚出，便有个被宽大黑袍裹身，将面容遮得密不透风之人，后脚就步入雅间。

　　他进到室内，兜帽滑落间，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将一个令牌交放于茶桌面。

　　“昨夜那人被杨玉鞍抓了个现行，估计要暴露。”他对着周顺说道。

　　周顺皱皱眉：“无妨，这沈度 败事有余，优柔寡断，不足以成大事。”

　　“你只需将人派去杨玉鞍面前试探一番，让沈度 配合做事便可以了，无论成败都不影响计划。”

　　他抿了一口茶，将桌上滴落的茶水抹去，顺势写下一个字——杀。